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訣別（一） 明明是很漂亮的純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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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訣別（一） 明明是很漂亮的純白色……
“明天……是個好天氣……”燭樂看著她, 又輕輕吻在她的額頭，溫柔低沈，繾綣暧昧, 像是戀人之間的悄悄話, 平常的不能再平常了, “快睡，醒了……一切都會好好的。”
“阿樂……不行……”他的笑容和聲音漸漸模糊了, 冉雲祉狠狠地咬了一下唇角, 努力強撐著眼皮, “你別去……求你……”
他看著她流血的唇角，心疼地覆蓋上來堵住她的唇，舔去她嘴角的血跡, 讓她止住了這自殘的動作和說出讓他心生動搖的話。
被他握在手心的手腕失了力道，緩緩垂落，她眸中失去光亮, 倒伏在他懷裏陷入沈眠。
“晚安。”他將她放回床上掖好被角, 看到她試穿嫁衣時換上的紅色中衣……不能為她脫掉，他沒有資格去做，只能委屈她這樣睡了……
他靜靜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呆, 而後在相思子裏, 註入了一些靈力。
生怕她做一個不好的夢，這樣在他為她制造的美夢裏, 再幸福的睡一覺……明日……
不說明天的事情了，不能再想。
他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她的臉頰，依然是溫暖的。
視線下移，看到垂落在身前的長生辮, 望著那根紅線，他目光黯了一下，萬般不舍的，慢慢順著紋路，一點一點解開。
那被束縛的頭發綁久了泛著卷，是因為她，它們才有了這樣柔軟的弧度。
從冉雲祉長發上取了一縷，他將這根紅線繞進去，像曾經很多個清晨她為自己編長生辮一樣，也為她編好一縷頭發。
他很早之前就捏著這根紅線研究過了，紅線裏面摻雜了她的發……
結發之約，應該是和她未來的夫婿一起，不該是跟一個將死之人有兩心相照的諾言。
取下一直陪伴他的長命鎖，連同雲霽劍一起，放在她的身側。
答應過她之後，他沒有再做錯事，可有些事情錯了便是錯了，總要償命的，不能當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的樣子繼續沒心沒肺的活下去，一想到她那樣幹凈純粹的人和他這樣滿身泥汙的人成親……他心生退意。
無論他之後做過多少好事，挽救過多少生靈，那些死於他刀下的人永遠不會回來。
爹娘唯一的希望是他平安喜樂，幸福快樂地長大，他沒有做到，此為不孝。
忘卻自己的初心，手刃自己的恩人和無辜之人，此為不義。
他說過一輩子護著她，如今他們就要成親了，他卻臨陣退縮，毀了婚約，此為不忠。
……
他愛憐地撫摸著雲霽劍的劍柄，陪伴了他近一年的夥伴，這麽好的一把劍，應該有更配它的主人，但一定不會是他。
隨後，視線又落在她腕間的相思子之上。
以後，他這副軀體會代替相思子保護她，但……或許她知道真相之後，不會要這份摻雜了虛假和欺騙的愛，不過這也是他一廂情願的事，他願意給，她永遠有拒絕他的權力。
走出房門，感受到門口張貼的符紙阻隔。
他們為了把他攔在這裏，用了好多招式啊……但如何能防住他呢？白天的時候，他早就在房門布上一層自己的靈力，便是江遺貼再多符紙也不會攔得住他。
只要他不願意，沒人能阻止他。
