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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幻夢(八) 有人對他施了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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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幻夢(八) 有人對他施了咒

第二日江遺帶著小楊匆匆離開烈海, 甚至都沒有與她再說一句話,冉雲祉想,或許是先前鬧得太不愉快, 以至於如此尷尬。

這樣也好, 人世之間, 相聚相散皆是緣分,但或許這一別再無相見的時刻。

夜色染烏湛藍天際, 零落幾顆星光孤獨地懸掛於天際之間。冉雲祉獨自穿過廊前, 望見漆黑的夜幕之下, 一條蕭索病態的人影。

他的烏發垂落在肩頭,身姿立於門前緩緩望著她歸來。

她最近好像經常能看到他散下頭發的樣子了。

月光揮灑出的光輝暈染在他的眉眼之間,無端生出幾分清冷脆弱的美感, 稱得他的眼底都是一片不容忽視的濃重烏青。

先前幾夜,她終究是沒有讓他再來自己房間,如今他站在這裏眼巴巴等著她回來, 讓她的心也生出幾分酸澀。

“你等我很久了嗎?”她趕緊把他牽進了屋子裏。

他微微動了動, 將手中握著的木雕送上去,漆黑的眼中浮現出一點點少年的羞澀和無措。

“送給你,這次不會化了。”

那是一對刻著冉雲祉與燭樂模樣的木雕, 陣陣異香, 原本的木刺被人耐心的打磨平整,每一根發絲都被人刻的如同活過來一般。木雕笑容燦爛, 手指合力完成一個比剪刀手的姿勢。

這次,少年的表情不再別扭了。

“不是值錢的東西,等我以後給你更好的。”

想到他近幾日手心徒增的傷口,她的心頭一暖,輕輕撫摸著木雕的每一處細小的刻痕, 笑道:“世上不會再有像它們一樣的木雕了,哪怕是金錢也買不到,如此獨一無二的東西千金難求。謝謝你,燭樂,我很喜歡。”

他也笑了笑,終是放下心來。伸手摩挲了她的臉頰,將自己的祈求說出來:“今晚可以找你睡嗎?”

她擡起頭,看到他眼底的疲憊,突然問:“你最近都沒睡好?”

他苦澀地點點頭。

鮫人淚的反噬日日纏著他,在黑夜裏更甚,猶如一道擺脫不掉的夢魘追著他將他往深淵裏一步步拽去。

他已經很努力了,不讓自己被鮫人淚操縱,變成一個瘋子。

冉雲祉想了想,牽著他的手將他拉到床上去。

她怕冷,烈海的夜晚更冷。暮秋時節便開始燒了炭火,襯得屋子裏暖烘烘的,他的心也跟著暖了過來。

燭樂卸了外袍,疊好放在一側,將被子裹成一個繭,黑潤潤的眼眸望著她關上門窗,在一旁點了一盞油燈,而後緩緩行至身側,鉆進被子裏看他。

他很乖,說了不做什麽就不會做什麽。只是這份感情讓她覺得超脫了朋友的界限,太過沈重,不敢細想。

“好了,睡吧。”她給他仔仔細細掖好被角,再度縮回被子裏去。

他漆黑的眼睛轉了轉:“阿祉,能講講你小時候的事情麽?”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關於她的一切,在他未曾參與過的人生裏,她的過去是如何精彩。

冉雲祉有片刻失神,唯恐暴露自己不是原身的事實。可是對上他專註的視線,莫名不想騙他,只能斟酌著措辭來講。

“我小時候也沒有什麽特殊的,讀書的時候爹娘不怎麽管我,學累了,我便拿著桿子用面團去捉蟬,有一次還從樹上摔下來磕到了頭,所以我想一定是那次摔壞了腦子,我才笨笨的。”

他伸過來一只手,仔細輕柔地撥開她額前的碎發,似乎在檢查她有沒有留疤,眼中隱隱帶著心疼。

“沒事,多少年了,早就好了。”

“你才不笨,以後有我在身邊,這樣危險的事,我替你做。”

她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接著講下去轉移話題。

她說了很多很多,燭樂只是默默地聽著,並沒有出聲打斷。

“其實我做過很多很蠢的事情,比如我從書上看到,將心願寫進瓶子裏做成漂流瓶扔到海裏去,據說心願會實現,我還真信。”

想起年少,她的臉上也露出一絲懷念的神情。

她有些想家了。

“一起去吧。”身邊人聲音漸漸輕了下去,她點頭有些雀躍的說著:“好主意,難得來一次海邊,走之前,我們四個人一起去好不好?我得提前想想寫什麽願望才好,對了,燭樂,你呢?”

