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長生(一) “怎麽懲罰我都可以。”……

關燈
第82章 長生(一) “怎麽懲罰我都可以。”……

燭樂睜開眼睛的時候, 有一種不知身在何處的恍惚感。

鼻尖飄散的若有若無的藥香,淺淺的,一絲淡淡的清甜的香氣夾雜其中驅散了苦味, 這樣熟悉的氣息, 讓他緊繃的情緒緩解了幾分。

尋著味道有些艱難地轉了轉頭, 視線慢慢聚焦,一偏頭, 便看到了趴在桌前, 坐在陽光之下握著筆埋頭書寫的冉雲祉。

她似乎已經寫了很久, 從他的視線望過去,可以看到被堆疊起的一沓紙頁鋪滿了整張圓桌。

她寫得專註認真,看起來並不著急, 額前劉海已經有些長了,被她隨意的別在腦後。晴和的日光自她卷翹的睫毛流淌而下,在溫柔清婉的面容上投下一圈淡淡的光影。

屋子裏暖烘烘的, 炭火在壁爐裏燃燒, 並不覺得冷。

他想要起身,身體還沒徹底恢覆力氣,傷口牽扯的痛意讓他重新跌回床上去。

他這一動作, 冉雲祉便擡頭望過來, 下一秒面上便漾上一抹驚喜,放下筆歡快地跑過來扶起他:“你終於醒了!”

看她這副模樣, 看上去沒有排斥他,燭樂開口輕聲問:“我昏迷了多久?”

聲音一出口,便虛弱得不成樣子,幾乎不像他的聲音,倒是像……無樂的聲音了。

冉雲祉端來一杯熱水遞給他, 歪頭,舉起一只手開始數,而後覺得不夠,又舉起另外一只手,他的神情隨她的動作慢慢沈下去。

有……那麽久嗎?

“今天是第十二天了。”冉雲祉確認一遍,擡頭道,“你再不醒,這個年都要過去了。”

他這才聽到窗外被他忽視掉的若有若無的爆竹聲音。

“餓嗎?我給你弄點吃的,你先躺好等我一會。”

來不及拉住她再問點什麽,她就風風火火地跑開了。

燭樂靠在床頭捧著杯子楞楞地想,十二天,發生了什麽,一眨眼十二天過去了。

那天發生的事情他都記不太清晰了,很奇怪,自她進入鏡中世界之後的事情,以及他身上為什麽會有這麽重的傷,他沒有任何印象。

他只記得,阿祉好像說過恨他。

想到這握住杯子的手又在微微發顫,一抹被丟棄的恐慌自他心底升起。

視線無意間停在桌上她剛剛寫的紙張,他咬緊牙關,扶著床沿慢慢從床上吃力地起身,跌跌撞撞走到桌前。

他必須急切地抓住點什麽,證明剛才的阿祉不是假的,證明她還在意他。

桌上有幾張寫的密密麻麻的紙頁,一旁透明罐子比起之前看到的,添了好多折好的千紙鶴,幾乎要把整個瓶子塞滿了。

她為何折了這麽多千紙鶴?她要將祝福送給誰?

會有比他更重要的人嗎?

十二天,他未曾參與過的空白十二天,會不會有人趁他沈睡把她搶走?

她在寫什麽?給別人的信嗎?

滿腹疑問無人解答,他拿起一張紙來看,紙上字跡秀美端正,和她這個人一樣,看似散漫,認定了一件事便要做到最好。

她現在對什麽事這樣認真?

頭腦還是不太清醒,強迫著自己的視角聚焦,迷迷糊糊的撐著眼皮去看。

她寫的似乎是個話本故事,但字裏行間的事跡怎麽看怎麽眼熟。

他忽而想起,這不是在風雪酒肆的時候,她聽到的關於那個白衣少年的故事嗎?

上面寫了那少年有多麽玉樹臨風,英俊瀟灑,武藝非凡,幾乎上天入地無所不能,好像她畢生的溢美之詞,都用在這少年身上了。

這女子,從來沒有這樣誇過他。

桌上還有很多寫了一半便被她揉成一團的紙,她應該是反覆斟酌了很多遍字詞才寫成這樣的。

他扶著桌子慢慢坐下,順著那些寫好的紙頁,從頭到尾,認認真真地,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看,又鄭重地記到心裏去,嘴角不知不覺有了溫柔的笑意。

“粥來啦!”門口響起冉雲祉的聲音,她端碗側身推門進來,入眼便看到少年拿著那些紙一張張看過去。

仿佛心思被戳中,她氣急敗壞地將那些寫好的書頁奪過來:“誰讓你偷看了!”

燭樂擡眸問道:“為什麽寫這些?”

