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捧麥 “都是可憐人。”……

關燈
第十八捧麥 “都是可憐人。”……

“什麽更重要的人?”雪樵越聽越覺著糊塗, “我怎麽從來沒聽你說起過?”

“你先聽我講,”沈素秋清了清嗓,小聲道, “那天我埋那丫頭的時候, 後來又看到草裏躲了個人。我以為又是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讓周鐵生拿了竿子捅了出來。結果你猜是誰?是那丫頭從前交好的一個共事。她哭著對我說,她朋友不是被溫靈打死的, 溫靈的確把她打得很嚴重,但不足以讓她斷氣。我問她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她卻怎麽都不肯說了........”

“你的意思是, 那丫頭........”雪樵一屁股靠在了墻上, 像被抽幹了精氣, “她是被其他人弄死的?”

“那麽會是誰?”

雪樵瞟來瞟去, 各處猜忌。

“大房........二房?還是老爺的意思.......?!”

“這我就不知道了, ”沈素秋說,“不過也不重要了。”

“所以——”她誠實地說,“我不信這世上有鬼,只因人有時比鬼更可怕。”

........

........

一連數日赤日炎炎,早先龍王節前後的幾t場雨像是把老天預支透了, 整個夏天熱得狗都合不攏嘴。

下人房裏的冰綠豆湯從一碗升供到三碗,只因每天都有人累倒在日頭底。死人倒是無所謂,主要是死了之後還要挖坑、埋身,個中成本比之一碗涼湯要昂貴許多。周鐵生的糧差事業隨氣溫蒸蒸日上,他很快得到了張少尉的賞識, 還說要介紹他進憲兵隊當兵差,只是還差些請示沒批,周鐵生有了些盼頭, 也更有底氣在某人面前搖擺。

忙跳腳的是沈素秋。

不比周鐵生的蜜裏調油,她最近快要被府中事務給煩透了。大房懶得打理,二房忙著照顧一雙兒女,三房冷淡慣了,更別說四房。那麽府中一應瑣事只好擔在自己身上。

起初沈素秋也不大願意接手,傅如蕓特意將她叫到跟前,勸了許久,她誇素秋伶俐,見她處理一些小事有模有樣,慢慢也將府中大小事務一一放權給她。

到六月底,沈素秋已成邱府名正言順的掌事人。有管家爺在旁提點,整個邱府得以正常運轉。

傅如蕓把家務丟給六房後,整天泡在佛堂裏,一泡泡一天。沈素秋察覺到府中上下的微妙,主人家求神拜佛尋求慰藉,下面人庸庸碌碌渾然不覺。到領發月俸那天,那夥子丫鬟仆從還各個心悅得很,全然沒有意識到金玉其外的邱府已經出現坍塌的細痕。

“汪驢,半鬥。”

“陳二壯,半鬥。”

“李長順,半鬥。”

.......

“周鐵生,一鬥。”

管家爺宣讀著名冊,將分裝好的小麥放到男人手上。每喊一個人,沈素秋身邊的貼身丫鬟就在名冊上畫個圈。

沈素秋坐在一張梨木椅上,看著下人們拎著各自的糧食喜滋滋地走出門去。如今饑荒橫行,糧可抵資,邱府從半年起就改用小麥玉米頂替細軟銀鈔,糧食已成為民間流通的第二大貨幣。

“今兒依托各位爺兒姐們兒的賣力做活,不曾嫌我這個管家新手第一次經辦月俸發放。要是有什麽不周到的地方,各位哥兒姐兒、老少爺們的也都多多包涵,其他的我就不多說了,如果沒有什麽稟報的,就先退了吧。”

“稟六太太,”人群中一人舉起手來,“我有話要說。”

沈素秋洗耳恭聽狀。

“這月底盤點糧倉時,天字號地室裏,少了約七十鬥米面。按往月鼠蟲啃咬的自然折損來算,怕是有鼠王作祟。也不知是什麽樣的老鼠能吃下這海量的米面,煩請太太裁斷。”

沈素秋面色一寒,不禁坐直了身。

天字號室.......那不就是邱守成從湘西運來的那一批糧貨?那批糧草來之不易,每日憲兵隊和自家仆守兩班輪換日夜不疊地看著,這要是出了紕漏,張少尉難免要追問。

“往月折損有多少?”

“約不過三鬥。”

“入夏之後,可有按規驅蟲除鼠?”

“每月三次,從未遺漏。”

“那就奇了怪了,”沈素秋心緒漸亂,“沒頭沒腦的,怎麽會少這麽多?難不成天字號室的老鼠們真成了精,十天消去的量比一個人半年吃得還多?”

“天字號管事,上來講話。”

周鐵生赫然出列,單膝跪在沈素秋跟前。

“這事你知不知道?”

“小的知道。”

“知道為什麽不說?”

“小的想先自個兒摸查一番。”周鐵生振振有詞,“不瞞六姨太,我懷疑鎮守糧倉的爺們堆裏,有內鬼偷糧。”

周圍頓起嘩然。

“府裏幾個爺們都是用了多年的老人兒,知根知底,輕易不敢冒險。”

周鐵生雙手撐地,拜下身去。

“你的意思是說,不是你們幹的,是憲兵隊的人咯?”

沈素秋不由哂笑。

“那麽我想問周相一句,人家憲兵隊自有軍隊的糧草司發放月俸,為什麽要偷咱們的呢?”

