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師尊今天也被追著愛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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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師尊今天也被追著愛63
聽到“玄靈山”三個字，雁陵終於認真看向小雁玄。
洛白畫躲在暗處，屏住呼吸盯住二人的方向，做好了若是雁陵在此刻發瘋將魔脈種入雁玄體中，他就現身斬斷魔脈的準備。
可是，雁陵很平靜，平靜到不像上一幕中那個時不時自傷吐血的瘋子。
“你從哪裏聽到的？”他問小雁玄。
“街那邊的樓，”小雁玄口齒清晰，“有一群人聚在那裏，很難過，因為玄靈山的臨風長老壽數已盡，仙逝了。”
雁陵低垂眼睫，眸底情緒晦澀難辨，半晌開口：“以後別拿這種微不足道的事情來煩我。”
小雁玄仰起臉觀察雁陵，敏銳地察覺出了什麽：“師父，你是不是認識臨風長老？”
臨風便是當年強行將稚夜打入破魂淵的掌門。雁陵不想回憶當年的事情，擡腿撥弄開小雁玄，想要去巷外逛逛。
可是，小雁玄求知欲非常強，一直圍在雁陵身邊重覆問個不停。
雁陵被纏到煩，眼底閃過一絲不正常的暗光，垂在身側的手指用力攥起。
他閉了閉眼睛，幾秒後蹲下身，和小雁玄平視。
“他是我以前的師尊，”雁陵平淡道，“你還有什麽要知道的？”
“師尊？”小雁玄很顯然沒有想到這一層，驚訝地張開嘴，“那他是你的恩人啊，他去世了，你為什麽不去送別？”
聞言，雁陵直接笑出了聲。
他似乎是覺得這話無比可笑，過了好久才笑完，用聽起來甚至有些溫和的聲音答道：“因為我和他之間已經再無恩情，只剩血海深仇了，不把他的屍體從土裏挖出來剁碎，都算我仁慈。”
對著一個年僅三四歲的孩子說這種話很不合適，然而，雁陵肯定不是第一次這麽做了，小雁玄臉上一絲害怕都沒有，只有疑惑。
“原來還可以這樣啊，那你每天找阿夜，也是想把他剁碎嗎？”小雁玄問。
“不是，”雁陵的語氣這次是真的溫和了，“我找他，是因為我愛他。”
“他不愛你嗎？”
“他愛。”
“那他為什麽不來見你？”
“……”雁陵沈默了幾秒，道，“他不來見我也沒關系，因為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再次見到他了。”
說這話時，雁陵的眼角眉梢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溫和。
他知道他的壽數快要盡了，能在輪回路上與稚夜再次相見。
只是，晚了幾百年，也不知稚夜的魂靈有沒有等待他，會不會怪他在明知不會有希望的人間固執地找了太久。
小雁玄皺著眉，搞不懂這些，又繞回了原本的話題：“長老是你的師尊，你怎麽會恨他呢？師父，你還不如我呢，我肯定不會討厭你。”
“是嗎？”雁陵將註意力移回小雁玄身上，“那我今天就要教你一課。”
他站起身，起身時順手精準地點了小雁玄的穴位。
小雁玄睜大眼睛，發現自己動彈不得，也說不出話了。
“師尊和師父一樣，都不一定是好人。”雁陵回眸，對小雁玄淡聲道，“你最好對我有些防備心，沒準哪天我就把你賣了。”
說完，雁陵沒有停留，直接走出了院門。
洛白畫原本還想和浮在身旁的彎刃吐槽幾句，見到對方離開，顧不上吐槽，隱匿身形快步跟上。
雁陵走的是一條窄小臟亂到不會有人願意踏足的小巷。
