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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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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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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麽?”

“嗯?”聽到舒望的問話,唐逸楓疑惑地出了一聲鼻音。

沒等她回答,收家電的大姐當先一嗓子開口,“這空調還好用的哈,你不要我就給拆走了啊。”

唐逸楓應道,“行,您拆吧,這些家電都不要了。”

“好嘞。”

大姐找好工具,搬了張椅子過去,從外機到掛機忙活起來。站窗邊鼓搗外機的時候,唐逸楓看著她動作挺嚇人,趕忙站  旁邊,一起跟著搭把手。

等兩臺機器都落了地,唐逸楓拍拍手上的灰,站回舒望身邊。

“你剛剛問我什麽?”

昨天賣房合同簽好,唐逸楓就立即約了過二天的回收二手家電上門,冰箱、電視、洗衣機全都確認過了,最後就是這空調。

舒望上午就來了,現在時間將近中午,等大姐弄好算完錢,這收拾舊房第一項就算完成了。

舒望今天沒穿長款大衣,穿了件短款黑色羽絨服,北城打工人冬日最愛的那種。不過這在舒望的衣櫃裏還是難得一見的款式,往常唐逸楓很少見她穿這身。

褲子也是運動褲,微卷的黑色長發挽在腦後,看這裝束像要來幫忙幹活的,但到了之後就兩手揣兜站在一邊。

唐逸楓上午瞅了她一眼,又瞅了她一眼,最後實在忍不住問她,“你不幫幫我麽?”

舒望氣定神閑地站在窗邊通風處,清風拂面,“我歲數大了,幹不了重活。”

好好好。

敢情是還記掛著自己那天說了她一個“老”字,現在要徹底“倚老賣老”了,唐逸楓把好笑和腹誹一起憋回肚子裏,沒再去勞她大駕。

唐逸楓幫著大姐忙上忙下,舒望跟這兒轉悠半小時,剛才才冷不丁開口問了她這一句話。

“你剛剛看著空調,很久沒說話,在想什麽?”

“想什麽?嗯……”唐逸楓歪歪頭,沈吟一下,剛才忙著跟大姐搬空調,現在回過頭來想,都忘得差不多了。

“好像也沒想什麽……”她卡頓一下,再繼續,“啊,我剛才是想到,這空調壞了好多年了,不制冷,後來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修好的。”

“我上次回來才發現修好了。”

上次回來是個什麽時間點,舒望想到了,她神色有些躊躇,看向身旁的唐逸楓。

她外套領口拉開一些,露出裏面的白短袖,額間發際處出了些薄汗,幾根發絲亂翹在耳邊。但並沒有什麽特別的神態變化,眉目舒展,依然一副輕松自在的樣子。

偏頭看自己時還會微微揚起嘴角,“怎麽了?”

舒望想問更多,但大姐還在這裏,於是只伸手把她的頭發順好。

那邊唐逸楓看她伸完手,就又把手揣兜裏,這次直接笑出來了,露齒的那種。

舒望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麽?”

唐逸楓還是笑,見大姐背對她們,悄悄探身湊到舒望耳邊。

“笑你可愛。”

說完就跑了,留舒望在原地繼續莫名其妙。

大姐又來回兩趟,把所有能收的大小家電都運下去了,在手機上操作好,給唐逸楓確認。

“好,沒問題,辛苦您了啊。”

“沒事兒。”大姐在門口向裏看了眼,問唐逸楓,“你這些家具還要麽?”

“也不要了,過幾天都處理了。”

“那……你等收拾好了直接聯系我可以麽,咱不走平臺行麽?”

“平臺要抽成……你放心,價錢一定是一樣的,不會少給你的。”

大姐看起來年紀不小了,笑得有些靦腆,剛才搬那些大件下去時,唐逸楓都怕她背不動,想幫忙來著,結果她一背上就嗖嗖下樓梯。

都是很努力在生活的人,唐逸楓也並不在意這些破爛值多少,與人方便是順手的事兒。

“行啊,沒問題,等我過兩天收拾好了就聯系您。”

“哎,好好好。”

唐逸楓留了聯系方式,關門送走她,屋子裏又只剩她和舒望兩個人。

“收拾東西好麻煩啊……”

剛才看著還活力四射的人,回來就向舒望軟聲抱怨。

“要我幫忙麽?”

“要,求你了,幫幫我。”

舒望剛給了個臺階,唐逸楓就能直接蹦下樓。

“真的,我錯了,我再也不說你老了。”

呵,舒望微笑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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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出去簡單吃了午飯,下午回來先開始收拾父母房間的舊物。

這房子兩室,約莫六七十平米的大小,算不上寬敞,可到底也是生活了二三十年的地方,櫃子很多,亂七八糟的雜物更多。

家電、家具其實好說,找人一搬萬事大吉,但那些家具裏裝的什麽衣服物件,唐逸楓心裏沒數,有些想不起來,但打眼一看就很多。

她想過,要不要直接找收廢品的上門,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全部收走,但她猶豫了,最後還是決定自己慢慢收拾整理。

幸好現在還有舒望幫她一起。

哦,舒望還是兩手揣兜站在一邊。

唐逸楓挑了個幹凈墊子鋪在床上,把這位請到了床邊坐著,自己挽起袖子動起手。

打開衣櫃時,她有些一瞬楞神,一整排掛衣桿都塞得挺滿,但男士服裝只占了兩三成的地方,剩下的都是女士大衣外套。

衣服款式都是上世紀流行的,現在早已過時,有些用罩子包好了,有些沒有,往外拿的時候帶出很多時間舊塵,那些絨毛在陽光裏飄搖飛舞。

唐逸楓找了幾個紙箱子和編織袋來,那這些都疊好放進去,舒望終於也下來搭了把手。

“這些是……你媽媽的衣服?”

