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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北城的一個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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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北城的一個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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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別之後,唐逸楓和舒望沒有立即回家,而是一起走到了行政樓後身,她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未到開學日,這處僻靜之地依舊沒有人經過,那些大路上的歡聲笑語不時傳來,這條小路只藏著她們相愛的秘密。

“我當時就應該直接問你要聯系方式的,一旦之後沒遇見呢,那我不得腸子都悔青了。”

唐逸楓憶往昔的第一件事,從這個故事的開頭就後悔,這腦子當時要是早點開竅,也不至於經過那麽多彎彎繞繞才和舒望在一起。

舒望還清楚記得當時唐逸楓趕著去上課的模樣,都沒正眼看過自己幾次,“那你想怎麽跟我要聯系方式?”

這個嘛……

唐逸楓擺出自己最端正最燦爛的標準笑容,拍簡歷照的那種,然後對著舒望揚聲開口,“這位非常美麗的女士,請問你叫什麽名字?”

舒望聽了就開始皺眉,一邊皺眉一邊笑,“第一次見面講話就這麽油?”

“對一見鐘情的人,講話就應該直接一點。”

“你一見鐘情過幾次?聽起來很有經驗的樣子。”

“一見鐘情,那當然是一輩子只有一次的事情。”

她們相視笑著,舒望就看著唐逸楓那雙眼睛,有一會兒沒說話,她悄悄深吸一口氣,再度輕松開口,“嘴挺甜,作為你嘴甜的獎勵,送你個禮物吧。”

“第一次見面就送我禮物啊?那還是你更直接一點……”等唐逸楓看清舒望手裏的東西時,嘴巴裏的話已經不知不覺停住。

她嘴唇還微微張著,看著這個禮物呆住了,久久沒有反應。

兩個絲絨小盒子,其中有一個她可太熟悉了,那是她藏在家裏角落,認定了舒望一定不會找到的東西。

前一陣子剛回家時她還去確認過,這兩個盒子還在次臥的床頭櫃最裏面放著,位置應該都沒變過,可這人就是找到了,還帶到了自己眼前。

舒望把兩個蓋子一同打開,擺到唐逸楓面前,“一個是你買的,一個是我買的。”

舒望的戒指在她們回北城之前就買了,一直沒想到該在什麽樣的場合送出去,她不想在過於隨便的場合,也不想在過於鄭重的場合,今天早上出發來北城大學之前,忽然心念一動。

在最初相遇的地點,如那天一樣的尋常一天,這樣就很好。

只是唐逸楓站在對面許久都沒有說話,也沒有接下,讓舒望有些遲疑,那種盡量想避免的緊張感還是找上門來,她抿了抿唇,裝作開玩笑的語氣問,“不想要麽?”

唐逸楓此刻才終於回神,“要!要要要要要……”

她擡起手來也不知道該放哪,是該直接拿過來,還是該等著對方給她戴,手伸在盒子前猶猶豫豫,整個人莫名開始慌張起來。

舒望看她一臉緊張的樣子,自己反倒不緊張了。

“手給我。”

唐逸楓把右手伸出去,舒望就笑了一下,“另一只。”

“哦。”

舒望牽過她的手,把自己買的那枚戒指緩緩戴在唐逸楓無名指上,尺寸很合適,款式顏色果然都與她很配。

唐逸楓笑得有些冒傻氣,就緊盯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緊盯著那枚戒指,有點不敢擡頭看舒望。

這時候她覺得自己是不是該說點什麽啊?說我願意?可舒望又沒問她願不願意。說我很喜歡?確實是喜歡到要死了。

非常感動,唐逸楓最後說了一句很質樸的,“謝謝你。”

舒望卻說,“我不希望你把這當成是求婚的戒指。”

有些小小的失落,唐逸楓皺了皺鼻子,原來不是自己想的那種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希望能綁住我們的不是承諾或者責任這樣的東西。”

“我希望我們在一起只是因為,我愛你,你也愛我。”

青春年少的愛戀是用盡全力的奔跑,成年後的愛意用金錢與時間衡量,而要與愛情簽署一生的協議,需要與人性對賭。

人這種善變的動物,過個七八年,全身細胞都要更新換代一遭,這一年的承諾,下一年是否還能生效,本人或許都不會知曉。

在一起不是終點,結婚也不是終點,人生那麽漫長,有什麽是永恒不變的麽?