剛走進去幾步，雁陵就又一次緊緊捂住胸膛，口中溢出鮮血。
光是在簡短的幾幕畫面中，洛白畫就見到了兩次雁陵吐血。
他終於忍不住探出一抹魂識，隔著遠遠的距離探測雁陵的身體狀況。
在探測到的那一瞬，洛白畫的瞳孔輕輕顫動了一下。
雁陵的身體狀況很糟糕，經脈糾纏，丹田異變，魂魄也是缺失的，無論是仙門之人還是魔族人，到了這種地步，基本上早就難以起身、生命如殘燭了。
洛白畫不知道雁陵已經這樣多久了，但雁陵竟然還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堪稱奇跡。
但是，奇跡之所以存在，很有可能是因為雁陵在等稚夜的消息。
洛白畫有些出神。
正想著，巷子上方的天空忽然陰了下來。
洛白畫回過神，擡眸看去，看到幾團黑漆漆的霧氣遮天蔽日，盤旋而下。
是附身於雁陵的魔影。
洛白畫的心尖驀地一跳，泛起一陣不好的預感。
在空中盤踞的幾道魔影很快俯沖而下，出現在雁陵周圍，擠成一團，發出不懷好意的低語。
“我們打聽到你要的人的消息了，要聽嗎？”
雁陵的身體驀地僵住。
還未等他回答，魔影便一唱一和地再次開口：
“算了，別瞞著他了，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幹脆直接說出來吧。”
“我們打聽到的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那個人在從破魂淵上掉下去後，並沒有完全消散。”
這個答案，和雁陵無數次絕望的預想都不一樣。
扶在墻邊的手指驟然收緊，雁陵猛地擡起眼，不顧嗓音的喑啞，疾速問：“阿夜在哪裏？”
“可惜啊，”漆黑魔影沒有作出回答，發出刺耳難聽的笑聲，“他被魔族撿到了，早就成為了無情的魔人，幸福的生活在很遠的地方，估計連你是誰都不記得了。”
“你這麽多年的煎熬與找尋，似乎落空了啊。”
雁陵的呼吸停頓了一瞬，指尖越攥越緊，在碎裂的磚墻墻面上摩擦出血痕。
“不過，你也不要太傷心，”魔影圍著雁陵轉了一圈，“你將身體給了我們，我們自然不會讓你白白離去。”
在雁陵無暇顧及的角落，密密匝匝的魔氣如絲縷一般裹住了他，從外部穿進他的身體，直到將他的血液都浸透。
“你的阿夜和你不一樣，他是自出生便懷有魔族血脈的人，自然也有魔族的無情與狠戾。”
黑影一句接一句，繼續低語：“雁陵，你為了你的阿夜付出了所有，你的阿夜卻根本沒有選擇你，我們真替你感到不值。”
“所以你是時候看一看從小便擁有魔脈的人在長大後會做出什麽選擇了。”
“你和我們融為一體，將一部分魂魄附入你收留的那位小徒弟的體內，如何？”
“讓他從小便擁有魔脈，讓他經歷一切，讓他在外物與所愛之人之間做出抉擇……”
黑影的低語如同甩不掉的惡蟲，蝕骨鉆心，雁陵的喉頭梗塞，鼻間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幾乎難以拾回理智。
他支撐不住身體，跪到了地上，膝蓋在石磚路上撞出悶響。
骨頭快要碎裂的痛覺喚回雁陵的一分心智。
“我的恩怨……與雁玄無關，”他緊咬著牙關，從喉嚨中斷斷續續地擠出字眼，“阿夜不是這樣的人，也不會……想看到我成為……玩弄別人性命的混賬……”
僅僅在說話間，雁陵的指緣就因為魔氣的侵蝕而逐漸變成了暗紅的顏色，像被血洗過，又幹涸。
因為和魔族做交易，還經歷了痛徹心扉的事情，雁陵的神智時常混亂。
但是，雖然混亂，卻不至於變成惡人。
以往的每一次，他都能在瘋癲的邊緣停住。