外面星辰璀璨，無數紅燈燃起，照亮隨處可見張貼的大紅喜帖。
他怔了一下，明明是他的婚禮，他卻像個局外人一般茫然地看著這一切。
很快，他無聲地笑了笑，回過神放輕腳步，繞開巡夜的家丁，來到醉花林一處僻靜的角落，直到燈光被枝條遮擋到看不見才停下來。
快到暮春了，盛開的桃花仿佛一夕之間雕零得所剩無幾，殘餘的花瓣靜靜飄落，光禿禿的褐色枝幹伸向沒有一絲光亮的天際，他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這應該是他最後一次看見這樣美麗的花朵雕零的姿態吧。
他再三確認沒什麽人來，這才在原地畫了一個陣，而後放心盤腿坐下，閉上眼睛，右手扣在左手腕處念訣。
一團團淡藍色的光從他手腕飛出，而後慢慢凝成一顆又一顆珠子的虛影，隨著時間的流逝，那些珠子慢慢成形，光芒越來越盛，直到顯現出他們原本的顏色。
他的額頭慢慢滲出冷汗，足見他此刻的狀態並不樂觀。
直到周圍的微光漸漸淡下來，他才睜開眼睛，望向眼前排成一行圍繞在他身旁的各色珠子，淡聲道：“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麽用？”其中一顆金色珠子飛過來，在他面前落下，一陣金黃色的亮光閃過後變成一頭威猛巨大的獅妖，在落地的一剎那便撲了上去，“有說對不起的功夫，不如去死！”
“它說的不錯，真要道歉不如去死啊。”又是一顆青色珠子落下來，化為一只蛇妖，看向被獅妖撲倒在地沒有絲毫反抗的燭樂，驚喜地喊道，“他身上的靈力怎麽這麽弱了！跟個廢柴差不了多少！……等等，他身上好像還有神物！”
“真是老天有眼！沒想到有朝一日無樂門主竟會淪落到如此地步！”昔日被燭樂奪取妖丹的妖怪們化為妖身，將虛弱的少年圍成一團，尖利的牙齒和爪子在黑夜裏散發著森冷的寒光，恨不得將他撕成碎片。
“借給我一份你們的妖力。”燭樂從懷裏捧出一顆血珠，身上因為遭受著痛楚，手指都有些發顫，“我沒有多少時間了，留下妖力，一天之後，這個陣法會自行破解，你們就能離開這裏……到時候，你們想怎麽報覆我都可以……”
“你以為我們傻嗎？借給你妖力，強化你身上的神物，更難以對付你了，現在你正是虛弱的時候，把你殺了，這個陣自然會破解。”獅妖重新張開血盆大口，“多少年前，取我們妖丹的時候不是很猖狂嗎，別以為摘了那副面具變得乖巧，我們就會信你了！”
“我們一起上，雖說他那股邪門的能力有不死之身，大不了跟他拼了，反正被他吞掉也是受制於人！”妖怪們完全不信他，若是這些妖怪一起湧上來，此刻的他怕是會痛到暈過去吧。
燭樂忍著痛意，臉色也幾近蒼白，緊緊攥緊了手中的血珠咬牙苦撐。
他料定了這個結果，他做了錯事傷害了它們，不會得到諒解，妖怪如此，人也一樣，他永遠都不會得到原諒。
妖怪的妖丹只要還在，他還有辦法讓它們變回原樣，可是人死，他沒有辦法讓他們活過來。
“只要一點點妖力就好……給我妖力，我會讓你們離開，都城如今不安全，離開這裏對你們來說是最好的選擇……我知道你們有氣，那就來吧，我不還手……只求你們，借我一點點妖力……”
他不甘心地祈求，他真的很需要這些妖力，不得不說一些狠話，如果能讓它們消氣，痛便痛吧，別的，不重要。
“但……你們要是動靜太大，這附近，還有一位捉妖師，等他察覺到你們傷害我，估計不會容忍你們了……”
“還威脅上我們了？”
沒有妖怪聽他的，手臂連同身軀已經被撕裂了多道傷口，他咬著牙承受了，越痛心裏越有一種贖罪的感覺，他在傷害它們的時候，那些人會不會也和他一樣痛？
他們心裏，有沒有想保護的人呢？
或許他們也如他現在這般，渴望有人來救他。
白色身影被妖影吞沒。
