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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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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胃疼

深夜寂靜。

哪怕知道這棟房子裏其實還有很多人,但現在這個餐廳裏只有他們兩個。燈光明亮,只有蒲滄用勺子喝面條的窸窣聲音。

宴明舒盯著蒲滄手上的凍瘡,思緒起伏。

他家倒是沒什麽私生子的醜聞,他媽去世二十年了,他都不怎麽記得媽媽的長相了,但他爸一直記掛著,從來沒想過找其他人。所以他不知道私生子是什麽處境,也不需要為了家產和父母寵愛勾心鬥角。不過他聽別人講過蒲家的八卦,人太多,鬥爭起來格外狠毒。

難道蒲滄小時候也跟灰姑娘一樣,吃不飽暖不暖還得天天做家務?從小沒東西吃,現在才這麽瘦,就連自己做的東西都能這麽輕易送進口。

這麽想想還挺可憐的。

也不對啊,他現在已經很有錢了。金姐做的飯味道就挺不錯,他怎麽就不這麽大口吃?

不明白。

還在想呢,蒲滄把所有東西吃光,放下餐具,示意他跟著。

宴明舒跟上,一路跟著蒲滄到了衣帽間。

蒲滄拉開其中一扇衣櫃門:“都是新的,自己挑。”

宴明舒:“……”

自己現在需要的是錢,有了錢自己會去買自己喜歡的衣服。

——不對,衣櫃裏好像都是自己最喜歡的潮服品牌最新款。

不過他說是新的就是新的了?萬一他穿過呢,自己可不穿別人穿過的衣服。

——不對,吊牌雖然都摘了,但衣領袖口的定位線都沒拆,好像就是新的。

不過這是蒲滄的衣服,尺碼適合自己嗎?

宴明舒這麽想,手卻有了自己的想法,拿出其中一套衣服。

都不用試他就知道,就是自己的尺碼。

宴明舒的心情瞬間就好了,不客氣的把自己喜歡的都挑走,高高興興告訴蒲滄:“就這些吧,衣服的錢從我工資裏扣。”

蒲滄沒說話。

宴明舒抱著衣服要回自己房間,走了兩步又想到什麽,回頭:“我還沒有內褲。”

蒲滄咬肌微動,拉開抽屜。

宴明舒雙手都抱著衣服,現在騰不出手:“我拿不到。”

蒲滄拿了一盒,放到他衣服最上面。

宴明舒垂眸看到盒子上標著的尺碼,欲言又止,但哽了哽,只又說了一遍謝謝,離開了。

回到自己房間,宴明舒先把那盒新內褲洗了烘幹,這才去洗澡。

洗完澡換上新內褲和柔軟的睡衣,站在浴室裏吹頭發。

吹一會兒,伸手提提往下滑的內褲。

……

內褲有點大。

涼颼颼的。

……

蒲滄看上去那麽瘦,是把營養全拿來長這玩意上了嗎?

=

晚上睡前宴明舒跟巡視領土的國王一樣,巡視了廚房冰箱,泡上黃豆和糯米,給自己列了明天早飯的菜單。

美齡粥,烤肉腸、蛋餅,再腌一個脆爽可口的酸黃瓜。

第二天鬧鐘一響,他就爬起來,洗漱後沖到廚房。

把豆子全部放進去開始打豆漿。趁豆漿機工作的時間,他開始削山藥。

沒做過這種活,帶著手套更是不習慣,削了很久才把山藥削好,隨便切成段放到鍋裏,再把糯米燕麥也放到鍋裏,等豆漿打好了,一起放到鍋裏。

不過豆子好像泡多了,現在的豆漿非常濃郁。

他想了想,把滿滿一壺豆漿一分為二。一半早上煮美齡粥,一半晚上喝豆漿。

鍋裏煮著粥,他開始處理小黃瓜,切成歪歪扭扭的長條,用醋、糖、鹽、生抽泡上。

冰箱裏的肉腸拿出來,刷上一層油,放到烤盤送進烤箱。

再打上雞蛋,加面、小蔥、牛奶,攪拌成面糊。

面多了加雞蛋牛奶,覺得太稀了就再加面。

如此反覆,他攪拌的工具從小碗變成了大盆,才終於得到一盆自己覺得滿意的面糊。

一直到這一步,雖然因為經常不做飯動作不熟練有些波折,但總體來說非常成功,沒有任何意外。

宴明舒都要覺得自己非常有做飯天賦,幻想自己覺醒宴家的做飯血脈,從此一鳴驚人成為新一代烹飪大師,扛起宴家的大旗,狠狠打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的臉了。