她如同炸了毛一般回答:“我說過當時要把他的故事講出來讓世人銘記的,這就是我的辦法。”

說著把粥端到他面前:“趁熱吃!”

他的視線在粥上停頓片刻,仔仔細細打量她,她沒有異常,臉上瞧不出發覺他身份的異樣,他那天應該沒有露餡。

那他最好就不要提在寶清寺的事情。

“我昏迷那段時間,是阿祉餵我吃東西的嗎?”

想起他躺在床上不能吞咽進食的時候,她便移開視線,眼神飄忽:“才沒有!”

燭樂看著她,放軟了聲音央求她:“我現在沒有多少力氣,阿祉能不能再餵我?”

這家夥醒了就開始得寸進尺,冉雲祉沒回答他。

“你那天,想跟我說什麽?”他的視線沒有一瞬從她臉上離開,關於她的回應,他太想知道了。

冉雲祉低頭去看他衣衫之下被繃帶包裹的傷口,想起那天他在懷中一直捂著的烤紅薯。

他在寒風裏凍了那麽久,幾乎凍成冰塊,又被回雪劍陣與長風劍輪番傷害,烤紅薯竟然完好無損,渾身上下只有烤紅薯是熱的了。

或許是這殘留的熱拉住了他,沒有徹底淪為一具任人擺布的傀儡。

她緩緩出聲:“那個烤紅薯……”

燭樂怔了一下,有些懊惱:“好像丟了,我去重新給你買,你等我……”

“回來!”她把他按回凳子上,將勺子塞到他手裏去,“不是沒力氣,飯都吃不了嗎?”

他剛接過勺子的手一抖,一陣心虛,勺子落到了碗裏。

冉雲祉趕緊撈出來,用手怕擦幹凈,小聲埋怨道:“倒也不必勺子都拿不穩吧?你故意的?”

燭樂沈默片刻,無措地碰碰她的手指,試探著去牽她:“我想你照顧我。”

冉雲祉默默拂去了他的手指,用勺子攪動了一下碗裏煮的軟爛的粥,青菜白粥,適合剛剛蘇醒的他。

擡頭,看到他用一雙濕漉漉的眸子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腦子如同碗裏的粥,被她自己攪的如同漿糊一般。

“燭樂,你還記得那天發生的事情嗎?”她輕聲詢問。

他搖頭,乖巧回答:“我一靠近寶清寺,我便覺得意識恍惚。”

果然,在那段時間裏,臧若掌控了他的神魂。不過也好,不記得,對他來說或許更好。冉雲祉在心裏默默地想。

“你拿了無相鏡。”她說,“所以你因為它的反噬,加上重傷,所以沈睡了那麽久。”

燭樂被問了個措手不及,這才發現腰間隱藏起來的無相鏡,漆黑的眸子凝滯,寒意一瞬間浸透他的四肢百骸。

“我……”根本無法解釋,他像做錯事一般低下頭,漂亮的眼睛黯淡得失去了光彩。

“你答應過我的。”在他沈默的這段時間,冉雲祉嘆息一聲。

她沒有說多餘的話,甚至沒有責備的語氣,但裏面飽含的意味卻無端讓燭樂害怕。

手指在衣擺上收緊,他咬著唇,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根本沒有那天的記憶,自然不知道無相鏡為什麽在他身上,言語太過蒼白,現實如此不堪,他無從辯解,的的確確失信於她了。

“這個東西。”她將自己的手腕遞到他面前來,露出鮮紅如心臟般的相思子,“你轉移了靈泉玉的反噬,之前我的高燒是你代我承受了,對嗎?”

他顫的更厲害了,嘴唇動了動,想回答不是。

冉雲祉像意識到他要說什麽似的:“說實話。”

僵持片刻,他終於很小聲道:“我願意承受的……”

“取下來。”她生氣地輕輕敲了下他的腦袋。

燭樂搖頭,捂著腦袋倔強道:“送給你了,我,絕不收回。”

她一口氣梗在喉嚨,好啊,還跟她杠上了。

有些人怎麽這麽傻,生病高熱是什麽好東西嗎?非要搶著替她受苦。

“嗯。”冉雲祉不鹹不淡地回應一句,看不出來是什麽情緒。

“我錯了……”他不敢擡頭,乖乖認錯。

“知錯了就把它取下來,我不要你替我承擔,你現在這副身體,受不得這麽多反噬。”

他的手指繞著她,低聲下氣小聲討好:“這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退回來,我便沒有能給你的東西了。”

那道給她的保命靈力,是他僅剩的屬於他的東西,如果收回來,到時候她真的走了,他就與她再也沒有一點點聯系了。

至少這樣,哪怕她把他趕走了,至少他能知道她在哪裏,是否安全。

“我答應你的事沒有做到,你可以懲罰我,什麽懲罰我都接受,但是這顆相思子,你必須收著。”

