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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捧麥 那騷驢更加地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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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捧麥 那騷驢更加地不配。……

“七妹妹?”

沈素秋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禁又問了一遍:“夫人是說,老四這才剛走沒幾天,老爺又——”

雪樵清咳了一聲。

沈素秋方覺得, 這問題問得實在過於地蠢了。

是的了, 在邱府, 女人永遠就像田裏的稻米一樣,一茬沒了再種一茬, 舊的一茬去了,新的一茬又起來了。老生常談的問題, 有什麽好問的呢?問多了也只會徒增失望。

傅如蕓一身釋然道:“細說起來, 這位七妹妹你們還認識呢。”

她神色莞爾, 仿佛在講述一段很遙遠的傳說, 目光隨風放遠。

“就是從前四房身邊的丫鬟, 叫椿兒的那個。”

……

“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沈素秋出了宛陶居, 見雪樵一臉溫和的樣子,莫名有些懊惱。

“知道什麽?”

“你別跟我裝傻,”沈素秋有點煩她,為什麽她總是比自己聰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老爺要納椿兒的事了。”

“我也是剛剛才知道,”雪樵松了口氣,“最多比你早一點點。早在夫人沒說出她的名字之前,我猜到了。”

“這也能猜到?”她想問又不想問,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如同對某人忽冷忽熱忽好忽壞的態度一樣,別扭極了。

雪樵用扇子撲她,“我看你是越來越像老四了。凡事都要爭要搶, 心眼比針孔還小。是不是最近他找你少了,天兒又熱,你倆……”

“就你嘴巴最壞。”

沈素秋嘴上說著討厭,心裏卻有些泛美。她聽鐘雪樵說:“老爺一封家書送回宛陶居,大房就立馬派人將溫靈從床上拖了下來。傅如蕓不是個心狠手辣的人,做事肯定有她的原由。她是個什麽人?循規蹈矩,三從四德,比邱守成還看重這府裏的三六九等。前一夜當著大家夥的面都不忍心發落溫靈,只將她幽禁,收了信就態度大變,風風火火找粗使婆子收拾了四房……”

“信……”沈素秋豁然開朗,“肯定是信裏說了什麽,才讓大房前後態度如此不同。”

“信裏到底寫了什麽,你我不得而知。但絕對是除了通奸和吸大煙以外能夠同時觸怒邱守成和傅如蕓的大事。”

“我知道了!”

沈素秋靈光一現,這次終於快了鐘雪樵一步。

“是避子湯……”

沈素秋信誓旦旦。

“絕對是,雪樵,是溫靈服用避子湯的事……”

她越想越後怕。

“你是從幾個下房丫鬟嘴裏逼問出來的,除了告訴了我,沒有告訴過別人。那幾個丫鬟自然也知道輕重,說了也都會自身難保,自然各個嘴巴上了鎖。那麽是誰說的呢,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她是四房身邊最親近的丫頭,肯定也知道溫靈一直在暗中避孕。溫靈雖然脾氣古怪,但對房裏人一直很好。傅如蕓把她和那封請示信一起送到姑娘坡,正給了她跳反的機會。這時溫靈已經無力回天,正是上位的最佳時機……”

鐘雪樵被說得渾身發冷。明明是椅席炙手的炎天暑月,她卻像是渾身結了冰一樣,錮在原地,呆若晶塑。

“你會不會覺得那個椿兒太有心機了?”沈素秋神色哀矜。

“不覺得,”雪樵久久回過神來,長舒一口氣後,如釋重負道,“我只覺得她悲哀。”

……

翌日晨光大好。沈素秋起了個大早。她早早命了霞飛苑的小廚房備下酒水席面,還親自下廚顛勺,燴了碟子長煎餅。瑩白如玉的蕎麥穇子淋上番柿醬,正是兒時母親給她和哥哥最常做的面食。

置備好席面,女人回屋換了身水青色旗袍,頸間系著條象牙白珍珠鏈,清雅古樸,像畫框上飄出來的一小片竹葉。

她本不愛在裝扮上花費太多心思,鄉林野妞,不比那些真正的富家小姐,自小深居閨閣,有大把時光對鏡花黃。而今天能讓她如此費心裝扮的也絕不是為了周鐵生(沈素秋私以為他那騷驢更加地不配),而是自己的哥哥,沈臨春。

沈家嫂嫂有孕,傅如蕓特恩準六房家眷上門探親。回門宴時沈素秋回去過一次,不好總往娘家跑,而大嫂沈白氏懷身大肚,不好長途顛簸,就只能讓沈臨春一人前來,一解兄妹思念之苦。

沈素秋見到大哥沈臨春t近午後了,菜熱了三四回,子長煎餅也失了綿韌勁。沈素秋扒拉著碗裏的空氣,忽聞前門丫鬟歡報道:“太太,娘家哥兒到了!”

沈素秋喜出望外,扶著那條跛腿,歪歪扭扭地朝門外走去。扶門而出的一刻,沈臨春如天兵降世般,著陸在院子裏。短短幾月不見,他更加面黃憔悴,像是個戰敗的天兵。

“哥........”