直到他拿出攤煎餅的平底鍋,刷上油,把面糊液倒進去。

……

面糊-100。

邊緣凹凸不平、中間破洞、一邊薄一邊厚、薄的那邊焦黑厚的那邊中間沒熟透、形象各異但沒一個正常的蛋餅+7。

鏟子-1。

……

在他手忙腳亂攤蛋餅時,另一邊鍋裏的美齡粥又漾出來了 。

宴明舒心如死灰,簡單收拾殘局,同時嘗了一小口。

完蛋。

那山藥不是鐵棍山藥,是淮山山藥,口感脆脆的。

他認不出來,但嘗出來了。

=

蒲滄八點二十來到餐廳,早飯已經在桌子上放著了。

一碟腌黃瓜。

一碟烤得滋滋冒油的肉腸鋪在綠色蔬菜上。

一盤摞在一起的蛋餅,最上面那張有些不平整,但看上去色澤金黃很是誘人。

宴明舒還在廚房搗鼓,頭發有點亂,後頸有塊骨頭圓圓的突出來,像雪地裏一顆剝了皮的凍荔枝。

他的二十六,好像和十八歲也沒太大區別。看上去好像更成熟更能適應成年世界,實際上依舊挑食,依舊嬌氣,依舊以自我為中心沒心沒肺,做飯的手藝也依舊那麽差勁。

似乎是察覺到他的視線,宴明舒回頭看過來,眼睛滴溜溜的,眼尾飛起來,神采飛揚。

蒲滄感覺到自己心臟快速跳動,速度太快,那一瞬間整個胸腔甚至都是疼的。

他想,宴明舒果然還和以前一樣。

依舊……

那麽讓人討厭。

=

雖然非常不敬業不道德。

但宴明舒就是在給蒲滄盛粥。

把口感脆脆、和軟糯絲滑粥體非常不符的山藥全部盛到蒲滄碗裏。

他煮粥時不太清楚分量,用了整整一根,豆漿之前也放了很多,沸騰後漾出來很多,只剩下一點點。就導致他哪怕只給蒲滄純山藥堆,也只能留下大半碗粥。

所以撈了半天山藥,他看著最後一層稀粥,還是把粥全部倒進蒲滄碗裏了。

端著整碗粥轉過身,發現身後不知道看了多久的蒲滄。

因為有過前科,這次也沒太驚訝,自然而然走過去,招呼:“可以吃飯了。”

蒲滄回到餐桌前坐下:“一起吃。”

宴明舒把粥碗放到他面前,跟著一起坐下。

粥是不喝的。

蛋餅也是不會吃一口的。

他目標明確,叉了根肉腸。

沒有特別好吃,也挑不出什麽毛病。這種自己參與度低的半成品果然是最香的。

他低頭認真吃,餘光註意到蒲滄把最上面那張蛋餅翻過來。

疊起來的地方破了個大窟窿。

而底下的那張,焦糊。

蒲滄把幾張蛋餅一一翻過來,就第一張的品相還好一點。

時刻註意著他動靜的宴明舒已經汗流浹背了,他移開視線,決定假裝一無所知。

但蒲滄只是把品相最好的那張蛋餅放到碟子裏,推到他面前:“吃。”

宴明舒擺手:“不用,你吃,快趁熱吃。”

他嘗過了。

給這張品相最好的蛋餅翻面時,不小心把中間戳出來個窟窿,掉下來小片蛋餅。他嘗了嘗,鹽放得太少,蔥花完全沒有發揮去腥的作用,蛋腥和奶腥混在一起,沖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現在想到那個味道都心有餘悸。

然後就這麽看著蒲滄面不改色開始吃,好像嘗不到腥味,也嘗不到糊味。

宴明舒把肉腸吃光,叉了塊腌黃瓜。被酸得面目猙獰,艱難咽下去後對這個爽口小鹹菜也敬而遠之,又叉了根肉腸。

蒲滄又問:“你的粥呢?”

宴明舒:“沒註意火候,粥漾出來了,只剩下這麽一點,給你喝吧。”

蒲滄沒說話,嘗了口粥。

宴明舒無意識覷他的表情,試圖判斷出他對這碗粥的評價。

蒲滄:“沒怪味,為什麽不喝?”