魔影大概也知道這一點，於是沒有給雁陵喘息的空間，嘶吼著用更為洶湧的魔氣占據雁陵的魂魄。
“近千年了，你口口聲聲喊阿夜，他卻連來找你的念頭都未有過，你還要為了他而活？”它們在雁陵耳旁喧囂，“用雁玄的身體實驗，你就能知道身負魔脈長大的人到底是不是這樣！”
若是時間倒流百年，雁陵的身體沒有破敗到堪比空殼，他或許能控制自己。
可是，他現在只能眼睜睜感受到肉體被魔氣鉆入，意識被耳邊源源不斷的聲響歪曲，就連視線也染上了血色。
雁陵分明知道，這群魔的目的是找尋足夠新鮮的、能夠寄生的身體，其餘的話都是騙人的借口。
可是幾瞬後，他驀地產生了一個荒謬的想法。
——稚夜從來都不愛他。哪怕有一點感情，稚夜都不該躲著他。
也許，他是該用雁玄的身體，看一看帶著魔脈長大的人會不會對別人產生愛。
反正雁玄是他救下來的，受他擺布也不是不可以。
雁陵一直緊緊扒著磚墻的手倏然松開了。
魔氣像是再也沒了阻礙，瘋狂地湧入他的體內，直到雁陵整個人都變成了一團黑霧。
而後，雁陵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眼底一片血紅。
他沿著來時的路，向小雁玄所在的院內走去。
*
雁陵在前面走，一道雪白的身影在他身後追。
雪白身影的旁邊，跟隨著一柄鋒利而駭人的長彎刃，因為嗅到了足夠多的魔氣，刃鋒上逐漸出現欲滴的血色。
若是仔細聽，能聽到蕭瑟的風聲中，夾雜著一道——
“嗚嗚哇哇哇嗚嗚哇！”
剛才的魔氣不能斬！
原本嚴肅的洛白畫差點被血彎刃的吱哇亂叫帶出戲。
“我也施法了，也沒辦法改變剛才的事情，”洛白畫一邊跟在雁陵身後，一邊低聲回應爽，“但既然琉璃鏡帶我們進來，那至少可以更改雁玄被種魔脈這件事。”
巷子離庭院的距離並不遠，雁陵隱在魔氣中穿梭，很快便站到了門前。
院子中央，小雁玄還被定著穴位，說不出話，一動不動。
雁陵一雙眸子毫無感情，如看死物一般盯住雁玄，衣衫上還有一道道血痕，就這樣踏進門檻向雁玄走去。
小雁玄用疑惑的眼神看雁陵。
很快，他就察覺到了，雁陵不對勁。
雁玄的目光從疑惑變為驚慌，努力想要轉身逃走，然而身體卻不聽使喚。
清亮的眼瞳映出雁陵的倒影，小雁玄看到——
雁陵對他輕輕笑了。
雁陵緩緩對他擡起了手，一道道黑色霧氣如同抽條拔枝般從掌心生長出來，向他襲來。
黑色霧氣中……有無數張猙獰的臉！
小雁玄瞳孔驟然緊縮，呼吸因為恐懼而瘋狂顫抖。
他畢竟年幼，再聰慧也沒辦法從這種境地中脫身。
黑色霧氣帶著隱約的尖嘯沖到他身側，分明是艷陽天，霧氣碰過的皮膚卻如同被冰貼過般冷到了骨子裏。
“雁玄，”雁陵緩步走到小雁玄面前，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卻很陌生，“你不是問我為什麽對師尊有恨嗎？”
小雁玄感到筋骨似乎被撞了一下，緊接著，身體各處的感知回籠。
他又能動了。
雁玄下意識往後退，卻因為站不穩而狼狽地摔坐到了地上。
他腿軟到爬不起來，只能往後退，沒退幾步就被樹幹攔住。
“師父，”雁玄嚇到哽咽，“你不要賣了我，求你——”
雁陵垂眸看雁玄，唇角扯起一抹笑，打斷了雁玄的懇求：“我不會賣了你，我只是覺得，你好奇的問題，應該自己去探求答案。”
“我送你一件禮物，你會擁有旁人所沒有的理智和冷漠，也會擁有在亂世中存活的體魄。”
隨著雁陵的話語落下，黑霧開始侵蝕雁玄的身體，如同先前侵蝕雁陵一般。
“我會抹除你關於我的記憶，從今天起，你只是一個孤兒。”雁陵的聲音逐漸變輕，“等你想起我的這天，你也許就知道，為什麽我會恨我的師尊了。”
小雁玄在這時只是凡人孩童，魔氣入體幾乎要撐爆他的經脈。