結婚證書用經濟作捆綁,婚禮誓詞用道德作約束,把人與人用看得見的線綁在一起,讓人一想到違背誓詞的代價就會望而生畏,確保穩定,確保無論最後愛到如何面目猙獰的模樣,都不能輕易分開。

這個東西在舒望眼裏有些殘忍,她更喜歡順其自然。

想不顧一切去愛一個人,想傾盡所有去愛一個人,可在此之前,她希望雙方都是平等自由的。那些過頭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她可以克制住,她希望她們兩個人都可以在這份愛裏享有充分的自主權和選擇權,不用法律和責任去約束一生,只用愛情。

舒望承認自己的愛情觀有些異想天開,可生命中只有這一件事,於她而言,根本不想去考慮什麽權衡利弊。

因為對方是唐逸楓,她沒讓自己後悔過什麽,也沒讓自己輸過什麽,因為是她,舒望願意去相信“永恒”這個詞會發生在她們身上。

她知道唐逸楓一直渴望一種安定感,所以送出這枚戒指的舒望,只是想通過這種方式告訴對方一件事。

“我送你這枚戒指,是想告訴你,我也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如果你現在仍舊這麽想,我們一起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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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逸楓的回答是,“我想。”

“我們談一輩子戀愛吧。”

舒望再次從包裏拿出另一個小盒子遞給面前人,那是唐逸楓買的那枚戒指。

“給我戴上。”

再次將這枚戒指拿到手上時,唐逸楓覺得自己還是該說點什麽。

她之前想好的那個場景對話好像不適用了,舒望這麽搞突然襲擊,她現在整個人都有點亂七八糟的。

上一次將這枚金色戒指放到掌心是什麽感覺呢,是人生再次陷入低谷,一次次自我懷疑,一次次自我否定,生活與愛情都被她搞得一團糟,於是迫切地想要抓住點什麽。

如今再拿起,唐逸楓忽然想到一年前買車的時候。

是了,她竟然突然想到買車時候的感覺。

小時候家庭條件一直不寬裕,父母為了錢吵來吵去,所以長大後她盡可能地對這個東西表現出隨意。

跟朋友出去玩,隨便花錢她不會斤斤計較,跟愛人一起生活,她喜歡什麽自己全都大手大腳支出,有什麽跟錢有關的麻煩事,盡管都用錢解決好了她不會吝嗇。

這個東西在她眼裏就是一個數字,一個可以盡量避免矛盾的數字,她對著這些數字無法真切地產生什麽擁有感。

財富、地位、名聲,或者一個活生生的人,唐逸楓時常不知道,究竟什麽是可以真正屬於她的東西?

北城是一個很難讓人擁有什麽的地方,買車買房都需要等候資格,賺來的工資大半要填進當地消費坑裏。新聞裏的欣欣向榮不屬於她,游覽過的文體盛況不屬於她,燈光幻影、觥籌交錯、車水馬龍都不屬於她。

可能打拼個幾載時光,這城市裏仍舊沒有什麽是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

直到買了第一輛車的時候,看到這件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東西,那種寫上名字、擁有產權證、獲得法律認證的東西,唐逸楓終於體會到了擁有感與確定感。

可在那之後的一個瞬間呢,她又覺得沒意思了。

只是一種內心深處的缺口,誘使她用物質填補空洞,這一個死物並不能真的填滿什麽。

邁過高山,跨過河流,重逢後當舒望跟她說,她們可以在其他城市一起買一套房子的時候,唐逸楓恍然發覺,這個缺口,舒望替她補上了,用了一種非常虛無縹緲的東西,愛。

她告訴自己,安定感可以從一個人對自己舒適且安全的愛意中得到,也可以從自己豐盈的內心中得到,不必去購買,也不必去占有。

所以回來後唐逸楓一直沒再想過求婚的事情,卻沒想到今天舒望會先一步送出戒指。

她的愛人再一次告訴她——請放心,我非常非常愛你。

此刻唐逸楓還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舒望看她在眼前快哭了的樣子,當先調侃一句,“你別跪我,我受不起。”

唐逸楓果然就笑了,她將那枚戒指戴到舒望的無名指,說出了另一句質樸的話,“我愛你。”

好簡單的三個字,唐逸楓說出口的尾音卻在顫,舒望先一步伸手將她的眼睛擋住,吻在她唇上。

“不許哭。”

“我不想再看你哭了。”

掌心還是沾上點點濕潤,舒望又等了一會兒,聽見唐逸楓恢覆清明的聲音問她,“你怎麽知道我要送你金色的?”