宴明舒:“……”

他心裏咯噔一聲,不知道蒲滄為什麽這麽一針見血。但自己畢竟是被雇來做飯的,總不能說自己做飯難吃自己都不願意吃吧?他嘴硬,“煮得不多,都給你。”

蒲滄冷笑一聲。

肉腸烤得滋滋冒油,裏面也有充沛的汁水,但單吃肉腸還是有點噎。宴明舒咀嚼下咽的速度越來越慢。

蒲滄冷不丁開口:“熱牛奶去喝。”

宴明舒莫名理解了蒲滄的意思,再看蒲滄現在吃著蛋餅喝粥並提醒自己喝牛奶的樣子,總覺得這個場景非常家常,像自己在家和爸爸吃飯的樣子,心裏就軟和下去。只是想到昨天自己熱牛奶的慘狀,拒絕:“不用了,很容易漾出來,麻煩。”

蒲滄又喝了口粥,提醒:“微波爐。”

宴明舒咀嚼的動作一停,飛快放下手裏的叉子和肉腸,去廚房。

把牛奶倒進杯子裏,送進微波爐半分鐘,就得到一杯溫度剛剛好的熱牛奶。

他拿著牛奶出來,迫不及待喝了一口,覺得自己找到了什麽奇妙的烹飪小技巧。

有了牛奶,宴明舒吃得更香了。而看著他吃飯的樣子,蒲滄不自覺的加快吃飯的速度。

吃完飯離開前,他通知宴明舒:“做午飯,中午司機來接。”

有了昨天的經驗,宴明舒很快接受這個要求,並且總結自己做的這幾次飯的成功經驗,得出自己插手越少食物越能吃的精辟道理。

當天中午,從冰箱裏翻出凍好的成品水餃,煮熟送過去。

水餃也沒煮好,不知道為什麽那些水餃黏在一起、粘在鍋底。他越看越不對勁,用鏟子試圖把它們分開,但越努力越悲哀,反而把水餃全部戳破了。

煮到最後,就變成了面皮和餡料混合的面湯。他自己看著這個面湯都覺得像泔水,奈何時間也來不及讓他再做其他東西,想了又想,硬著頭皮把早上蒲滄沒吃完的蛋餅也帶上了。

雖然這兩個東西沒一個能入口的,但起碼……也算是給蒲滄一個選擇的空間了。

他就這麽來到蒲滄辦公室,把午飯拿出來。

蒲滄倒是沒對他把水餃煮成這樣發表什麽意見,還和之前一樣,好像不管宴明舒送上什麽東西,他都能面不改色吃下去。筷子夾不起來就用勺子舀著吃,吃了兩口,突然停下,問:“水餃你包的?”

宴明舒自己做飯難吃自己心裏清楚,小肚雞腸玻璃心,聽到這種疑問句,馬上疑心蒲滄是不是質疑自己的手藝。

他如實:“不是我。我是冰箱裏翻出來的,應該是金姐和王婆包的。”

蒲滄不再說話,放下勺子,轉而吃早上剩下的蛋餅。

宴明舒:“……”

所以水餃到底是多難吃,居然能輸給完全是自己做的蛋餅。

=

做晚飯時,宴明舒決定放棄平底鍋,轉而投入微波爐和烤箱這兩個更加權威的領域。

小羊排用海鹽腌漬半小時,送入烤箱。

而早上剩下的豆漿裝到碗裏,送入微波爐。

一分鐘後,微波爐裏的豆漿開始沸騰,並很快就漾出來,宴明舒連忙關上微波爐。但已經晚了,豆漿還是撒了一半。

都給蒲滄吧。

宴明舒專心等待烤箱裏的牛排。

但大概十五分鐘後,小羊排開始濺油。

油花濺到烤箱玻璃上,留下一道道劃痕。宴明舒甚至聽到烤箱裏氣球破開一樣的聲音,隨後就是油濺到烤箱壁上的聲音。

他心驚肉跳,又等了五分鐘,眼看玻璃都要被油漬濺滿,只好關閉烤箱,把小羊排拿出來。

整個烤盤、烤箱,都慘不忍睹。

但都這樣了,他拿刀劃了下小羊排,還是能看到裏面粉色的纖維。

還沒完全熟透。

不過……

應該也沒事吧。

七分熟剛剛好。

……

應該是七分熟吧?

晚上蒲滄下班,他把看上去成色相當不錯的羊排和豆漿呈上去,自己只喝牛奶吃面包片。

蒲滄看著兩份的小羊排,拿起刀叉:“為什麽又不吃?”