他痛到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卻還是用稚嫩的嗓音努力掙紮：“師父，我不問了，我不想……”
彈指一瞬的時間，在這一剎比一年月還要漫長。
魔氣完全纏入雁玄體內後，雁陵笑出了聲。
一直緊攥著的手緩緩松開，掌心上有好幾個指甲印，鮮血從中滴落。
雁陵的魂魄本就不完整，種植魔脈讓他的神魂再度支離破碎。
雁陵周身繚繞的黑氣開始變得透明，難以觸摸。
直至——身影無聲消散。
只留小雁玄躺在地上，快要被肆虐的魔氣撕碎。
就在這時。
一道暗紅的刀光驀地劃破空氣，劈了過來！
洛白畫終於和血彎刃一起，闖入了過往之中。
“琉璃鏡給的時間太少了，”洛白畫看了一眼正在閉合的神識通道，語速很快，“小爽，我將魔氣逼出後，你將它們趕到現實中，可以嗎？”
爽突然間多了個親昵的愛稱，激動到刃尾的穗子狂晃，“嗚！”的一聲答應下來。
洛白畫趕到已經昏厥的小雁玄面前。
他手指微張，將整個手掌貼到雁玄的胸口，瑩白的靈氣滲入對方體內。
下一瞬，小雁玄忽然猛烈咳嗽起來。
嘶吼的魔氣糾纏著從雁玄體內被逼出來，叫囂著攻向洛白畫。
洛白畫眸子微沈，正要用術法，血彎刃卻已然從遠處沖了過來。
刀光晃眼，煞氣逼得魔氣四處逃竄，最終全都流入琉璃鏡開辟的通道中。
很快，魔氣便幾乎一絲不剩。
痛覺消減，小雁玄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了白衣長發的仙人。
洛白畫有意模糊了自己的臉，接住一片從樹上恰巧落下的樹葉，將它蓋到小雁玄臉上。
“別擔心，睡一覺就沒事了。”他輕聲道。
琉璃鏡的神識通道還在縮減，洛白畫沒有再耽擱，站起身，腳尖一踮，和血彎刃一同飛身離開了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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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玄靈山”三個字，雁陵終於認真看向小雁玄。
洛白畫躲在暗處，屏住呼吸盯住二人的方向，做好了若是雁陵在此刻發瘋將魔脈種入雁玄體中，他就現身斬斷魔脈的準備。
可是，雁陵很平靜，平靜到不像上一幕中那個時不時自傷吐血的瘋子。
“你從哪裏聽到的？”他問小雁玄。
“街那邊的樓，”小雁玄口齒清晰，“有一群人聚在那裏，很難過，因為玄靈山的臨風長老壽數已盡，仙逝了。”
雁陵低垂眼睫，眸底情緒晦澀難辨，半晌開口：“以後別拿這種微不足道的事情來煩我。”
小雁玄仰起臉觀察雁陵，敏銳地察覺出了什麽：“師父，你是不是認識臨風長老？”
臨風便是當年強行將稚夜打入破魂淵的掌門。雁陵不想回憶當年的事情，擡腿撥弄開小雁玄，想要去巷外逛逛。
可是，小雁玄求知欲非常強，一直圍在雁陵身邊重覆問個不停。
雁陵被纏到煩，眼底閃過一絲不正常的暗光，垂在身側的手指用力攥起。
他閉了閉眼睛，幾秒後蹲下身，和小雁玄平視。
“他是我以前的師尊，”雁陵平淡道，“你還有什麽要知道的？”
“師尊？”小雁玄很顯然沒有想到這一層，驚訝地張開嘴，“那他是你的恩人啊，他去世了，你為什麽不去送別？”
聞言，雁陵直接笑出了聲。
他似乎是覺得這話無比可笑，過了好久才笑完，用聽起來甚至有些溫和的聲音答道：“因為我和他之間已經再無恩情，只剩血海深仇了，不把他的屍體從土裏挖出來剁碎，都算我仁慈。”