舒望:“我戴金色好看。”

也不知道該說這人太聰明還是太自戀,唐逸楓拉下舒望的手,又湊上去親了她一下,輕輕的,用千萬分的感謝輕輕觸碰。

這條無人的小路上還是只有她們兩個,遠方的過客在說些什麽,她們聽不清也不在意。康莊大道未必通羅馬,無人小徑未必多坎坷,前路無論如何都是要走的,好走與不好走,一起去看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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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五月,二字開頭的最後一歲,唐逸楓終於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書。

不過令她有些沒想到的是,率先出版的不是精心創作的長篇小說,而是之前的短篇合集。出版社老師覺得新人第一本書就出幾十萬字的長篇有些風險,看過她之前的作品和履歷之後,決定先出一本短篇試水,看看業內和市場的反饋,再作下一步計劃。

合集中有些是在雜志或網絡上發表過的,還有些是唐逸楓自己特別喜歡的,有名的放前面,自己幹巴巴喜歡的放後面,唐逸楓寫序的時候偷偷在末尾添了一句“感謝S女士一路陪伴”。

隱秘的小心思,想給舒望一個驚喜,可舒望去書房時早看見了。

新書出版的第一場活動,是在北城的一家書店舉辦新書分享會,讀者還沒累積幾個,入座的多半是行業內相關人士,陸識薇、黃詩晴、劉正清全都趕著來湊熱鬧,坐在下面給唐逸楓增加排場。

挺小的一塊場地,唐逸楓和一名主持人坐在前面椅子上,按流程分享起寫書時的心路歷程。

“這本書裏幾篇文章時間跨度比較大,從我大概二十歲開始,將近十年的時間,選了這九個短篇……”

臺下黃詩晴還算表情正常,劉正清一個勁兒在那擠眉弄眼,陸識薇在下面看她裝正經的樣子捂著嘴直樂,手機拍照鍵都要按爛了。唐逸楓每每話語停下,一轉頭看到她們在臺下就想笑,根本不敢對上眼神。

舒望沒有坐在臺下,她懷裏抱著一束花,一直站在場地最後邊的角落,一個在臺上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唐逸楓冷不丁與她對視上,一下就綻開一個大大的笑臉,又連忙咬牙收住。心裏一個勁兒吐槽舒望,怎麽老站在那,實在太顯眼了,自己總忍不住想看她。

直到主持人問起大段問題,舒望終於在最後面坐下,唐逸楓也松一口氣,認真對待眼前。

活動臨近尾聲,“關於這次的新書,唐老師還有什麽想分享的麽?”

關於這本書的所有該說的,都已經寫在那些文字裏了,她的所思所想,或直敘,或留白,讀者能讀到什麽也需要結合自身經歷與感受。

過多的話語註解只是畫蛇添足,讓故事與文字本身來說話是最好的。

唐逸楓深吸一口氣,終於走到今天的這一刻,終於坐到這裏的這一刻,除了開心還有很多感慨。

其實誰不渴望年少成名呢,在二十郎當歲的年紀,鮮衣怒馬、光環加身,盡管去放肆輕狂,閱盡人間勝景,如今年近三十,人生多出許許多多感慨。

可三十歲不好麽,三十歲也是好的,最好的時間永遠是現在。

“最後我可能想分享一些跟這本書無關的,我個人的感受。”

“很多寫作者在探討一些宏大敘事,但對我而言,現階段寫作更重要的一點是,書寫自身。”

“我是覺得,我們可以從我觀世界,也可以從世界觀我。”

“我覺得人是該探究自我的,但最好不要過分探究自我,不然很容易陷入一種懷疑一切的虛無。用個現在很流行的詞來說,就是會容易內耗。”

“寫這本書裏有幾篇故事的時候,我正經歷一段很糟糕時期,產生了很多自我懷疑和自我否定。我一度覺得自己寫得挺爛的,但是後來我又想開了。”

“這世界上有那麽多人,每個人的所思所感都不可能是獨一無二的,想要一下子就寫出獨一無二的一流作品,那對大部分人來說都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寫出來的東西可能就是比不上我讀過的那些名著和暢銷書,但這又有什麽關系呢?這就是以我的視角看到的,我對這個世界的表達。”