“等一下。”一道稚嫩的童音穿過妖影，妖怪們紛紛轉過頭來望著這個身穿粉色綢衣的孩童，他擠進妖怪的包圍圈，停留在身受重傷的燭樂面前。
“嬰靈，你難不成還想幫他？”
嬰靈沒有回答那些妖怪，皺著眉頭說：“他把我們放出來，還用靈力幫助我們重新化為原身，如果他的目的是需要強化自己身上神物的話，直接用我們的妖丹便可以了，何必多此一舉把我們一個個從他身體裏釋放出來……被你們傷成這樣都沒有還手。”
“那又怎樣？他不還手不是應該的！散盡靈力不都是欠我們的！”妖怪異口同聲，仍是不平。
嬰靈慢慢蹲下來，看向燭樂垂下的有些渙散的眼睛：“你是為了姐姐才這樣做？”
聽到她，燭樂才在巨大的痛苦中勉強找回一絲神智，從地上艱難坐起，重重呼出一口氣：“我必須要保護她。”
嬰靈想了想，往血珠裏註入一抹自己的妖力，回頭對群妖道：“現在生氣也沒什麽用，不過就是一絲妖力，對你們無害，不如省著力氣趕緊離開這裏，你們也感覺到了吧，附近有個正在擴大的漩渦，還有一股可怕的窒息的陣法，被困在這裏一天沒什麽好處。”
“謝謝。”燭樂沒想到嬰靈會幫他說話，猛烈地咳了一聲，唇邊湧出大片鮮血。
嬰靈賭起嘴：“你別說話了，我才不是幫你，我只是喜歡姐姐。”
獅妖道：“你就這樣相信他？他是個騙子、瘋子，萬一他……”
嬰靈沈聲道：“我也是妖，沒必要幫他來欺騙你們，我只是想快些離開這個陣，那邊太可怕了，如果不盡快離開，我不敢想會發生什麽。”
嬰靈一番話，讓妖怪們心生動搖，有些只想活著的小妖怪怯生生開口：“我也想快些離開……總歸他放了我們……算了算了，這些年就當睡了一覺，妖力都被他還回來了……”
越來越多的妖怪抉擇一番做出選擇，獅妖也大罵一句，不情不願道：“下次見面我非得把你一口吞了不可。”
燭樂見它們願意幫自己了，眉目間是一片喜色：“可以……怎樣都可以……”
眾妖達成一致，往血珠裏輸送了妖力，一顆原本黯淡無光的血珠，頃刻間變得刺目耀眼。
夠了……終於攢夠了……
他捂著胸口，盡管痛得快要站不起來了，卻還是強撐著，破開他剛剛設下的陣法，做完這件事，他支撐不住，重重跌倒在地上，血珠從他手裏滾落出去。
“有命收集妖力，卻沒有命活著回去吧。”有妖怪看了他一眼，沒有一個願意上前扶起他。
燭樂伸手夠到血珠，緊緊攥住，“謝謝你們，對不起了……”他垂下目光，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他必須得活著回去。
“哼！”妖怪們看到他這幅樣子總算覺得解氣了，也不想跟個不還手的人打架，邊罵著邊四散著離開了。
等到周圍都安靜了，他也終於靠著這具身體的自愈恢覆了一點力氣，站起身準備往回走，而這時嬰靈出聲喊住他：“哥哥。”
燭樂回頭望向他。
“我看到你的靈魂了。”他歪著腦袋，還是決定告訴他。
“很難看吧？”燭樂苦笑了一下，“別看了，沒什麽好看的，他們都走了，你也走吧，這裏不安全，今晚謝謝你了。”
嬰靈想說什麽，可是燭樂很快消失在黑夜裏。
“明明，是很漂亮的純白色啊……”
他重新回到房間裏，冉雲祉沒有醒來，沈醉在他設下的美夢裏怎麽會那麽容易醒呢？他甚至看到她彎起的嘴角了。
身上沾了血，不能碰她了。
“阿祉，終於足夠了。”都城的妖怪少了很多，他已經很努力了，尋找妖怪，幫它們達成心願，而後換取妖力，他也想過用鮫人淚蠱惑進而逼迫妖怪，但是，他已經害死了那麽多人，不能再傷害它們了。
重要的是答應她了，不能讓她失望。
所以，他想到了那些曾經被他取出妖丹的妖怪，那麽多妖怪獻出一絲妖力，如此一來便足夠了。
將血珠放到靈泉玉之上，血珠發出刺目的亮光，很快融進靈泉玉。
他死後靈力消散，相思子失去作用，就不會有人替她承受靈泉玉的反噬了，只能如此，將靈泉玉強化到吸收靈力的運轉，便再也不會汲取她的能量。
