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顏料

關燈
第24章顏料

-

幾輛車前後腳到了目的地,清溪邊上已有一兩撥早早來到的人,算是難得人少的時候。

這個時節北城郊外的樹木還未染上新綠,乍一看還是灰蒙蒙光禿禿,只有早櫻搶著節令第一步展示花色。

清溪這條溪流其實本沒有名字,近幾年來這裏游玩露營的人多了,不知是哪個商家或部門,率先給命了名。

取的就是溪水清澈見底之意,淺處透徹流光,深處又泛起青綠色,岸邊不遠立著幾棵綴滿粉白小花的櫻花樹,此時開得正盛。

剛下車的幾個男生發出幾聲猴子叫,一下驅散行車途中的困乏。

舒望下車活動了下肩膀,轉了轉腰身。

“累麽?”

在車上從小狗話題後就沒說話的唐逸楓,還是主動開口關心了下舒望。

“還行,時間不長。”

倒是沒生氣也不記仇,脾氣挺好,舒望再次給唐逸楓下了這個結論。

帶了家夥事兒的人開始從車上卸貨,先著手搭起了遮陽棚、戶外桌椅等,唐逸楓覺得自己不好意思幹看著,也放下包去幫忙。

但是舒望好意思,她準備今天就貫徹自己的本職任務——當司機。

確實好山好水,她得周圍走走看看。

-

鋪好桌子,燒上熱水,舒長亭帶來的茶葉舒展開葉子。學生們三五成群聚到一起,有人擺開桌游,有人架起釣竿,熱鬧一下就鋪滿這方草地。

劉正清拉著萬欣、唐逸楓,以及另外兩三個同期的在讀生一桌,呼啦啦從包裏往外掏零食,堆出了個零食山來。

“你找什麽呢?”

大家都各自玩起來,萬欣都啃上雞爪了,她見唐逸楓還沒落座,跟個撥浪鼓一樣左轉右轉,不由地好奇發問。

“沒什麽。”唐逸楓左看看右看看,哪兒也沒看見舒望,正想要不要發條信息問一下。

唐逸楓又覺得自己這樣會不會顯得粘太緊,於是作罷,安心坐下來鬥地主。

那邊廂舒長亭和幾個畢業了的學生聊得正起勁,張靜月在旁邊得閑下來,在心裏挨個給男嘉賓們打評分表,已經搜羅出幾個心儀人選,準備進行下一階段。

唐逸楓跟著學長學姐打了會兒撲克,又覺得無聊起來,借著上廁所的由頭到處閑晃。

“哎,小唐啊。”路過的唐逸楓被張靜月抓個正著。

“幫老師把舒望叫回來唄,快吃飯了,這孩子也不知道躲哪兒去了。”

這不巧了,唐逸楓也不知道。“舒……學姐去哪兒了啊?”

張靜月指指右邊,“我剛才打電話問她,應該是在那邊河邊,你幫我跑跑腿。”

張靜月初見唐逸楓就對她的印象挺不錯,蠻有禮貌一小孩,長得也端正,所以也樂得親近她。

“好嘞,沒問題。”唐逸楓領了任務,往河邊一路小跑去了。

張靜月看她背影樂了一下,念叨一句“這小孩跑什麽。”

真是青春活力,真好啊。

-

向著張靜月指的方向一路過去,拐過一道彎,人聲的喧鬧逐漸遠去,流水碰撞石子的聲音清晰起來。

遠遠地,唐逸楓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那人坐在一張露營椅上,面朝溪水和遠山,面前擺了畫架,紙上隱約可見幾筆蒼翠。

唐逸楓不自覺地就慢下了小跑的步伐,把氣微微喘勻,一步一步向著那個背影走過去。

舒望腳邊還蹲了個小女孩,看起來四五歲的樣子,粉粉的一團就蹲在那,臉跟著筆刷轉到調色盤,又跟著轉到紙面上。

唐逸楓又把腳步放輕了許多。

小女孩指了指遠處,又指了指畫面上的一處,仰頭好像跟舒望說著什麽,舒望渲染色彩的手停下來,偏頭回她的話。

唐逸楓看見舒望紮起來的發尾微微晃動,胳膊撐在腿上,不知她說了什麽,小女孩懵懵地看著她,而後點點頭。

舒望跟小女孩講完話,自己倒是笑開了,側臉盈滿溫柔。

唐逸楓就看著這個畫面,忘記了往前邁步,她不知舒望在畫些什麽,會不會比她眼前的這個畫面更好看。

三月春光不及她明媚。

-

舒望直起腰身活動筋骨的時候,偏頭看見了唐逸楓,傻楞楞站在那,表情跟旁邊的小粉團子有一拼。

於是再次笑開,朝她招招手。

唐逸楓被招回魂,又小跑到舒望身邊。

“你怎麽過來了啊?”