女人近乎直擁上前。

沈臨春連忙扶住家妹,滿臉淚光道:“我的妹,可讓我見到你了。”

周鐵生提著包袱和拐杖,看見兩兄妹涕淚交錯,鼻頭跟著也有些發酸。

沈素秋差點忘了,昨晚三更天就是周鐵生去沈家屯接的大哥,這是她關照的意思。旁人她不放心,外面現在這麽亂,有周鐵生在,他死了都不會讓沈臨春死。

沈素秋有時也會被自己的冷血嚇到。大概是在府裏浸泡久了,鬼心思也越來越多。

她痛恨這樣的自己,又不得不學會接受。

兄妹二人去了屋裏說話。

一應菜色早準備齊全,沈素秋為著那番“冷血論”,做賊心虛地將那碟子長煎餅賞給了周鐵生。

反看周鐵生,對沈素秋這恨海情天的心理活動渾然不知,抱著煎餅開開心心地退下了。有時沈素秋也羨慕他的心態,丟糧一事尚無眉目,憲兵隊的張少尉都急跳了腳,他還這般閑雲野鶴,一碟子吃的就把他哄得跟埆娃似的,腦袋上不掛事。

當真是沒出息。

“家裏嫂嫂一切可還好?”

看著哥哥面黃肌瘦的模樣,沈素秋舀了一大碗雞肉到他碗裏。

“哥哥盡可放開了吃,吃完了小廚房裏還有,”沈素秋心中酸楚,無以言說,“雖說龍王施恩,晚春時下了幾場雨,可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雨滴子了。想必莊稼地裏的日子也一定很不好過.......”

“如果只是饑荒也就罷了,”沈臨春大口塞著肉雞,凡挑最葷最重的菜吃,“你不知道,現在外面亂成了一鍋粥。省外數十幾萬饑民夜壓山海關,榆林縣已成了難民窩,街衢上人仰馬翻,到處爭搶吃食的。什麽樹皮、墻皮也都不放過,凡是吃不死人的,能填飽肚子的,一應往嘴裏塞。更有的直接搶了婦孺嬰孩,生吞活剝、炭烤蒸煮,你可別覺得我在蒙你,這世道現在就這樣兇殘。”

沈素秋夾著飯米粒,食之味同嚼蠟。明史早有山東大饑,母食死兒的。不知怎麽的,她想起鳳霞和她的那對兒女,沈素秋陰暗地想,如果真有饑荒席卷邱府的一天,鳳霞餓到極致,會吃掉她的孩子嗎?

“我吃飽了,”沈臨春一通風卷殘雲後,摸著鼓脹的肚皮說:“感謝財東開恩,讓我等窮親戚也能沾了太太的光。按規矩,我是該一見面就給你磕頭的。”

“哥哥這是說的哪裏的話?”沈素秋失落道:“可惜這些吃的都不允許帶出府去,不然我一定讓人給你裝個幾大袋子,回去讓嫂嫂也嘗嘗。”

“也沒那麽苦了。”沈臨春反過頭來安慰起她,“你嫂嫂現在餓不著,身子好得很呢。”

“這.......?”

“說起來不知是不是太久沒吃到白米飯了,最近吃上了,總覺得跟記憶裏的味道不同。”

沈臨春暈出幾分豐收年份裏才有的羞紅,“前些天也不知道是哪位梁山豪俠,在咱家門口留下一小袋米。我起初還以為是你送的,又怕是別個黑心腸的拿了毒米要坑害你嫂子和我,我特意讓了家中母雞先啄了幾粒,見它身體無礙,放心煮了。那袋米省著點吃,一天吃一撮,大概能挺過秋天。”

一天吃一撮.......沈素秋聽得眼淚直流,兩個大人還有一個孩子,每天就消用這點吃食。

她顧不得什麽家規不家規的,拿了瓦罐將桌子上那些剩菜剩飯全都裝了進去,又去廚房把鍋裏那些子長煎餅一片不漏地裝好,用蠟紙密封,打算委托周鐵生送哥哥回家時,偷偷帶回家去。

“那味道當真不一樣,”沈臨春還在回味,“那個米我吃著,總覺得和咱自己地裏種出來的秦地米不同,它顆粒扁細,雪白如鹽,吃起來有一股回甘,冷飯還不會回生。”

“真有這麽好的米?”沈素秋還在思慮著待會怎麽跟周鐵生開口,閑話間,又往瓦罐裏強塞了兩片梅菜扣肉。

“被你說得跟鮑參翅肚似的,我問你,再好吃,有咱娘烙的煎餅好吃?”

兄妹倆不約而同地笑了。

沈臨春說,“你別嫌我沒見識,我就是個種地的。但是好是壞我能分辨,我聽屯裏的人說,這叫松柏米,從前可是官家禦用的皇糧貢米,可是袋稀罕物。”

“你說什麽?”

沈素秋渾身一驚,手裏的瓦罐險些沒拿住,差點摔在了地上。

“你說那是什麽米?”

“松柏米啊,怎麽了?”

“松柏米……”

沈素秋感覺自己死到臨頭了。

松柏米,那可正是湘西的大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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