“阿祉，我不會讓你死的，我一定要改變你的宿命。”
離眾生劍現世的時間越來越近，他必須走了。
再度看了她一眼，而後決絕轉身。
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暖來接住他了，他也不會再見到明天的太陽了。
他這次走出門，恰好看到冉言淮和靈涇坐在院子裏，此刻正看向他，神情覆雜。
“岳父大人……師父……”燭樂明顯慌亂了一下，片刻後又恢覆鎮定，“你們也是來攔我的嗎？”
冉言淮無奈地搖搖頭：“阿祉都攔不住你，我們用什麽理由去攔你呢？”
大婚前夕，少年毅然決然赴死，為這個世界、或者那個世界，有他所愛之人存在。
他們如何能攔？
燭樂垂下眼，慢慢跪在地上，向他們重重磕了幾個響頭：“對不起，師父，辜負了您的栽培……對不起，岳父大人，我……我不能照顧阿祉了……明天的婚禮，對不起……我……”他說不下去了，已經能想象到明天是怎樣的情形，他無地自容。
“婚禮不會取消。”冉言淮望向他，“你知道阿祉的脾氣，鐵了心要嫁你，哪怕你就是死了，灰飛煙滅了，她也會等你回來成親。”
“我……回不來了……”他仰頭，擦去眼角的淚，“替我勸勸她，不要喜歡我了。”
但是那句忘掉他，他說不出口。
“小八。”靈涇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你的想法，這件事是我們虧欠你，我不阻止你，我只有一個要求，不要再忘掉自己是誰。你是燭樂，是靈涇山的弟子，清雲山莊的姑爺，小雲祉的夫君。”
他眼睫輕顫一下：“嗯……我會記住的……”
“早些……回來……”靈涇摸摸他的頭，可他們都知道這只是一個美好的幻想了。
“明天是個好天氣。”靈涇落下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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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個好天氣……”燭樂看著她, 又輕輕吻在她的額頭，溫柔低沈，繾綣暧昧, 像是戀人之間的悄悄話, 平常的不能再平常了, “快睡，醒了……一切都會好好的。”
“阿樂……不行……”他的笑容和聲音漸漸模糊了, 冉雲祉狠狠地咬了一下唇角, 努力強撐著眼皮, “你別去……求你……”
他看著她流血的唇角，心疼地覆蓋上來堵住她的唇，舔去她嘴角的血跡, 讓她止住了這自殘的動作和說出讓他心生動搖的話。
被他握在手心的手腕失了力道，緩緩垂落，她眸中失去光亮, 倒伏在他懷裏陷入沈眠。
“晚安。”他將她放回床上掖好被角, 看到她試穿嫁衣時換上的紅色中衣……不能為她脫掉，他沒有資格去做，只能委屈她這樣睡了……
他靜靜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呆, 而後在相思子裏, 註入了一些靈力。
生怕她做一個不好的夢，這樣在他為她制造的美夢裏, 再幸福的睡一覺……明日……
不說明天的事情了，不能再想。
他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她的臉頰，依然是溫暖的。
視線下移，看到垂落在身前的長生辮, 望著那根紅線，他目光黯了一下，萬般不舍的，慢慢順著紋路，一點一點解開。
那被束縛的頭發綁久了泛著卷，是因為她，它們才有了這樣柔軟的弧度。
