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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永夜(二) 他是重生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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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永夜(二) 他是重生之人。

靈涇山會客室, 從裏面上了鎖,小楊在外面把手以避免不相幹的人出現,幾人在這裏, 戴蒼徐徐將這裏面的是是非非悉數向江遺道來。

“所以, 你們放任無樂那個魔頭留在你們身旁, 哪怕他有一天不受控制毀滅一切?”

全程皺著眉頭的江遺聽完這背後的真相,面色十分難看。

冉雲清和戴蒼對視一眼, 輕聲道:“他和從前相比已經改變太多了, 這段時間也沒有作惡的跡象。”

江遺端起桌上的一杯茶水灌下去, 茶水放久了已經變得很涼,卻依舊驅散不了他心中的煩躁之意:“冉雲祉也知道?”

他期待著冉雲祉是被蒙在鼓裏的那一個,如果她不知道, 那這兩人說什麽都沒用,他會立刻告知她真相,把她搶過來。

可惜……

“阿祉和燭樂兩情相悅, 自然是知曉的。”冉雲清小心觀察他的神色, 低聲道,“瞞著燭樂這一切,也是阿祉的意思, 她不想放棄燭樂, 她想把燭樂從黑暗裏拽回來。”

“太荒唐了!”他將茶盞“咚”地擱在桌子上,“那可是臭名昭著的無樂啊!她離他那麽近, 等他控制不住自己第一個殺的人就是她!”

這個臭丫頭腦子是壞掉了嗎?他真的很想把她腦袋敲開看看裏面裝的究竟是什麽,無樂門主啊,所有人都唾棄的存在,如果他的身份一旦暴露,她便要承受來自各方勢力的詆毀和謾罵。天下好男人有的是, 為什麽非要去賭那個惡人會不會變好?

真的有那麽喜歡嗎?雖然他不想承認,聽了燭樂的過往,他打心底欣賞過去的他,出身微末卻有不輸於名家的俠者風範,可時過境遷,燭樂已經不是過去的那個人了,初心什麽的恐怕早已經被他遺忘在了腦後,就算現在笑得再溫柔,也不能掩蓋他是個瘋子的事實。

他越想越覺得胸悶,胸口像堵了一團棉花,難受得很。

“她把事情想的太簡單了。”他站起身,“難不成她的喜歡沒有鮫人淚的影響嗎?我要找她問明白。”

“二小姐心裏想的很明白。”戴蒼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出聲止住他的腳步,“感情這件事是最難預料和掌控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正如我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無樂在被臧若教導成那樣,還會喜歡上一個人,掏心掏肺地對她好。”

相思子轉移神物反噬,將護命的靈力留給她,若她遇到危險,又不顧性命去救她一次又一次。

甚至因為她,心甘情願收起利爪。

“他最會偽裝博取同情了。”之前不就是這樣,在她面前永遠是一副委委屈屈好欺負的模樣,背後卻伶牙俐齒,手段卑劣。

“可他對阿祉的情意,卻是真的。”冉雲祉道,“我們覺得,如果連他最後一絲留念都剝奪掉,他這一生,未免也太苦了。阿祉說,她會好好看住他,把他失去的一切都給補回來。”

江遺攥緊了手心。

她的喜歡是一點一滴在相處中增長,直到根深蒂固,並非一時心血來潮,若他一意孤行,豈非是棒打鴛鴦的惡人。

燭樂的一生都很痛苦,不是嗎?他百年來遇到的唯一一份溫暖,不惜任何代價都要留住的人,他真的要去和他搶嗎?

江遺有些迷惘了。

但他過得不好,就用如此卑鄙的手段來對付他嗎?之後,會不會還有更無恥的手段?她那樣生活在陽光下的一個人,怎麽看都不像是會容忍汙點的人。

戴大哥有句話說的不錯,感情是最難掌控的事。

“讓我好好想想。”太亂了,他暫時不想聽任何事,“失陪一下。”

“江公子。”冉雲清喊了他一聲,“無論如何,這是阿祉的選擇,這是他們兩個人的事,我們始終是局外人。”

局外人?他自嘲地想,沒錯,他的確沒有立場去管她做什麽選擇。

他敞開房門,走得飛快,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屋裏只剩冉雲清和戴蒼兩個人了,兩人對視一眼,半晌又別開目光。

戴蒼感到渾身不自在,強撐起一個笑容,還未來得及說什麽,冉雲清便開門見山的開口,“師兄。”

她的身體坐的很直,鄭重問道:“我是不是死過一次?”

戴蒼溫和笑笑,並未接話。

“我想起一些不屬於我的記憶,但我想了好久,應該是還未發生的才對。”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師兄,你知道的吧?”

戴蒼慢慢飲了一口茶,一向從容的手指卻微微顫抖,她自顧自分析道:“你早就知道我去過異世,但你卻知道我依然是冉雲清,所以,送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是你,對嗎?”