宴明舒裝傻充楞。

蒲滄劃開小羊排。

血液順著他的刀口流出來。

宴明舒再次汗流浹背。

但蒲滄楞是跟沒看到一樣,把羊排切成小塊,吃掉了。

=

冰箱裏金姐王婆留下的半成品存貨徹底吃空了。

明天還能做什麽飯吃?

宴明舒自己是想不到了。

就在晚上和爸爸視頻時,詢問有沒有什麽非常方便就能快速做好的早飯。

宴爸爸建議:“陽春面?面條煮熟加上豬油醬油糖,再加上一個荷包蛋。特別方便。”

“荷包蛋不會煎。”

宴明舒為難,“總是煎糊。”

正熱心建議的宴爸爸皺起眉頭,問:“明明,是你要做飯嗎?”

宴明舒不想爸爸擔心,本能想說不是。但是真的很需要爸爸給自己一些建議,所以撒謊:“嗯,因為朋友幫了我很多,我想感謝他。他很挑食,我想給他做些好吃的飯菜。”

宴爸爸松了口氣,疑惑:“什麽朋友,之前怎麽沒聽你說過?”

“等你徹底好起來能出院了,就介紹他給你。”

宴爸爸噙笑點頭,隨後給宴明舒出主意:“早餐可以做個蒸蛋,雞蛋加水打散過篩,雞蛋和水的比例一比一點五。再蒸十分鐘,拿出來加芝麻油、生抽和蔥花就好。”

“主食吃蔥油拌面,小蔥切段加油,放到微波爐裏炸,就是蔥油,炸完後可以放點芝麻增加香氣,要吃的時候就把面條煮熟過涼水,用蔥油一拌,簡單方便。”

宴明舒連連點頭:“我先去廚房看看有沒有材料。”

宴爸爸含笑:“去吧。”

宴明舒也沒掛電話,拿著手機出去,到廚房翻找,成功翻出爸爸說的所有材料,還找出一個輔助他更加精準拿捏分量的食物稱。

離開時,他掃了一眼,註意到書房的燈開著。

應該是蒲滄在工作。

回去又和爸爸說了會兒話。時間太晚,護工催爸爸盡快休息,宴明舒就掛掉電話。但時間還早,他看了會兒手機,又從床上爬起來,來到廚房。

書房的燈還開著,蒲滄還在工作。

正好。

自己先試試能不能成功做出蒸蛋和蔥油,如果可以的話,給蒲滄當夜宵吃。

說幹就幹。

他按照爸爸說的步驟開始操作,充分利用食物稱,精心計算比例。

半個小時後,他捧著外表光滑細膩的蛋羹,敲響書房的門。

等了大概有一分鐘,門被打開。

蒲滄站在門洞下,半張臉隱在陰影裏,而露出的下半張臉,臉色蒼白。

是錯覺嗎?為什麽覺得相較於晚飯時,他就連嘴唇也沒了血色。

宴明舒又看了一眼,同時把手裏的蛋羹遞過去:“我做了夜宵,要吃點嗎?”

蒲滄沒說要不要,轉身往書房裏走。宴明舒跟著,看他坐到沙發上,就把碗放到沙發前的茶幾上。

書房燈光明亮,把一切都照得分外細致。宴明舒終於確定,蒲滄就是不對勁。臉色蒼白,就連剛剛走路的腳步,都虛弱很多。

現在看著這碗蛋羹,蒲滄問:“你的呢?”

“只有這一碗。”

蒲滄把蛋羹放到他面前,盯著他:“你吃。”

為什麽不吃?如果不舒服的話吃點熱的會好一點吧?

不過這碗蛋羹看上去還不錯,自己嘗嘗就嘗嘗。

宴明舒拿起勺子把蛋羹劃開。

光滑的表皮分開,而底下的蛋羹……

都是蜂窩狀,一劃開就有水冒出來,把精心調制的調料都沖淡了。

宴明舒:“……”

他默默把蛋羹劃成小塊,放下勺子,又把碗推到蒲滄面前,“你吃吧,就是給你做的。”

蒲滄拿起勺子,很快把蛋羹全部吃光。

他吃飯的速度依舊很快,咀嚼、吞咽,吃光後把勺子放到碗裏,說:“好了。”

宴明舒拿碗起身,打算離開。

但走了兩步,想到蒲滄蒼白的臉色,莫名擔心,又轉過身:“你是不是不舒服?”