對著一個年僅三四歲的孩子說這種話很不合適，然而，雁陵肯定不是第一次這麽做了，小雁玄臉上一絲害怕都沒有，只有疑惑。
“原來還可以這樣啊，那你每天找阿夜，也是想把他剁碎嗎？”小雁玄問。
“不是，”雁陵的語氣這次是真的溫和了，“我找他，是因為我愛他。”
“他不愛你嗎？”
“他愛。”
“那他為什麽不來見你？”
“……”雁陵沈默了幾秒，道，“他不來見我也沒關系，因為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再次見到他了。”
說這話時，雁陵的眼角眉梢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溫和。
他知道他的壽數快要盡了，能在輪回路上與稚夜再次相見。
只是，晚了幾百年，也不知稚夜的魂靈有沒有等待他，會不會怪他在明知不會有希望的人間固執地找了太久。
小雁玄皺著眉，搞不懂這些，又繞回了原本的話題：“長老是你的師尊，你怎麽會恨他呢？師父，你還不如我呢，我肯定不會討厭你。”
“是嗎？”雁陵將註意力移回小雁玄身上，“那我今天就要教你一課。”
他站起身，起身時順手精準地點了小雁玄的穴位。
小雁玄睜大眼睛，發現自己動彈不得，也說不出話了。
“師尊和師父一樣，都不一定是好人。”雁陵回眸，對小雁玄淡聲道，“你最好對我有些防備心，沒準哪天我就把你賣了。”
說完，雁陵沒有停留，直接走出了院門。
洛白畫原本還想和浮在身旁的彎刃吐槽幾句，見到對方離開，顧不上吐槽，隱匿身形快步跟上。
雁陵走的是一條窄小臟亂到不會有人願意踏足的小巷。
剛走進去幾步，雁陵就又一次緊緊捂住胸膛，口中溢出鮮血。
光是在簡短的幾幕畫面中，洛白畫就見到了兩次雁陵吐血。
他終於忍不住探出一抹魂識，隔著遠遠的距離探測雁陵的身體狀況。
在探測到的那一瞬，洛白畫的瞳孔輕輕顫動了一下。
雁陵的身體狀況很糟糕，經脈糾纏，丹田異變，魂魄也是缺失的，無論是仙門之人還是魔族人，到了這種地步，基本上早就難以起身、生命如殘燭了。
洛白畫不知道雁陵已經這樣多久了，但雁陵竟然還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堪稱奇跡。
但是，奇跡之所以存在，很有可能是因為雁陵在等稚夜的消息。
洛白畫有些出神。
正想著，巷子上方的天空忽然陰了下來。
洛白畫回過神，擡眸看去，看到幾團黑漆漆的霧氣遮天蔽日，盤旋而下。
是附身於雁陵的魔影。
洛白畫的心尖驀地一跳，泛起一陣不好的預感。
在空中盤踞的幾道魔影很快俯沖而下，出現在雁陵周圍，擠成一團，發出不懷好意的低語。
“我們打聽到你要的人的消息了，要聽嗎？”
雁陵的身體驀地僵住。
還未等他回答，魔影便一唱一和地再次開口：
“算了，別瞞著他了，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幹脆直接說出來吧。”
“我們打聽到的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那個人在從破魂淵上掉下去後，並沒有完全消散。”
這個答案，和雁陵無數次絕望的預想都不一樣。
扶在墻邊的手指驟然收緊，雁陵猛地擡起眼，不顧嗓音的喑啞，疾速問：“阿夜在哪裏？”
“可惜啊，”漆黑魔影沒有作出回答，發出刺耳難聽的笑聲，“他被魔族撿到了，早就成為了無情的魔人，幸福的生活在很遠的地方，估計連你是誰都不記得了。”
“你這麽多年的煎熬與找尋，似乎落空了啊。”