“所以我就跟自己說,堅持寫下去就好了。”

“現在回想那時候的經歷,我覺得應該珍惜那些所有好的和不好的感受,可以跌倒,可以失敗,可以休息,可以允許自己擁有迷茫、焦慮的情緒。去感受一切,去愛,接納這些,然後繼續向前走就好了。”

最後她說,“希望我們大家都能找到舒服點的方式,和真實的自我和平共處,也和這個世界和平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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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一個多小時就結束,唐逸楓對著好友三人一一感謝過,再把他們打發走,約好過幾天請客慶祝,今天剩下的時間她只想跟舒望待在一起。

散場後又有幾個人上來與她交流,一直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時,她才終於能來到舒望身邊。

舒望把那束懷裏捧了一小時的花遞給唐逸楓,是一束洋桔梗,純白無瑕,幹凈得沒有任何配花和葉材打擾,“唐老師,送你的。”

“恭喜我的小作家夢想成真。”

剛才在臺上被人叫唐老師沒什麽感覺,這三個字從舒望嘴裏出來,唐逸楓瞬間感覺熱氣在向臉上冒,她接過花,低頭聞那些清新的花草香氣,難得笑得有些靦腆。

搞創作的人誰沒有個出實體書的夢想?確實是夢想成真的第一步,只不過能不能有第二步還不好說,唐逸楓覺得此刻得謙虛些,別以後樂極生悲了。

“首印只有幾千冊,要是賣得不好說不定就沒有第二本了。”

“那我都給你買下來?”

這人昨天還跟自己念叨項目回款慢,今天就提出如此敗家的氪金行為,唐逸楓覺得自己有必要立刻阻止,“你要是都買了,別人不就看不到了。”

舒望想想也是,“那我給工作室的人一人發兩本,辦公室裏也擺幾本。”

“給她們提升一下文學素養,說不定對以後寫方案文本也有幫助。”

“你講話可越來越像無良老板了。”

兩人一起走到書店門口停下,唐逸楓看看外面,問她,“車停哪兒了啊?”

“在後面那條街上,這門口不方便停車。”

結束活動的人三三兩兩站在門口屋檐下,或望天,或打電話,街上僅有的幾個行人都匆忙小跑,因為這個幹燥得要命的北城,突然下起一場太陽雨。

這大白天,五月溫暖的春日陽光尚且普照大地,天上就劈裏啪啦砸起雨點。沒有過分密集,只是每一滴看起來都挺大,落在地面攤成一個個圓餅。

唐逸楓朝外面伸了伸手,雨點落在手背上的感覺很清爽,“你帶傘了麽?”

“沒有。”

這雨像是剛下起來,地面都沒怎麽濕透,只是給所有人打了個措手不及。

舒望看看周圍,沒見便利店,也沒見賣傘的,“我們等雨停再走?”

唐逸楓望天看了三秒,忽然轉頭對舒望笑起來,“我們跑過去吧。”

又是那種舒望拒絕不了的笑。

該怎麽辦呢,今天化的妝不防水,今天穿的衣服沒有帽子,後街到這裏幾百米的距離,雨會不會突然變大呢。

可這些又有什麽關系,舒望拉起唐逸楓的手邁出屋檐,先一步執行這個不太靠譜的想法。

四散找遮蔽物的行人轉頭看向她們,又紛紛轉回去各找各路,懷中的花飛走一瓣,那些劈啪的雨點不停落到臉上、身上,頭發亂了,衣服濕了,她們卻笑了。

“舒望!快點!”

“哎,你等會兒,好像跑過了……”

這只是北城最平凡最普通的一個雨天,往後還會有許許多多個雨天,傾盆大雨,濛濛細雨,是積水漫過腳踝,或是悶雷炸響一整夜。

總會碰上沒帶傘的時候,總會碰上傘也擋不住的風雨,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我們還有雙手可以相牽,我們還有雙腿可以奔跑。

就讓我們一起做荒謬世界裏的兩顆頑石,在暗夜裏碰撞出最熱烈的火花。無論人生的大雨怎樣下,我們只管牽著彼此,一起往有光的地方去。

就算這雨一直不停,也沒關系,我們可以在雨中高歌,可以在雨中跳舞。就算會被擊穿,就算會破碎,無論這雨將我們雕琢成什麽樣子,我們仍會是我們。

只要是我們一起,那就足夠好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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