這一回頭,才發現蒲滄連坐直的力氣都沒有了,彎著腰,目光卻是朝著他這邊,深邃銳利。

宴明舒連忙走回去,把碗放到一邊,也沒顧上探究他為什麽這麽看自己,伸手去摸蒲滄的額頭:“怎麽了?”

並不是發燒,手心下的皮膚帶著冷汗,冰涼黏膩的貼在他手上,好像沾了泥的金屬。

他胡亂一抹,擦去蒲滄額頭的冷汗,追問:“哪兒不舒服啊?”

因為他的動作,蒲滄額角青筋跳了跳,目光落在他手上。

白皙皮膚上現在帶著水濕,水淋淋的幾乎要把蒲滄的眼睛刺疼。

他閉了閉眼,告訴宴明舒:“沒事。”

都疼得出冷汗了怎麽會沒事。

爸爸還在醫院,宴明舒最怕別人生病,現在一點也聽不進蒲滄的話,扶住他的肩膀:“要去醫院。”

蒲滄按住他的手:“不去醫院。”

宴明舒沒理,追問:“司機在不在?還是先打120?”

蒲滄重覆,語氣急促又抗拒:“不去醫院。”



怎麽這麽犟呢?

宴明舒看著滿臉寫著排斥的蒲滄,問:“不去醫院怎麽辦?你有隨叫隨到的醫生朋友?”

蒲滄:“不看醫生。”

什麽毛病。多大的人了,還害怕醫院和醫生嗎?

因為擔心,宴明舒語氣也不是很好了:“那怎麽辦?”

“休息會兒就好。”

病了就是病了,怎麽可能休息會兒就好了呢。

宴明舒問:“你到底哪兒不舒服?”

蒲滄又不說話了。

宴明舒著急,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控制不住用力,推了一下怎麽都不吭聲的人:“說話啊。”

但蒲滄實在是太瘦了,現在不舒服身體也沒力氣,被他這麽一推,居然往一邊倒去。宴明舒嚇一跳,又連忙俯身拉住蒲滄,看他蹙起的眉頭,無意識的輕輕撫摸自己剛剛推過的地方,像安撫被嚇到的小朋友。

“對不起對不起,我也是著急。你不舒服要趕快說啊,不要把小病拖成大病,是感冒了還是……”

蒲滄說:“胃疼。”

他可能並沒有示弱的意思,但身體虛弱,又因為不情願開口,聲音悶悶的,像受了傷非要逞強,在大人刨根問底的關心下越發委屈,說出傷口所在位置,期待大人安撫的小孩。

刨根問底的宴明舒:“……”

汗流浹背了。

蒲滄這兩天的飯菜都是自己做的。

那到底是什麽引發了他的胃疼?

好難猜啊。

應該不會是自己做的焦糊的雞蛋、牛排、蛋餅、奶油蘑菇湯……或者沒完全熟透的小羊排吧?

而且今天晚上那杯豆漿是熟透了吧?沒熟透的豆漿是不是會引起食物中毒,導致胃疼、頭疼、嘔吐?

如果剛剛的著急只是關心蒲滄,那現在還添了點內疚。宴明舒語氣都好起來了,小聲:“那,那更應該去醫院看看啊,找醫生拿點藥吃。”

蒲滄還是那句話:“不去。”

“家裏有藥嗎?我去給你拿,吃一點好不好?”

“不吃。”

不是,為什麽不吃啊。自己做的飯都能下嘴,吃點藥怎麽了?

宴明舒著急又無奈,偏偏想到蒲滄現在為什麽生病,也沒好意思說責備的話,只好問:“那你想怎麽辦。”

“休息會兒就好。”

那怎麽現在還在書房?這麽冷,沙發也沒有客廳的軟。

他說:“回房間躺下好好休息?”

蒲滄看了他一會兒,起身。身體很虛弱,但還是站得很直,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一絲生病的脆弱痕跡。

宴明舒跟著站起來,看他行動間又出了冷汗,追上去擦幹,扶住他的肩膀:“慢慢走。”

蒲滄放慢腳步。

宴明舒:“想不想吐?”

“吐過了。”

都吐過了還不回房間好好休息,還在書房工作?

宴明舒動作越發輕緩,扶他到主臥那張大床上躺下,給他蓋好被子,起身:“你躺好。”

手被拉住。

他回頭看過去,蒲滄被埋在被子裏,目光深幽:“幹什麽?”