“你媽讓我喊你回去吃飯。”

挺正經的語氣,可舒望怎麽聽怎麽像網絡流行語。

唐逸楓歪頭跟小粉團子說了聲“嗨”,奈何小粉團子好像有些認生,瞅了一眼唐逸楓就跑走了。

舒望揚了揚眉,“喲,讓你嚇跑了。”

唐逸楓癟嘴,確實還挺讓人郁悶,她怎麽這麽嚇人麽?“剛才不還挺好的麽……”

“我看她剛才還跟你說話來著,你們說什麽呢?”

舒望也指了指剛才小女孩指的地方,“她問我,那不還有幾棵櫻花樹麽,怎麽不畫進去?”

唐逸楓看看遠處,又看看舒望的畫,確實,溪流蒼山流雲都有了,就缺了幾株粉色櫻花樹。

“那你怎麽說的?”

“我說我不喜歡花,這是高山流水的意境,畫花就俗了。”

唐逸楓瞧舒望說得一本正經,沒多想就跟著點頭,剛點了一下就覺得不對勁,之前她不是說挺喜歡花的麽?

可雖說她不懂畫畫,但要是文學上為了表達一種意境,對內容有所取舍,也算合理的。

有點合理,可又有點奇怪。

唐逸楓還怕自己露怯,短短幾息之間就替舒望腦補了一通她的解釋。

舒望說話的時候還在補上色,說完停下筆,朝唐逸楓那看一眼,看她好像還挺琢磨自己的話,覺得好笑。

“你真信了啊?”舒望忍住想笑的表情。

“啊?”唐逸楓又懵。“你還能說假的?”

“我能。”

“那你為什麽不畫那幾棵櫻花?”

舒望端起顏料盒給她看,“忘記補顏料了,紅色粉色都沒了,不是不想畫,是畫不了。”



唐逸楓有點無語又有點想笑,敢情剛才是一本正經騙小孩呢,“那你騙小孩玩呢?我還當真了。”

說完發現真信了的自己怕不是要跟那個小粉團子的智商拉齊了,“你說完我還認真觀察你這畫,想品出點意境來……”

誰成想舒望也能張口就胡說八道。

舒望的笑終於憋不住,笑聲飄進唐逸楓的耳朵裏,不誇張也不過分,淺淺幾聲一如看見的那樣明媚。

剛認識的時候總覺得舒望話不多,像是話少安靜的類型,慢慢熟悉了才會發現,其實她並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樣冷淡疏離。偶爾她也喜歡開玩笑,會發小脾氣,也會有捉弄人的想法。

很活生生的一個人,這詞用來形容一個大活人或許有點奇怪,可唐逸楓在跟舒望相熟以後第一個想到的形容詞就是這樣。

微微一絲無奈,讓唐逸楓也帶了笑意,“那你怎麽不實話實說就得了。”

“嗯……這理由也太現實了。”舒望頓了頓又說,“跟小孩兒說那麽現實的就沒意思了。”

唐逸楓心想,是,騙小孩玩就有意思多了。

-

畫完成了七八分,顏料不全,筆也是留在車裏閑置的,在這寫生本來也是消磨時間,舒望就也沒執著要畫完畫好。

舒望著手整理起手邊的東西,一邊跟唐逸楓說,“好了,我收拾收拾就跟你回去了。”

唐逸楓上手幫忙拾掇,突然想到了什麽,手摸摸上衣口袋,拿出來一管唇釉。

“你看這個能當顏料麽?”

“可以是可以……”舒望看向她的手心,沒有立即接過去,也沒有立即領會到唐逸楓的意思。

“那……可以用它畫完那幾棵櫻花麽?”唐逸楓的問句裏帶了幾絲愉悅。

“顏色有點深,跟白色顏料配一下應該會比較接近早櫻的顏色。”

“那你想畫嗎?”

有些意外,意外在唐逸楓的靈光一閃,也意外在她第二次問的這一句想不想。

很奇怪,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問話,她卻感覺好像很久沒聽到別人這麽問她了。

上學的時候,舒望最喜歡的就是去戶外寫生。寫生基地的住宿環境總是挺爛,幾人擠一個小房間,雨季的南方室內又總透著潮濕和發黴的味道,洗了衣服也很久不幹。

可只要出了門就會開心起來,走到田野裏,走到古村落邊,被大自然的純凈包裹,被青綠磚瓦的古樸感染。

有時會很曬,有時會下雨,打一把傘或者抱著畫架到處逃竄。

來往行人或駐足或經過,耳機裏的音樂或激昂或停頓,只用專心於眼前,把世界的色彩,連同天氣與她的心情,一起謄到畫紙上。

畫得也不算多好,普普通通,不會有多少人稱讚她,也不會有多少人笑她畫得差,可她還是喜歡畫畫時的感覺。

她是喜歡色彩的,喜歡色彩多過於後面越來越多的黑白建築速寫。

於是,此時此刻的她也停下了整理的動作,重新打量起了剛才的畫。

確實寡淡了些,缺了一筆點睛。

她剛才說謊話騙了人,也騙了自己。

現實原因就是她缺了點東西,還非要說自己不喜歡、沒興趣。

可現在有個聰明小孩幫她想到了解決辦法,並遞上了她所缺失的那份顏料。

一切都恰如其分,一切都來得剛剛好。

……

“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