關於這個世界另一塊拼圖,她應該找到了。

戴蒼放下杯盞,對她安撫地笑笑:“是我。”

冉雲清看向他。

“七年前……”戴蒼緩聲,眼眸深邃,陷入久遠的回憶之中:“不,應該說,上一世的七年前,師父告訴我,你是被選中尋找四神物的救世主,我原以為這是一份榮耀,很為你開心。但師父不忍,告訴我這意味著你或許會犧牲,我不認同這點,和師父吵了一架。”

冉雲清想,她在夢裏見到的那一幕,應該就是之前發生過的吧,難怪他之前那麽反對她去取無相鏡。

“我之前是因為神物而死麽?”冉雲清脫口問出,聲音冷靜得出奇。

“並非如此。”他搖頭輕嘆,“我們分別之後,我便一直在外歷練,企圖代替你去成為那個救世主,我搜尋神物的時候,有一個人比我還要快。”

他始終得不到神物的提示,當他知曉眾生劍現世的時候,方才得知無樂沖進清雲山莊殺了冉雲祉,一路拿到鮫人淚、無相鏡,直奔眾生劍而來。說句心裏話,戴蒼那時候是慶幸的,如此師妹就不會為這個世界而犧牲了。

可他沒想到……

“我上一世遇到的無樂,那時候簡直不像個人了,就是一副冷冰冰的殺人機器,對任何事物都沒什麽反應,所見一切活物都死於他的腳下,沒有任何人都夠制住他,我想,那個時候他也不是他了。”

不像現在,有血有肉,會笑會哭的燭樂。

冉雲清枉然,若她不是因為神物而死,那她又是為何而死?

“眾生劍現世那一天,我知道你的落腳位置之後,我想去見你,但……”他頓了一下,眉頭緊緊擰了起來,想到當年的場景,仿佛回憶起心痛到要撕裂的那一幕,“有人告訴我,你被困在劍陣裏,等我到的時候,只能看到你一眼……”

她的小師妹渾身上下盡是劍傷,一把劍刃刺入心脈,面容蒼白,等他不顧一切殺入劍陣,她已沒有了任何氣息,連最後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所有未出口的愛意就再也無法傳達了。

他不知道是誰下的狠手,各方江湖勢力亂作一團,為了拿到眾生劍不惜舉刀相向,甚至連他都被處處暗害,那時他才深深意識到,不是所有人都如外表那般光明偉岸。

知道仇人已沒有任何意義,結局已是如此,救不回他的小師妹。

“師父說過,你的死是死局。”戴蒼鄭重地望向她,眼神有片刻放空,“左右在這個世界都是死局,我想,將你帶離這個世界,或許是唯一能夠救下你的方法。”

他失落道:“對不起,沒有征求你的意見便一意孤行地做了,讓你在那個世界受了那麽大的委屈。”

“你是不是做了交換?”冉雲清忽然道。

戴蒼緩緩對她微笑了一下,想伸手觸摸她,卻覺得逾矩,最終還是放下了手。

“你交換了什麽?”她抓住他的肩大聲喊道,“告訴我!”

他又笑了,面容溫柔:“雖然他們又將你帶回來了,你性格變了那麽多,但你還是在意我的。”

可是他從來沒有這樣頹喪過,那副慵懶瀟灑,不被任何事物絆住的模樣才是他。

“戴蒼!”她第一次如此生氣地喊他的名字,一把將他抱住了,“別瞞我了好嗎!已經瞞了我一世了依然無法改變結局,你還要繼續瞞我,就不怕結局還是重蹈覆轍?你告訴我,我們一起想,說不定會有解決的方法。”

她幾乎是淚如雨下:“我如今遠比你想的還要堅強,你不願我一個人承擔一切,我更不想你一個人承擔!阿祉總是說這個世界不該一個人去拯救,我聽進去了,你那麽聰明,你怎麽不聽?”

戴蒼嘆息一聲,擡頭將懷裏的女子攬進懷裏,這個身軀,讓他那麽愛惜。

兩世了,讓他魂牽夢縈的只有她,所有人都說他們本該是天生註定的一對,就連緣簽也是上上簽,可卻始終不得善果。

“燭樂總說自己一無所有,有的只有一條命,我身為皇子,旁人覺得我想要什麽便有什麽,可那個時候,我卻覺得我跟他沒什麽不一樣的。”他靜靜說著,“用我的命數,換你的命數,這就是交換。”

“什麽……”

“我交換了你我的命數,若這交換還作數的話,眾生劍現世,死的便會是我。”

他並不知道秩序一次次回溯時光,當他醒過來察覺一切回到靈泉玉現世的那一刻,他便馬不停蹄趕往清雲山莊,這一次他知道了靈泉玉所在,準備搶先一步奪取靈泉玉,卻沒想到等他到的時候,靈泉玉已被冉雲祉所得,陰差陽錯,他救下了冉雲祉。

從這裏開始,這一世的走向和之前天差地別,本應死去的冉雲祉性格大變,行為處事和之前的小師妹太像了,他雖奇怪,卻並未多作言語,因為他見到了,好端端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小師妹。