“給你倒點熱水。”

“不喝。”

宴明舒只好又走回去,坐在床頭:“那你想幹什麽?”

蒲滄看他坐好,這才松開拉住他的手。

宴明舒只覺得那只冰涼的手漸漸松開,手心先離開,指尖又在自己腕上多停了一秒,才緩緩離開。明明就是最簡單的一個動作,做來卻顯得多溫柔繾綣似的。

蒲滄從床頭抽出濕巾,又重新拉住宴明舒的手,攤開他的掌心,拿著濕巾認真擦拭。

濕巾冰涼,淡淡的酒精味席卷鼻尖。

宴明舒看著蒲滄輕緩認真的動作,內心升起一絲異樣。

蒲滄把宴明舒剛剛給他擦冷汗的手心仔細擦了一遍,把濕巾丟掉,還是看宴明舒。

手心好像還殘留著剛剛的觸感,面對蒲滄的視線,宴明舒不自然的握緊手心:“你,快休息。”

他原本想讓蒲滄趕快休息,自己就回自己房間了。

但蒲滄就這麽看著他,目光專註深沈。

而他看著蒲滄因為胃疼而蒼白的臉色,想到自己作孽似的那些飯,再感覺到手心裏的涼意漸漸消散。要離開的話怎麽也沒說出口。

畢竟也是個因自己而起的病號,於情於理自己要多照顧一點。

宴明舒:“我再照看你一會兒。”

蒲滄又看了他兩秒,似乎終於確定他說的是真話,這才閉上眼。

宴明舒在床頭坐下,良久,懊惱的嘆了口氣。自己都不確定是懊惱做飯難吃把蒲滄吃病了,還是懊惱剛剛沒說真話,現在就要這麽看著蒲滄睡覺。

不過他很少責怪自己,所以懊惱著懊惱著,就開始禍水東引,覺得蒲滄不對勁。

自己根本不認識他,他卻恨自己,這個一開始就很不對勁。

不過一開始宴明舒對他不感興趣,覺得他是個神經病,懶得探究。

但這麽兩天過去,口口聲聲說恨他的蒲滄並沒有實際的報覆行為,反而在劉敞面前配合他的挑刺、給他住不合規矩的次臥、要他一起吃飯、把他做的那麽難吃的飯全部吃下。還在生病時,用那種眼神看自己,那麽仔細的給自己擦手。

現在房間就只有他們兩個,蒲滄睡著了,因為身體不舒服,哪怕睡著了也不安穩,眉心緊緊擰在一起,呼吸急促。

宴明舒看著他,忍不住開始想——自己認識他嗎?和他有什麽不為人知的過去嗎?他為什麽要這樣做?

但他著實想不到自己會和蒲家的人有什麽聯系。

畢竟說實話,什麽國宴大廚什麽家族手藝,在這些特別有錢的人眼裏,也都只是個廚子。劉敞那個餐廳也被吹捧著說是文藝圈禦用餐廳,一座難求。但蒲滄去了,他還不是得上供著,蒲滄要想伸手打,劉敞也得笑著把臉湊上去。

自己能和蒲滄有什麽聯系?

蒲滄又為什麽說恨自己?

想得腦子都疼了也想不到,宴明舒幹脆不想了。

反正是蒲滄的事,他愛怎麽想怎麽想,愛怎麽做怎麽做,只要不影響到自己,就不關自己的事。

夜已經深了,他起身要走。

剛站起來,床上的蒲滄就睜開眼。

宴明舒怕他又不舒服,一時沒敢動,就這麽看著他。

蒲滄看到他,睡著時無意識緊蹙的眉心緩緩舒展,閉眼又睜開,似乎確定他就是真實存在的,才啞聲說:“別走。”

看吧,就是很奇怪。

宴明舒怕吵醒他,放輕聲音:“我要睡覺。”

蒲滄讓出半張床,理智還沒完全找回,再次說:“別走。”

宴明舒的理智和善良又開始打架。

——熬夜照顧病人很辛苦,而且自己明天還要早起給他做早飯。

——但他是因為自己才生病的,而且自己做的早飯……真的不會讓他病得更嚴重嗎?

宴明舒還是心軟起來,又推推蒲滄,坐到床上,威脅:“明天再不好起來我就去找醫生了。”

蒲滄看他坐下,躺好,蓋上被子一角。

這才心滿意足重新閉上眼,說:“不看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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