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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我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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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我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你……

到了車上, 宴明舒還沒反應過來,蒲滄就把他身上臟兮兮的大衣脫下來丟到一邊,攥住他的手腕, 一把把袖子撈上去, 面色緊繃仔細查看。

剛剛操起椅子砸人時太過用力,現在胳膊還在不停哆嗦。在蒲滄手裏, 好像一束被風吹著的蘆葦。

他在看宴明舒, 而宴明舒顫著胳膊握上他的手臂, 啞聲問:“那些針孔, 就是這麽來的嗎?”

蒲滄的目光看過他胳膊每一寸皮膚, 聞言有片刻怔楞,很快反應過來, 接著查看宴明舒的胳膊。

“嗯。”

他不確定宴明舒到底知道多少,索性都告訴他:“從血脈相連的人身上抽血, 過濾紅細胞, 處理之後換血——返老還童。”

宴明舒不自覺握緊蒲滄的手臂,聲音更啞:“從十四歲。”

從十四歲, 自己離開之後的一個星期, 蒲滄就被接回蒲家,一直在過這樣的日子。

日覆一日, 手肘上才有那麽多消不掉的針孔。

才會說吃的每一口飯都要付出代價, 才會不願意吃其他人做的飯,才會從十四歲健康強壯變成現在這麽瘦。

蒲滄沒說話, 依舊認真檢查他的手臂。握住宴明舒的手腕卻感到一滴潮濕。

清澈滾燙的淚水落下, 濺在他手腕上,順著腕骨往下滑,隱入襯衣衣袖。

蒲滄倉促擡手, 把宴明舒的眼淚擦去,告訴他:“過去了。那個人也已經死了。”

宴明舒一點都沒被安慰到,他更崩潰了:“為什麽是你?”

“他其他兒子年紀也大了。”

蒲金鐘已經六十多歲了,最大的兒子蒲鴻德也年過四十,年齡不超過三十的幾個兒女要麽遠逃國外,要麽身體虛弱。如果沒有意外,下一個是犧牲品的將是二十歲的長孫蒲成彬。但蒲滄出現了,年輕、健康、弱小,還有一個殘疾的奶奶作為軟肋足以拿捏,簡直就是天降的完美血包。

之後……

宴明舒哽咽:“那,奶奶呢?”

“去世了。蒲鴻德一直騙我,告訴我奶奶在醫院好好養病,還裝上了合適的假肢,每天就曬曬太陽種種花。我後來才知道,奶奶第二年就去世了。”

“我媽一開始當興趣班老師時帶過蒲成彬,蒲鴻德就起了壞心思,要把我媽聘去當家庭老師。我媽沒做幾天,就被來看孫子的蒲金鐘言語騷擾,她就辭職回去了。但後來奶奶出事……她外出賺錢,馬上被蒲金鐘盯上……我奶奶大概知道一點,所以完全沒辦法接受蒲家,長期抑郁生氣導致心臟不好,後來心肌梗死,去世了。”

“發現奶奶也去世之後,我開始配合蒲金鐘,主動抽血,關心他每天要吃的藥。療養院裏除了護工就是我,他很快信任我,承認我的身份,把我介紹給媒體。我沒有其他親人,沒有朋友,他完全信任我。我把他要換的血,換成了完全未經處理的新鮮血液。”

“蒲成彬用一樣的方式,殺死了他的父親。”

同樣一份直系親屬的血液,在經過處理後,變成返老還童的良藥。可如果未經處理,帶來的就是嚴重的免疫反應。這些反應,很快就能摧毀一個年老虛弱、靠年輕人血液活著的老人。

宴明舒那麽想知道真相。可現在卻發現,真相遠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殘忍一萬倍。殘忍到他想閉上眼睛捂住耳朵,當什麽都沒發生過,把這些事從蒲滄的生命裏全部抹去。

但這些事情已經發生了。口口聲聲說會保護他的自己,什麽都沒做到。

宴明舒抱住蒲滄:“對不起。”

手裏的胳膊掙開,蒲滄第一個想到的,還是宴明舒手臂上還沒找到的針孔。要找個針孔,趕快做檢查,確定宴明舒安全無事。直到感覺到臉頰宴明舒濕漉漉的眼淚,他才後知後覺的抱住宴明舒。

十四歲的蘇林平不想被漂亮嬌氣的支教老師看出自己的窘迫狼狽。

二十三歲的蒲滄也不想被做飯很難吃的心上人看出自己的傷口和罪惡。

但不管是十四歲還是二十三歲,他什麽都沒藏住。

宴明舒說只有愛是不夠的,要全部的他。可全部的他骯臟冷血扭曲,根本不配拿到宴明舒面前。僅有那一點他自己都不敢說出口的愛,因為和宴明舒有關,所以才顯得稍微正常。

但宴明舒又不願意要。

他想到蒲成彬最後那句話。

“你們再也回不去了。”