他原本欺騙自己將冉雲清認成自己的小師妹,與她交談的時候,他感覺到她記得以前的事情,但性格卻比以往冷淡許多,直到他偷聽到了她與冉雲祉的談話,知道她的確是從異世而來。

果然,她不是原來的她,可那具身軀裏的人依然是她。

他有很多次想彌補遺憾,把喜歡說與她聽,可看到她的疏離,又猜想現在的她定是不喜歡自己了。

可是,喜不喜歡又如何呢?未來有一日他可能就死去了,還是不要將她帶到這樣的日子來,讓她餘生痛苦。

但他時不時問自己,如果不說會不會又是一場遺憾?反覆猶豫處在這樣的矛盾裏,直到現在。

“就是這樣了,抱歉,擅自替你做了決定。”

冉雲清笑出來,捧住他的臉:“我不會死,你也不會死,我們都會好好的活著,師兄,我們這就在一起好不好?”

戴蒼搖搖頭:“可我……”

“我不打算走了,師兄。”她已下定了決心,“不怕你笑話,那個世界我並沒有在意的親人,這一次我就留在這裏,如果我的任務能夠完成,那我一定要讓你活下來。”

她沒有避諱地將這個世界的一切,關於秩序,關於她與阿祉的任務,全無保留的告訴他,而後輪到戴蒼楞在原地了。

片刻後,他好似突然回過神來一般,對上她的視線:“阿清……如果我們無法扭轉一切呢?”

“無法扭轉一切,就一起死嘛,難道師兄你還怕嗎?”她對他眨眨眼,像從前那個無憂無慮地冉雲清對他笑了。

戴蒼再也克制不住,吻在她的唇上,手指緊扣:“若我們此次能夠安然度過劫難,阿清……我定會娶你為妻。”

“說好了……我等你。”

確定心意,冉雲清忽然想起一事,問道:“師兄,你還有一事沒有告訴我,那些追殺我們的人,你是不是知道是誰,能告訴我嗎……”

戴蒼沈默片刻,迎上她的視線,道:“我知道是誰,但我沒有證據。”

他突然沈下來的目光流轉著一股難言的哀痛,半晌他突然開口道:“是……”

“皇兄,聽說你回來了。”門口傳來敲門聲,兩人談話的聲音止住。

戴蒼站起身,走過去打開門,視線先是瞄到腰間上掛著的半截玉佩,眉心微蹙,再往上看,夕陽斜斜地照射在來人的後背,他仿佛處在光的背面。

這張臉他很熟悉,若是說世上還有哪個人與他有最親近的關系,非此人莫屬。

“皇兄,我們好久不見了!”青年臉上湧出莫大的欣喜,好似久別重逢,激動地把他抱住了。

戴淵,他的親弟弟。

“你怎麽在這裏?”戴蒼不鹹不淡地把他推遠了一些。

“先前我遭人追殺,是燭樂公子和雲祉姑娘救了我。”他臉上的欣喜不似偽裝,拉著戴蒼的手情真意切,的的確確像個兄弟久別重逢的感人畫面,仔細看去,眼眶都有些泛著紅,閃著淚花。

至少冉雲清就是這樣認為的。

然而戴蒼卻只是面無表情地抽回手:“我們之間,並沒有多少兄弟情分了。”

戴淵的神情驟然一變,後退幾步:“皇兄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啊,母妃說過,要你好好照顧我的。”

他的嘴抿成一條直線,眼眶有些紅了:“母妃離開了,皇兄便不認我是你弟弟了麽?”

他強顏歡笑,在戴蒼面前擠出眼淚來:“我知道,自小到大,我是不如皇兄的,皇兄被寄予厚望,有選擇的權利,可是我,從來沒有……寄人籬下的日子,很痛苦,他們都笑我為什麽不如皇兄。皇兄,你真的如此絕情?”

戴蒼看著面前痛哭流涕,只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好好認識這個弟弟,眼前的他樣貌和自己相似的不得了,但卻讓人無比陌生。

“絕情的不是我。”戴蒼嘆息一口氣將腰間的半塊玉佩解下來,放到戴淵手上,“戴淵,我今日便告訴你,我和你兄弟情義盡斷,靈涇山不能沾染血腥,我今日不對你動手,來日若是見了,我定不會放過你了。”

一母同胞的親兄弟是不錯,但並蒂雙生的雙生花,都能孕育出一明一暗兩個迥然不同的性格,他們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你我皆心知肚明,你恨我,不用再刻意偽裝了。”這是戴蒼留給戴淵的最後一句話。

戴淵握著那截玉佩,笑了。

“為何非要來這裏?”不知在問戴蒼,還是自問。

他不再多說什麽,推開屋子一路走到山下,握了一路的玉佩忽而向路旁的石頭擲去。

瞬間,玉佩四分五裂。

他再也沒有向身後望一眼,決絕地往回走去,溫暖的陽光始終無法溫暖他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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