雁陵的呼吸停頓了一瞬，指尖越攥越緊，在碎裂的磚墻墻面上摩擦出血痕。
“不過，你也不要太傷心，”魔影圍著雁陵轉了一圈，“你將身體給了我們，我們自然不會讓你白白離去。”
在雁陵無暇顧及的角落，密密匝匝的魔氣如絲縷一般裹住了他，從外部穿進他的身體，直到將他的血液都浸透。
“你的阿夜和你不一樣，他是自出生便懷有魔族血脈的人，自然也有魔族的無情與狠戾。”
黑影一句接一句，繼續低語：“雁陵，你為了你的阿夜付出了所有，你的阿夜卻根本沒有選擇你，我們真替你感到不值。”
“所以你是時候看一看從小便擁有魔脈的人在長大後會做出什麽選擇了。”
“你和我們融為一體，將一部分魂魄附入你收留的那位小徒弟的體內，如何？”
“讓他從小便擁有魔脈，讓他經歷一切，讓他在外物與所愛之人之間做出抉擇……”
黑影的低語如同甩不掉的惡蟲，蝕骨鉆心，雁陵的喉頭梗塞，鼻間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幾乎難以拾回理智。
他支撐不住身體，跪到了地上，膝蓋在石磚路上撞出悶響。
骨頭快要碎裂的痛覺喚回雁陵的一分心智。
“我的恩怨……與雁玄無關，”他緊咬著牙關，從喉嚨中斷斷續續地擠出字眼，“阿夜不是這樣的人，也不會……想看到我成為……玩弄別人性命的混賬……”
僅僅在說話間，雁陵的指緣就因為魔氣的侵蝕而逐漸變成了暗紅的顏色，像被血洗過，又幹涸。
因為和魔族做交易，還經歷了痛徹心扉的事情，雁陵的神智時常混亂。
但是，雖然混亂，卻不至於變成惡人。
以往的每一次，他都能在瘋癲的邊緣停住。
魔影大概也知道這一點，於是沒有給雁陵喘息的空間，嘶吼著用更為洶湧的魔氣占據雁陵的魂魄。
“近千年了，你口口聲聲喊阿夜，他卻連來找你的念頭都未有過，你還要為了他而活？”它們在雁陵耳旁喧囂，“用雁玄的身體實驗，你就能知道身負魔脈長大的人到底是不是這樣！”
若是時間倒流百年，雁陵的身體沒有破敗到堪比空殼，他或許能控制自己。
可是，他現在只能眼睜睜感受到肉體被魔氣鉆入，意識被耳邊源源不斷的聲響歪曲，就連視線也染上了血色。
雁陵分明知道，這群魔的目的是找尋足夠新鮮的、能夠寄生的身體，其餘的話都是騙人的借口。
可是幾瞬後，他驀地產生了一個荒謬的想法。
——稚夜從來都不愛他。哪怕有一點感情，稚夜都不該躲著他。
也許，他是該用雁玄的身體，看一看帶著魔脈長大的人會不會對別人產生愛。
反正雁玄是他救下來的，受他擺布也不是不可以。
雁陵一直緊緊扒著磚墻的手倏然松開了。
魔氣像是再也沒了阻礙，瘋狂地湧入他的體內，直到雁陵整個人都變成了一團黑霧。
而後，雁陵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眼底一片血紅。
他沿著來時的路，向小雁玄所在的院內走去。
*
雁陵在前面走，一道雪白的身影在他身後追。
雪白身影的旁邊，跟隨著一柄鋒利而駭人的長彎刃，因為嗅到了足夠多的魔氣，刃鋒上逐漸出現欲滴的血色。
若是仔細聽，能聽到蕭瑟的風聲中，夾雜著一道——
“嗚嗚哇哇哇嗚嗚哇！”
剛才的魔氣不能斬！
原本嚴肅的洛白畫差點被血彎刃的吱哇亂叫帶出戲。
“我也施法了，也沒辦法改變剛才的事情，”洛白畫一邊跟在雁陵身後，一邊低聲回應爽，“但既然琉璃鏡帶我們進來，那至少可以更改雁玄被種魔脈這件事。”
巷子離庭院的距離並不遠，雁陵隱在魔氣中穿梭，很快便站到了門前。
院子中央，小雁玄還被定著穴位，說不出話，一動不動。
雁陵一雙眸子毫無感情，如看死物一般盯住雁玄，衣衫上還有一道道血痕，就這樣踏進門檻向雁玄走去。