是的,回不去了。

宴明舒會因為他受的傷難過心軟,但怎麽能接受一個這樣不正常的他呢?可能冷靜下來,就會逃得遠遠的吧。

他聲音空寂,告訴宴明舒:“這就是全部了。”

“你不用說對不起,今天的事都怪我。蒲成彬會找上你,大概是因為當時我也是這樣把他和他父親關在一起。他把弒父的原因怪在我頭上,才選擇報覆你。”

九年前蒲滄出現,替代蒲成彬成為血包,也埋下仇恨的種子。在蒲金鐘去世後,蒲滄把蒲成彬和蒲鴻德關進療養院。他沒有強制給兩人做什麽,食物和藥品也正常提供。但蒲鴻德感受著自己的蒼老和虛弱,還是邁出了那一步。蒲成彬才發現自己堅信的父子情也不過如此,撐了兩年後,用和蒲滄一樣的方式,殺死了蒲鴻德。離開療養院前,他一把火燒掉那座延續了二十多年見證蒲家三代人的療養院。在蒲鴻德葬禮上,面對蒲滄的失態,不是對殺父仇人的恨,而是看到蒲滄,就想到和他有同樣經歷的自己的罪孽。這點恐懼、罪孽、仇恨一再滋長,在發現蒲滄身邊多了個宴明舒,而宴明舒有生病的父親後,找到了下一個報覆對象。

宴明舒胡亂搖頭:“不怪你,怪他。”

“做錯事的人一直都是他們,不怪你。”

蒲滄沒說什麽。

宴明舒卻突然崩潰了,他哭得亂七八糟,胡亂錘蒲滄:“你說話啊。不怪你,你為什麽要把這種事都攬在自己身上。你是不是也這麽覺得?你不能……不能這樣對你自己。”

蒲滄抓住他的手:“嗯,不怪我,都怪他們。”

“沒關系,造成這一切的人,都不會出現在我們面前了。”

手被蒲滄輕輕抓住,宴明舒失去所有力氣般窩在他懷裏,但並沒有因他的話放松,感覺到的反而是更深的痛苦。

=

去醫院做檢查,手臂仔細檢查,確定沒有針孔痕跡,只有一些廝打時撞到的擦傷。蒲滄還是不放心,把檢查範圍擴大到全身,確定身體其他地方也都沒事,這才完全放心。

耽擱了太久,宴爸爸打電話來問他怎麽還沒到。宴明舒不想爸爸擔心,敷衍過去,重新訂了束花去接爸爸。但失控的情緒不是說收就收的,他實在是太心不在焉了,路上差點蹭到路邊停著的一輛車。宴爸爸幹脆把他從駕駛座趕下去,自己開車。

他們很快就到了宴媽媽的墓園。

獻花、掃墓、跟媽媽說些最近發生的事。宴爸爸在平常的日子裏已經默默和妻子說了無數遍了,現在把位置讓給宴明舒。

宴明舒腦子亂亂的,胡亂說了些今天陽光很好、今天來晚了、本來訂了束特別好看的可可西裏康乃馨,但是放太久蔫了,只能重新去花店挑的粉鉆康乃馨。說著說著,哽了一下,眼淚一下就掉出來了。

那些後怕、緊張、擔心、恐懼,沒敢顯露在人前,卻在爸爸媽媽面前,再也藏不住。

從打通兒子電話就意識到不對勁,現在看到宴明舒的眼淚,宴爸爸再也忍不住,問:“明明,今天怎麽了?”

宴明舒難過:“我今天知道那家會讓人身體機能恢覆的療養院是怎麽做到的了。”

宴爸爸因為宴明舒還在了解這方面的事而短暫生氣,但看到兒子的眼淚,又什麽重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嘆氣,輕聲安慰:“那你哭什麽?我不會去的,你不用擔心。而且爸爸身體現在也沒事了,更不需要去了。”

宴明舒哽咽:“你,你之前就知道?所以才說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宴明舒現在都知道了,宴爸爸點頭:“當年你媽媽生病時,我多番打聽,知道有這種技術。當時技術不成熟,可很多人抵不住誘惑已經在用。你媽媽不願意,我尊重她的想法。因為我們是人,沒辦法把其他人當藥物,更沒辦法接受自己體內摻上別人的血。”

“我不願意讓你去,因為我知道,如果真有一天我病入膏肓,你一定願意,對不對?”

宴明舒點頭。

他其實是願意的。如果蒲滄沒有幫他找到更好的醫生治療爸爸,沒有讓他明顯看到爸爸恢覆健康。如果今天擺在他面前的是這麽一條路,還有病懨懨的爸爸,他是願意的。

宴爸爸說:“我不願意。愛人已經不在了,我並不畏懼死亡。我說的代價,不只是你的血液、健康,還包括我作為人的認知和良心。”

他看著哭得慘兮兮的兒子,像小時候那樣,抱著他安撫,問:“那明明告訴我,是誰用這項害人害己的技術引誘你傷害自己?”