她的聲音止住了,他已經睡著了,看起來真的很累了。

他就這樣閉著眼睛,規矩乖巧,一動不動,像個布偶攤在她的床上,卻並不覺得擁擠,因為他很瘦,瘦到一陣風就能把他吹跑似的,連同呼吸都輕的沒有聲音。

如今他嘴角的笑容輕柔,一直緊皺的眉頭舒展開,所有的心酸苦楚都消失不見,這才像一個幹凈爽朗十七歲的少年應有的模樣。

見慣了平日裏全身戒備的他,倒是真沒見過他熟睡時毫無防備的樣子。

或者,只有他在自己身邊才會這樣嗎?

她正看的他出神,忽然看見他的眉頭緊蹙,開始抑制不住的顫抖。

起初他只是輕顫,後來全身緊縮,看起來似乎很冷的樣子,很快將自己縮成了一團,額頭冷汗直冒。

她正在遲疑要不要把他喊醒,沈寂許久的靈泉玉在她腦海突然與她搭話:“是鮫人淚的反噬。”

難怪他最近總是睡不好,原來並不是假裝,看這情況估計是深陷在噩夢裏,且已經持續一段時間了。

“有辦法緩解嗎?”她問。

“你靠他近一點,我試試。”

冉雲祉目光微沈,往他那邊挪了挪。卻見正發抖的人似乎感應到了溫暖的熱源,下意識伸出手來,一把將她緊緊攬進了懷裏。

她怔怔地看了他許久,好半晌沒敢動作,靈泉玉散發出淡淡的光暈,似柔和的陽光漸漸將他安撫住了。

一切風平浪靜,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他還在熟睡,沒有醒。

“幸好之前大妖給我一部分妖力強化了我的能力,這種程度不會造成你的高熱了。”靈泉玉正說著突然話鋒一轉,“但他似乎不只是因為反噬才這樣,依我看,他被人施了咒。”

冉雲祉一驚,神色冷峻:“什麽咒?”

“……我看不出來,只能看出來不止存在一個,鮫人淚能把這些無限放大,所以對他來講,反噬可能比尋常人更難熬。”

她看了看安靜下來的燭樂,似乎不解:“可他看起來很正常啊。”

“如果他今日不曾來找你,你是否會發現這些異樣?再者,一個普通人,別人是不會特意為其施咒的。”

“阿祉,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他的身份,可能遠比你想象中要覆雜。”

清晨曦光初現,一夜好夢的燭樂睜開眼,他已經很久沒有睡過如此安穩的一個覺了。

很奇怪,為什麽在她身邊,自己便睡得很好?

但睡在她身邊的機會並不多,他得再想想辦法才好。

但當他看到自己緊緊抱住的冉雲祉時,神色微怔,他記得昨天很快就睡著了,沒有像上次那樣趁她睡著把她攬進懷裏。

對上她探究般的眼神,他有些不自然:“怎麽了?”

冉雲祉幾乎一夜未眠,昨夜的發現好似一聲平地驚雷,讓她再也無法以一個正常人的視角去看待他。

但見他這般惘然,她只能將滿腹懷疑埋進心底,不能驚擾了他:“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的?”

你知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別人給你施的咒?