“嗯。”唐逸楓指了幾件給舒望看,“這幾件我還有印象,小時候見她穿過。”

親人離世時,這些衣服本該跟著一起處理掉,但她當年還小,也不懂處理後事的具體流程,大人們負責處理事情,她很多細節都不清楚。

不知道唐觀山為什麽一直沒扔這些,還跟過去一樣,就放在他們一起的衣櫃裏。

“也不知道他每次開衣櫃都是什麽心情。”唐逸楓語氣不甚明了地說出這一句。

舒望想摸摸她腦袋,又想起自己手臟,只能牽了牽唐逸楓的手。

“我沒事的,你不用擔心我。”

又是這一句,舒望拿不準她到底是不是沒事。

收到關切的眼神,唐逸楓握她手晃了晃,“真的,都好了,都過去了。”

去年事情發生地突然,她被動接受一切,也許也是當時被各種不同的情緒持續沖擊,本就狀態不佳,想法和情緒都有些偏激。

唐逸楓覺得自己調整了一年了,現在面對這些,已經好多了。

“你當時對我說的話其實挺對的,他有自己的問題要解決,最後也是他自己的選擇。”

“只是我當時……可能只陷在自己的情緒裏,聽不進去。”

“而且說什麽沈默如山的父愛,都是放……”那個屁字唐逸楓還是忍回去了。

她和舒望一起坐在床邊,面對窗外,看樹枝慢慢擺動。

“他們其實都不怎麽會愛人,如果真的愛對方,愛我,不應該是這樣做的。”

“也不是說他們完全不愛我,我知道他們對我都挺好的,只是我覺得……”她有些卡頓在這裏,“覺得……”

舒望把她的話接過去,“你能這麽想挺好的。”

唐逸楓稍稍低頭,聲音也低下去,有些拖長調,“會不會覺得我這麽說很冷酷無情啊?”

“還行。”

還行?

唐逸楓擰了下眉頭,輕輕笑了一下。

“你是怎麽想通的?”

“嗯……想著想著就通了唄,不通還能怎麽辦,總不至於永遠鉆那個牛角尖吧。”她長呼一口氣出去,像呼氣也像嘆氣,“事已至此,只能向前看唄。”

一開始她甚至懷疑過,唐觀山是不是壓根也恨上了她,所以要用這種方式,讓自己內疚一輩子,後悔一輩子。她反芻過往,在那塊地方不斷翻出血肉,試圖找到證據證明自己的想法,可找到的都是截然相反的證據。

唐觀山在死後留給她的,除了模模糊糊的糟糕形象,很多件都是對她好的記憶,這讓唐逸楓更加難以接受。

心靈一直困在一個地方,於是她就讓身體先行萬裏,讓疲憊的軀體沒有精力過度思考。

這一年多在外面的時間,唐逸楓把它當做是自己的自我手術之旅,她知道自己心裏有一塊地方爛掉了,那塊爛根一直紮在心裏,只能自己拔出來,清創、縫合,不能讓這塊壞地方一直蔓延到其他地方。

那些醫院裏的日子,那個被老師叫出去的下午課堂,或許永遠都忘不掉了,一想起來還是會隱隱作痛。

傷口還在那,結了繭,留了疤,一輩子都會在的印記。

不想接受,不願接受,最終也只能接受。

追悔無用,不如先放過自己。

腐爛的土壤不能給她一個大活人帶來什麽養分,前路還長,她能做的是盡她所能,不要再讓她愛的、愛她的人受到傷害。

舒望把頭靠在唐逸楓肩上,聽她講這些話。

唐逸楓總是這樣的,明明很難的事情,她講出來都是很輕的,無論遇到多難的困境、多糟糕的事情,她調整一段時間總能好過來。

像墻縫裏鉆出來的小苗,只要給她些時間,總會長成大樹,就算曲折了一些,就算蜿蜒了一些,她永遠是向上的,永遠在面向陽光。

她自己就會好起來,並不是一定需要別人的幫助。

舒望瞇了瞇眼,窗外的午後日光開始刺眼,讓人稍許有些悵然。

“而且你讓薇薇帶我去做心理疏導,也挺有幫助的。”

“一開始我去了幾次,醫生說我只是有些輕微的抑郁和焦慮情緒,還夠不上生病的程度。”

“我就尋思,現代人有點心理亞健康問題,那可太正常了,我還不至於就好不了了,多出去走走看看,這不就想通了。”

唐逸楓把臉頰貼在舒望頭發上蹭了蹭,聲音小小的,有點不好意思,“我要謝謝你的。”

謝謝你沒有聽我的話,真的把我扔掉。

舒望閉眼笑了,上手挽著她胳膊,聽外面麻雀嘰嘰喳喳,享受這刺眼日光,照在臉上暖融融的。

三月春分已至,樹木開始抽條,掉了的葉子會再生長,謝了的花會再開放,冬眠的刺猬打個滾爬起,是個萬象更新的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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