從冉雲祉長發上取了一縷，他將這根紅線繞進去，像曾經很多個清晨她為自己編長生辮一樣，也為她編好一縷頭發。
他很早之前就捏著這根紅線研究過了，紅線裏面摻雜了她的發……
結發之約，應該是和她未來的夫婿一起，不該是跟一個將死之人有兩心相照的諾言。
取下一直陪伴他的長命鎖，連同雲霽劍一起，放在她的身側。
答應過她之後，他沒有再做錯事，可有些事情錯了便是錯了，總要償命的，不能當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的樣子繼續沒心沒肺的活下去，一想到她那樣幹凈純粹的人和他這樣滿身泥汙的人成親……他心生退意。
無論他之後做過多少好事，挽救過多少生靈，那些死於他刀下的人永遠不會回來。
爹娘唯一的希望是他平安喜樂，幸福快樂地長大，他沒有做到，此為不孝。
忘卻自己的初心，手刃自己的恩人和無辜之人，此為不義。
他說過一輩子護著她，如今他們就要成親了，他卻臨陣退縮，毀了婚約，此為不忠。
……
他愛憐地撫摸著雲霽劍的劍柄，陪伴了他近一年的夥伴，這麽好的一把劍，應該有更配它的主人，但一定不會是他。
隨後，視線又落在她腕間的相思子之上。
以後，他這副軀體會代替相思子保護她，但……或許她知道真相之後，不會要這份摻雜了虛假和欺騙的愛，不過這也是他一廂情願的事，他願意給，她永遠有拒絕他的權力。
走出房門，感受到門口張貼的符紙阻隔。
他們為了把他攔在這裏，用了好多招式啊……但如何能防住他呢？白天的時候，他早就在房門布上一層自己的靈力，便是江遺貼再多符紙也不會攔得住他。
只要他不願意，沒人能阻止他。
外面星辰璀璨，無數紅燈燃起，照亮隨處可見張貼的大紅喜帖。
他怔了一下，明明是他的婚禮，他卻像個局外人一般茫然地看著這一切。
很快，他無聲地笑了笑，回過神放輕腳步，繞開巡夜的家丁，來到醉花林一處僻靜的角落，直到燈光被枝條遮擋到看不見才停下來。
快到暮春了，盛開的桃花仿佛一夕之間雕零得所剩無幾，殘餘的花瓣靜靜飄落，光禿禿的褐色枝幹伸向沒有一絲光亮的天際，他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這應該是他最後一次看見這樣美麗的花朵雕零的姿態吧。
他再三確認沒什麽人來，這才在原地畫了一個陣，而後放心盤腿坐下，閉上眼睛，右手扣在左手腕處念訣。
一團團淡藍色的光從他手腕飛出，而後慢慢凝成一顆又一顆珠子的虛影，隨著時間的流逝，那些珠子慢慢成形，光芒越來越盛，直到顯現出他們原本的顏色。
他的額頭慢慢滲出冷汗，足見他此刻的狀態並不樂觀。
直到周圍的微光漸漸淡下來，他才睜開眼睛，望向眼前排成一行圍繞在他身旁的各色珠子，淡聲道：“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麽用？”其中一顆金色珠子飛過來，在他面前落下，一陣金黃色的亮光閃過後變成一頭威猛巨大的獅妖，在落地的一剎那便撲了上去，“有說對不起的功夫，不如去死！”
“它說的不錯，真要道歉不如去死啊。”又是一顆青色珠子落下來，化為一只蛇妖，看向被獅妖撲倒在地沒有絲毫反抗的燭樂，驚喜地喊道，“他身上的靈力怎麽這麽弱了！跟個廢柴差不了多少！……等等，他身上好像還有神物！”
“真是老天有眼！沒想到有朝一日無樂門主竟會淪落到如此地步！”昔日被燭樂奪取妖丹的妖怪們化為妖身，將虛弱的少年圍成一團，尖利的牙齒和爪子在黑夜裏散發著森冷的寒光，恨不得將他撕成碎片。
“借給我一份你們的妖力。”燭樂從懷裏捧出一顆血珠，身上因為遭受著痛楚，手指都有些發顫，“我沒有多少時間了，留下妖力，一天之後，這個陣法會自行破解，你們就能離開這裏……到時候，你們想怎麽報覆我都可以……”