“人心不足蛇吞象。”男人義正言辭,“聽外管事的兄弟說,如今外頭一斤麥抵八兩金。糧價直比竄天炮,沒人會嫌手上的糧多。”

“我懶得跟你廢話。”

沈素秋站起身來,扶著丫鬟的手走到他面前,擡起他下巴,“七天之內,給我個答覆,不然我就只能請張少尉親自來盤查了。他在軍中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到時候悶不出個響屁,自有你這個管事的苦頭吃!”

“都聽清楚了嗎?!”

沈素秋沈聲一吼,堂下眾人抖了三抖。大家夥齊刷刷跪在女人面前,原本洋溢著歡慶和喜悅的屋子立馬一片闃寂。

沈素秋支著那只跛腳,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哎呦,這可怎麽辦呀你說這.......”

毛五先替周鐵生著急起來。

“要是真讓憲兵隊的人知道這事,你可真就死定了。”

他看著周鐵生一副不緊不急的樣子,心中更加焦灼。

“你啷個不說話?”

周鐵生彈了彈水煙袋,道,“搞毛毬咧。真抓不到人大不了挨一頓打,我皮實在,又不是沒挨過。”

“你這才是說的毛毬話!”

毛五賞了個板栗給他,一臉作怪道,“那憲兵隊是幹嘛的,那是總督手底下刀山火海裏趟過來的,他們腰上的快槍一槍就能要了你小命,丟糧比丟命重要,你這條驢命還抵不過人家兩鬥米咧。”

“莫慌嘛。”周鐵生反過頭來安慰他,像是早有了盤算,“今天才第一天,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明月獨上西樓,月如鉤。

寂寞梧桐,深院鎖素秋。

沈素秋被困頓在一摞厚厚的賬本山裏,一筆一筆對著白天發出去的糧貨。她召集了府上常駐的四位賬房先生,圍燭夜坐,渴望做平天字號倉那筆虧空的糧賬。

直到現在,她都奢望是賬面上出了錯,而非真的丟糧。七十鬥絕非小數目,就算把她和周鐵生身上的肉都割了賣了,都補不全這筆虧空。

雪樵命人端了百合棗仁湯來,內加石菖蒲與犀角粉,提神醒腦、寧心止忘。

書頁聲嘩啦作響,沈素秋對著賬目深深地嘆了口氣,她皺眉道:“我已經盡力了,雪樵,你說我該怎麽辦?”

“你本來就是被趕鴨子上架,這事怨不得你。”鐘雪樵將熱湯親自端到她面前,吹了吹,“來喝了它,我盯著火候,熬了好久了。”

沈素秋看著鐘雪樵的臉,會心地笑了。

“我總是在想,如果我是個男人,這輩子一定非你不娶。”

“這麽多先生都在呢。”雪樵害羞地低下了臉,“要娶也是我娶你,我看呀,除了老爺,就沒人能摁得住你這性子。”

被瑣事糾纏一天的沈素秋難得有了幾句清閑的玩笑,她煩請先生們先看著,自己去隔壁歇歇,隨後跟雪樵一起去了偏廳說話。

“周鐵生那邊怎麽說?”

鐘雪樵近身半步:“他說用不著你操心,就算真查不出來,大不了他自個兒去頂罪,絕不連累你。”

“他以為自己的命很值錢?”沈素秋恨得牙癢癢,“十個周鐵生都補不上這筆債。他就是個二桿子貨!”

“我覺得你還是先別操心這個了,”雪樵似乎還有話要說,聲音壓得更小了,“丟糧的事自有他去查,我覺得還有件事你有必要知道。”

“溫靈?”

鐘雪樵點了點頭。

“她又怎麽了?”

“我也是下午才知道這事,”鐘雪樵附在她耳邊,“管園子的幾個花匠入夏後翻種新花籽,刨地時在造夢軒外的圍墻根底下,發現了燒了大半的罌.粟殼。罌.粟是什麽,想必不用我多說了吧?四房她.......”

果然該來的還是來了。

沈素秋神色一黯,垂下了眸。

“府中禁食大煙,這你我是知道的。但不妨礙有人偷種罌.粟,自研生鴉片食用。看樣子,量是不多。我逼問了造夢軒的幾個丫鬟,順藤摸瓜找到了那些罌.粟,已命人悉數毀去,這事大房還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該這麽辦,想先來問問你........”

沈素秋犯起了偏頭疼。

“這個四姨太.......”

一時之間,她竟不知該說些什麽好了。

“老爺對大煙深惡痛絕,家規裏明令寫著,凡觸涉大煙者,別說吸,光是碰一下,都要砍其雙手。這個溫靈.......她膽子可真大。”

“聽底下人說,已經大半月有餘了。”

鐘雪樵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她。

“罌.粟去年秋天前就種下了,今年六月初剛結果。據說四房種它,最開始並非為了做大煙,而是為了治她長期的痢疾。”

“痢疾?”沈素秋覺得這個女人越挖越有料,“罌粟能治赤白瀉痢不假,只是她好端端的怎麽會有痢疾,還是長期痢疾?”

“這就更有說頭了,”雪樵t面色一涼,悵然道:“她長久以來都在服用避子湯藥。這湯藥性兇猛,傷及腸胃,於是引發痢疾反覆。她之所以一直不敢公然叫郎中,就是怕引來周圍人懷疑,暴露自己長期痢疾的事,這事一查,自然會查到避子湯上去。她從一開始就不想給邱守成生孩子.......”

兩人異口同聲地嘆了口氣。

“都是可憐人。”

兩人得出結論。

“原本想著能夠拯救自己的罌.粟,現在卻成了推向自己滾入深淵的鬼手。”

沈素秋由衷發出感嘆。

“我不這麽覺得,”鐘雪樵說,“你怎麽知道,那些罌.粟沒有拯救現在的她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