小雁玄用疑惑的眼神看雁陵。
很快，他就察覺到了，雁陵不對勁。
雁玄的目光從疑惑變為驚慌，努力想要轉身逃走，然而身體卻不聽使喚。
清亮的眼瞳映出雁陵的倒影，小雁玄看到——
雁陵對他輕輕笑了。
雁陵緩緩對他擡起了手，一道道黑色霧氣如同抽條拔枝般從掌心生長出來，向他襲來。
黑色霧氣中……有無數張猙獰的臉！
小雁玄瞳孔驟然緊縮，呼吸因為恐懼而瘋狂顫抖。
他畢竟年幼，再聰慧也沒辦法從這種境地中脫身。
黑色霧氣帶著隱約的尖嘯沖到他身側，分明是艷陽天，霧氣碰過的皮膚卻如同被冰貼過般冷到了骨子裏。
“雁玄，”雁陵緩步走到小雁玄面前，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卻很陌生，“你不是問我為什麽對師尊有恨嗎？”
小雁玄感到筋骨似乎被撞了一下，緊接著，身體各處的感知回籠。
他又能動了。
雁玄下意識往後退，卻因為站不穩而狼狽地摔坐到了地上。
他腿軟到爬不起來，只能往後退，沒退幾步就被樹幹攔住。
“師父，”雁玄嚇到哽咽，“你不要賣了我，求你——”
雁陵垂眸看雁玄，唇角扯起一抹笑，打斷了雁玄的懇求：“我不會賣了你，我只是覺得，你好奇的問題，應該自己去探求答案。”
“我送你一件禮物，你會擁有旁人所沒有的理智和冷漠，也會擁有在亂世中存活的體魄。”
隨著雁陵的話語落下，黑霧開始侵蝕雁玄的身體，如同先前侵蝕雁陵一般。
“我會抹除你關於我的記憶，從今天起，你只是一個孤兒。”雁陵的聲音逐漸變輕，“等你想起我的這天，你也許就知道，為什麽我會恨我的師尊了。”
小雁玄在這時只是凡人孩童，魔氣入體幾乎要撐爆他的經脈。
他痛到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卻還是用稚嫩的嗓音努力掙紮：“師父，我不問了，我不想……”
彈指一瞬的時間，在這一剎比一年月還要漫長。
魔氣完全纏入雁玄體內後，雁陵笑出了聲。
一直緊攥著的手緩緩松開，掌心上有好幾個指甲印，鮮血從中滴落。
雁陵的魂魄本就不完整，種植魔脈讓他的神魂再度支離破碎。
雁陵周身繚繞的黑氣開始變得透明，難以觸摸。
直至——身影無聲消散。
只留小雁玄躺在地上，快要被肆虐的魔氣撕碎。
就在這時。
一道暗紅的刀光驀地劃破空氣，劈了過來！
洛白畫終於和血彎刃一起，闖入了過往之中。
“琉璃鏡給的時間太少了，”洛白畫看了一眼正在閉合的神識通道，語速很快，“小爽，我將魔氣逼出後，你將它們趕到現實中，可以嗎？”
爽突然間多了個親昵的愛稱，激動到刃尾的穗子狂晃，“嗚！”的一聲答應下來。
洛白畫趕到已經昏厥的小雁玄面前。
他手指微張，將整個手掌貼到雁玄的胸口，瑩白的靈氣滲入對方體內。
下一瞬，小雁玄忽然猛烈咳嗽起來。
嘶吼的魔氣糾纏著從雁玄體內被逼出來，叫囂著攻向洛白畫。
洛白畫眸子微沈，正要用術法，血彎刃卻已然從遠處沖了過來。
刀光晃眼，煞氣逼得魔氣四處逃竄，最終全都流入琉璃鏡開辟的通道中。
很快，魔氣便幾乎一絲不剩。
痛覺消減，小雁玄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了白衣長發的仙人。
洛白畫有意模糊了自己的臉，接住一片從樹上恰巧落下的樹葉，將它蓋到小雁玄臉上。
“別擔心，睡一覺就沒事了。”他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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