“你以為我們傻嗎？借給你妖力，強化你身上的神物，更難以對付你了，現在你正是虛弱的時候，把你殺了，這個陣自然會破解。”獅妖重新張開血盆大口，“多少年前，取我們妖丹的時候不是很猖狂嗎，別以為摘了那副面具變得乖巧，我們就會信你了！”
“我們一起上，雖說他那股邪門的能力有不死之身，大不了跟他拼了，反正被他吞掉也是受制於人！”妖怪們完全不信他，若是這些妖怪一起湧上來，此刻的他怕是會痛到暈過去吧。
燭樂忍著痛意，臉色也幾近蒼白，緊緊攥緊了手中的血珠咬牙苦撐。
他料定了這個結果，他做了錯事傷害了它們，不會得到諒解，妖怪如此，人也一樣，他永遠都不會得到原諒。
妖怪的妖丹只要還在，他還有辦法讓它們變回原樣，可是人死，他沒有辦法讓他們活過來。
“只要一點點妖力就好……給我妖力，我會讓你們離開，都城如今不安全，離開這裏對你們來說是最好的選擇……我知道你們有氣，那就來吧，我不還手……只求你們，借我一點點妖力……”
他不甘心地祈求，他真的很需要這些妖力，不得不說一些狠話，如果能讓它們消氣，痛便痛吧，別的，不重要。
“但……你們要是動靜太大，這附近，還有一位捉妖師，等他察覺到你們傷害我，估計不會容忍你們了……”
“還威脅上我們了？”
沒有妖怪聽他的，手臂連同身軀已經被撕裂了多道傷口，他咬著牙承受了，越痛心裏越有一種贖罪的感覺，他在傷害它們的時候，那些人會不會也和他一樣痛？
他們心裏，有沒有想保護的人呢？
或許他們也如他現在這般，渴望有人來救他。
白色身影被妖影吞沒。
“等一下。”一道稚嫩的童音穿過妖影，妖怪們紛紛轉過頭來望著這個身穿粉色綢衣的孩童，他擠進妖怪的包圍圈，停留在身受重傷的燭樂面前。
“嬰靈，你難不成還想幫他？”
嬰靈沒有回答那些妖怪，皺著眉頭說：“他把我們放出來，還用靈力幫助我們重新化為原身，如果他的目的是需要強化自己身上神物的話，直接用我們的妖丹便可以了，何必多此一舉把我們一個個從他身體裏釋放出來……被你們傷成這樣都沒有還手。”
“那又怎樣？他不還手不是應該的！散盡靈力不都是欠我們的！”妖怪異口同聲，仍是不平。
嬰靈慢慢蹲下來，看向燭樂垂下的有些渙散的眼睛：“你是為了姐姐才這樣做？”
聽到她，燭樂才在巨大的痛苦中勉強找回一絲神智，從地上艱難坐起，重重呼出一口氣：“我必須要保護她。”
嬰靈想了想，往血珠裏註入一抹自己的妖力，回頭對群妖道：“現在生氣也沒什麽用，不過就是一絲妖力，對你們無害，不如省著力氣趕緊離開這裏，你們也感覺到了吧，附近有個正在擴大的漩渦，還有一股可怕的窒息的陣法，被困在這裏一天沒什麽好處。”
“謝謝。”燭樂沒想到嬰靈會幫他說話，猛烈地咳了一聲，唇邊湧出大片鮮血。
嬰靈賭起嘴：“你別說話了，我才不是幫你，我只是喜歡姐姐。”
獅妖道：“你就這樣相信他？他是個騙子、瘋子，萬一他……”
嬰靈沈聲道：“我也是妖，沒必要幫他來欺騙你們，我只是想快些離開這個陣，那邊太可怕了，如果不盡快離開，我不敢想會發生什麽。”
嬰靈一番話，讓妖怪們心生動搖，有些只想活著的小妖怪怯生生開口：“我也想快些離開……總歸他放了我們……算了算了，這些年就當睡了一覺，妖力都被他還回來了……”
越來越多的妖怪抉擇一番做出選擇，獅妖也大罵一句，不情不願道：“下次見面我非得把你一口吞了不可。”
燭樂見它們願意幫自己了，眉目間是一片喜色：“可以……怎樣都可以……”
眾妖達成一致，往血珠裏輸送了妖力，一顆原本黯淡無光的血珠，頃刻間變得刺目耀眼。
夠了……終於攢夠了……
他捂著胸口，盡管痛得快要站不起來了，卻還是強撐著，破開他剛剛設下的陣法，做完這件事，他支撐不住，重重跌倒在地上，血珠從他手裏滾落出去。