冉雲祉垂下視線,如果說之前她知道真相所帶來的驚訝和生氣她尚且能原諒,可如今他這副倔強、愛的沒有自我的表現,那種無論她怎麽說,他始終不把自己的生命當回事的無力感頃刻間把她淹沒了。

要讓他回到原來的模樣,首先要讓他愛自我,可是他明顯連自己都不愛。

“關於你的……身世,你能說說嗎?”她想聽聽他自己會說些什麽。

燭樂捏緊了手指,目光偏向別處:“都過去了,我不想說。”

不說就不說,反正她都知道了。

她舀著粥一勺一勺餵到他口中,燭樂順從地喝下去,以為自己蒙混過關了,在他吃完一碗粥松懈的瞬間,對面的人再度出聲。

“你還有隱瞞我的事嗎?”

一句話,他的心仿佛塌陷了一塊,血液如同逆行倒流,自塌陷的心臟裏擠壓出來,帶來寒涼震顫的戰栗。

陽光那麽柔和,他卻覺得陰暗沈悶,有一種讓人窒息的恐慌。

他努力掩藏自己的情緒,穩住聲音:“……沒有了。”

一時之間,氣氛有些沈默,連窗外爆竹的喜慶都不能終結這怪異的氛圍。

他不能說實話。無論她問什麽,他都抵死不認。

只要她不知道,他絕對不會多說一個字。

如果她問起,那他……

眸色漸暗,他又想起了鮫人淚,只是這次他有些躊躇了。

“好吧。”沒想到她接受了他的提議,沒有給他糾結躊躇的機會,“好,那就懲罰你,這一個月,你自己好好呆著。”

她將桌上的紙頁抱進懷裏,留下一句,“你也別來找我。”

那些心疼和苦悶,只能自己一個人默默吞下。他現在患得患失的模樣,如果懲罰能讓他心安,那就遵循他的意願。誰讓他之前那麽惡劣,反正他說了,怎麽懲罰他都可以,順水推舟未嘗不可,她必須得出出氣。

燭樂遲鈍地反應過來,著急道:“可是要過年了,你要讓我一個人過年麽,我想……”

目光觸及她冷冰冰的視線,他讀出一句“再多說一句就永遠不理你”的意味,話到嘴邊,那句“想和你一起過年”的話語生生卡在喉嚨裏。

他根本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啊。

既然騙了她,又怎能奢求一份真實純粹的愛?

*

“我感覺他遲早會把自己凍死的。”

屋裏的窗戶開了一個小小的縫隙,戴蒼從縫隙中望過去,屋外回廊之上,把自己蜷成一團安安靜靜坐在冉雲祉屋前的少年。

燭樂把自己收拾的整整齊齊、幹幹凈凈的,擡眸看天上綻放的璀璨煙火,卻一動不動,幾乎成了一個白色的雪人,不敢敲門,不敢喊屋裏的人。

輕若柳絮的雪花飄落下來,落到他綁好的頭發和纖長的眼睫上,他沒有去管,任雪花落了滿身。

像一只被主人拋棄的幼犬守在原處等到主人的垂憐把他領回家,好生可憐。

冉雲清將幾盤剛出鍋的餃子擺上桌,熱氣裊裊蒸騰而上。

她順著戴蒼的目光看了屋外的雪人一眼,終是有些不忍心:“他才剛醒不久,身體還沒有徹底養好,這樣會落下病根的,把他喊過來吃點東西吧。”

“人能喊過來,心卻喊不過來。”戴蒼佇立在那裏,扶著下巴,聲音懶懶散散的,“不要我們殺了他,自己卻把人整的憔悴不堪、精神恍惚的,男人的心被女人拿捏了,只能認栽了。”

冉雲清輕咳一聲,有些關於世界的真相,就連戴蒼都瞞著:“歸根結底,他還是騙了阿祉,畢竟他曾經是個惡人,危險還在,你總得讓阿祉出出氣吧。”

她無意的一句話,戴蒼卻忽而轉過頭來望向她,就連塞到嘴裏的餃子也失去了滋味。

“騙人是這樣出氣嗎?”他再度望了瘦弱的少年一眼,隱隱約約覺得那就是自己不遠的未來。

冉雲清頓了頓,擡眸問:“師兄在說你自己?你也想去?”

“那我和他一起蹲在你門口請罪?”

“……”冉雲清沒好氣道,“吃飯!”

戴蒼坐到冉雲清面前,沈吟道:“有些時候,我不得不騙,如果師妹放棄……”

“我不放棄。”她道,“來年離眾生劍現世還有幾個月的時間,師兄,我會繼續趕超你,你阻止不了我。”

戴蒼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真不知道你這倔脾氣跟誰學的。”

曾經的她就是這樣了,倒跟以前一模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