宴明舒哭到腦子缺氧,聽到爸爸這句話,下意識隱瞞了蒲家的事。這件事當然和蒲滄無關,但他不想讓爸爸因為蒲家的事對蒲滄有不好的印象。

“我自己查的。”

他像找到救命稻草,問爸爸,“但我今天發現,我好像在無意間,害了一個人。但是我不敢問,我……我怕。”

自己兒子何曾有過“不敢問”和“害怕”的時候?

宴爸爸意識到事情的重要性,謹慎問:“很嚴重嗎?”

“很嚴重。”

“你很在意那個人嗎?”

“很在意。”

“那你要勇敢面對後果,承擔責任。”

宴爸爸引導,“不用害怕,不管你做什麽,爸爸都永遠支持你。”

=

回去時天還沒完全黑,宴明舒推開門,看到廚房亮著的燈。他慢慢走過去,廚房現在只有蒲滄一個人。他還穿著下午的衣服,背對著門口,宛如一座雕塑,只看著面前沸騰的鍋。遲一拍聽到聲音,緩緩回頭,對上宴明舒。

宴明舒走過去,嗡聲:“金姐她們呢?”

“我給她們放假了。”

“為什麽?”

油煙機運作的聲音中,蒲滄蓋上鍋蓋,蒸汽消失,兩人之間從未如此接近。

他告訴宴明舒:“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宴明舒解釋:“昨天就告訴你了,今天是媽媽的忌日,去陪了她一會兒,很快就回來了。”

蒲滄應:“嗯。”

宴明舒:“你願意的話,下次帶你去見她。”

蒲滄看宴明舒,試圖分析這句話意味著什麽。

宴明舒牽住他的手。

做了那麽久的心理準備,現在還是不勇敢,聲音輕得像一陣煙:“現在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蒲滄看上去比他還緊張,手指蜷起攥緊他的,問:“什麽?”

宴明舒從他的動作間感受到一點安定,他深呼吸,問:“他們找到你,是因為我嗎?”

蒲成彬說自己才是罪魁禍首,如果不是自己,蒲家就不會找到蒲滄。聽到這句話時他神經太繃緊了,沒能馬上分清真偽。但被蒲滄救出來,在車上的那段時間,他就想到了。

就是因為自己。因為自己那幅畫。自己費盡心思勾畫的人物,成為蒲鴻德認出蒲滄的契機。

他們稍稍打聽,就能知道自己被爺爺送去支教,順著找到蒲滄,拿奶奶的殘疾當軟肋,順利把蒲滄帶回去。

蒲家的罪惡和他無關,但蒲滄的悲慘遭遇,都從他開始。

沒等蒲滄回答,他就用力抓住蒲滄的手指,確定的重覆:“是因為我,如果不是我,他們不會知道還有你的存在,就不會發生之後的那一切。”

“你一直都知道。”

宴明舒緊緊盯著蒲滄,聲音幹澀,聲音也越來越輕,“所以,你說你恨我。”

可他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無意間把這個人推進了什麽樣的深淵,不能接受他的恨,還自作主張把那些情感認定為愛。

可蒲滄確實有理由恨他。

像恨蒲家其他人一樣,恨他。

而他現在知道一切,沒辦法再把蒲滄的恨當□□,甚至沒有勇氣去面對蒲滄的恨。如果蒲滄真的恨他,他也會恨自己的。

蒲滄嘴唇動了動:“不是的。”

他半挾半抱的把宴明舒扶正,告訴他,“不是的。”

宴明舒幾乎掛在蒲滄身上,在被自己的內疚擊垮前,死死拽住自己的救命稻草。現在只需要蒲滄一句話,他可以回到岸上,也可以溺入深淵下半生都活在愧疚裏。

“那是什麽?”

“我一開始只是想知道那幅畫長什麽樣。到底畫得多好,才讓完全不知道我存在的蒲鴻德馬上認出來。”

“後來聽說你把畫賣了。拍賣會上賣了九萬二,一分錢沒留下,全部捐出去了。捐給山村學校,給學生做營養早餐。”

“那我呢?你說要帶我回家,要保護我,可最後我沒跟你回家,被關在地下室被吸血。而你卻把愛和善良肆意分給那群無關緊要的人。”

他想不明白。

為什麽沒有我,為什麽不是我?

身體和神經被反覆折磨,他的痛苦和他的人一樣不見天日。終於有一天,他想,自己的痛苦總要有原由。

他很快找到答案——那就是恨。

自己恨蒲家所有人,也恨平等關愛所有人唯獨漏了自己的宴明舒。

面目全非再遇到宴明舒,他說的每一句恨都是真的。

可……

“我愛你。”

“我愛你。”

蒲滄一遍遍重覆,在不知道說了第幾遍後,啞聲呢喃,“我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你不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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