“有命收集妖力，卻沒有命活著回去吧。”有妖怪看了他一眼，沒有一個願意上前扶起他。
燭樂伸手夠到血珠，緊緊攥住，“謝謝你們，對不起了……”他垂下目光，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他必須得活著回去。
“哼！”妖怪們看到他這幅樣子總算覺得解氣了，也不想跟個不還手的人打架，邊罵著邊四散著離開了。
等到周圍都安靜了，他也終於靠著這具身體的自愈恢覆了一點力氣，站起身準備往回走，而這時嬰靈出聲喊住他：“哥哥。”
燭樂回頭望向他。
“我看到你的靈魂了。”他歪著腦袋，還是決定告訴他。
“很難看吧？”燭樂苦笑了一下，“別看了，沒什麽好看的，他們都走了，你也走吧，這裏不安全，今晚謝謝你了。”
嬰靈想說什麽，可是燭樂很快消失在黑夜裏。
“明明，是很漂亮的純白色啊……”
他重新回到房間裏，冉雲祉沒有醒來，沈醉在他設下的美夢裏怎麽會那麽容易醒呢？他甚至看到她彎起的嘴角了。
身上沾了血，不能碰她了。
“阿祉，終於足夠了。”都城的妖怪少了很多，他已經很努力了，尋找妖怪，幫它們達成心願，而後換取妖力，他也想過用鮫人淚蠱惑進而逼迫妖怪，但是，他已經害死了那麽多人，不能再傷害它們了。
重要的是答應她了，不能讓她失望。
所以，他想到了那些曾經被他取出妖丹的妖怪，那麽多妖怪獻出一絲妖力，如此一來便足夠了。
將血珠放到靈泉玉之上，血珠發出刺目的亮光，很快融進靈泉玉。
他死後靈力消散，相思子失去作用，就不會有人替她承受靈泉玉的反噬了，只能如此，將靈泉玉強化到吸收靈力的運轉，便再也不會汲取她的能量。
“阿祉，我不會讓你死的，我一定要改變你的宿命。”
離眾生劍現世的時間越來越近，他必須走了。
再度看了她一眼，而後決絕轉身。
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暖來接住他了，他也不會再見到明天的太陽了。
他這次走出門，恰好看到冉言淮和靈涇坐在院子裏，此刻正看向他，神情覆雜。
“岳父大人……師父……”燭樂明顯慌亂了一下，片刻後又恢覆鎮定，“你們也是來攔我的嗎？”
冉言淮無奈地搖搖頭：“阿祉都攔不住你，我們用什麽理由去攔你呢？”
大婚前夕，少年毅然決然赴死，為這個世界、或者那個世界，有他所愛之人存在。
他們如何能攔？
燭樂垂下眼，慢慢跪在地上，向他們重重磕了幾個響頭：“對不起，師父，辜負了您的栽培……對不起，岳父大人，我……我不能照顧阿祉了……明天的婚禮，對不起……我……”他說不下去了，已經能想象到明天是怎樣的情形，他無地自容。
“婚禮不會取消。”冉言淮望向他，“你知道阿祉的脾氣，鐵了心要嫁你，哪怕你就是死了，灰飛煙滅了，她也會等你回來成親。”
“我……回不來了……”他仰頭，擦去眼角的淚，“替我勸勸她，不要喜歡我了。”
但是那句忘掉他，他說不出口。
“小八。”靈涇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你的想法，這件事是我們虧欠你，我不阻止你，我只有一個要求，不要再忘掉自己是誰。你是燭樂，是靈涇山的弟子，清雲山莊的姑爺，小雲祉的夫君。”
他眼睫輕顫一下：“嗯……我會記住的……”
“早些……回來……”靈涇摸摸他的頭，可他們都知道這只是一個美好的幻想了。
“明天是個好天氣。”靈涇落下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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