重要的是,這咒會對他造成什麽影響,她一無所知。

燭樂只當她是在問自己有沒有睡好,搖頭:“沒有,我很好。”

他起身熟練地去整理衣物,冉雲祉默默看了他半晌,並沒有察覺到哪裏不對。

他清醒的時候就是這樣,從不多說自己的事,將自己的情緒隱藏的很好,從他的表現來看,就是一個正常少年,行為挑不出錯處。

“阿祉,你為什麽一直在看我?”燭樂有些迷惑地望過來,冉雲祉將亂七八糟的想法趕出腦海。

不管他是什麽身份,總歸不會害她。

“燭樂,以後不要隨便使用鮫人淚了。”

心底驟然一慌,以為她發現了什麽,臉上剎那間褪去血色。

他的聲音艱澀,輕輕地應一聲:“嗯。”

不管是哪種作用,總歸是見不得光的,她會瞧不起自己也不奇怪。

正要離開屋子,身後又傳來一聲不太自然的聲音:“以後你要是睡不著再做噩夢,可以來我這裏。”

他把反噬隱瞞住不說,好歹在她身邊熟睡的時候,她還可以借用靈泉玉幫他舒緩,至於那個不明所以的咒,在知道是什麽之前,最好把它遏制住,只要他沒什麽異常應該不會出問題。她心想。

沒想到她會這樣說,原本荒蕪的大地剎那間繁花遍野,他眼中再也壓制不住歡喜,看著她,重重點頭:“嗯!”

離開烈海的那一天,天氣很好,晴朗無風。

“信則有,不信則無,說不定某天這心願還真的實現了呢?”冉雲祉手裏拖著四個瓶子,依次塞到每個人手裏,笑意盈盈,“試試?”

“你的鬼點子就是多。”冉雲清輕笑,卻沒有拒絕。

用毛筆寫下一行娟秀小字,小心翼翼地裝入晶瑩剔透的小瓶子裏,陽光之下,它散發著炫目柔和的光芒。

她向著立在海邊的一座新建的廟宇虔誠一拜,口中念念有詞:“海神爺爺保佑我,願望一定要實現呀!”

有一孩童輕輕跑過去,見了裏面鮮紅的新石像,面露迷茫:“海神爺爺為什麽不像天上的神仙,而是一只紅色的蟾蜍?”

冉雲祉蹲下身,摸著他的頭柔聲道:“小朋友,神仙可是很忙的,哪裏有空來管我們人間事,說不定庇佑我們的是我們根本看不到的精怪呢。”

古來蟾蜍便是一種吉祥之物,聚財辟邪,健康長壽,兒孫滿堂……血蟾蜍由人們這些期待而生,哪怕妖力會讓海水變幻,卻也以微弱的妖力庇護著這一方百姓的安康。

他們能做的很少,希望這香火能夠讓這只妖怪留存於世,在它心愛的土地上守衛著心中所願。

燭樂走到她身邊學著她的樣子拜了拜,但模樣卻顯得鄭重的多,好像把這輩子的期待都壓上去了似的,片刻後,他問:“阿祉,你寫了什麽?”

“我?不過是吃好喝好睡好,不虛度每一個當下。”她很隨意地說出來。

“就這麽簡單?”

“對啊,難道我還要去征服世界嗎?打打殺殺,多無趣。”她開玩笑道。

燭樂心想,如果是這樣的願望,他就能幫她實現。

“你呢,你寫的什麽?”她望向他手心裏的紙條,他卻眼疾手快的卷起來塞到瓶子裏,不給她偷看的機會。

“以後再告訴你。”他向她眨眨眼。

“哦,我才不想知道。”反正她剛才也沒說實話。

她的願望可能有些貪心,不過也還好吧——牽掛的人萬事順意。兩個世界的人呢。

如果神明願意的話,可不可以再實現她的另一個小小心願,與姐姐能夠順利回到自己的世界去。

想到這,她心裏有些傷懷。來這個世界認識那麽多人與妖之後,她有些舍不得離開,但……那個世界有自己的親人,無論如何她都要回去的。

就這樣吧,她終究會是一個過客,順其自然就好。

燭樂並不知道身側人覆雜的心思,只是隨他們一起將瓶子拋進了海裏,望著那裝著心願的瓶子漸漸遠去。

“你看,它們並不孤單。”她轉過頭來,對他微笑,“你也不孤單。”

海浪粼粼波光映在她的眼中,似破開重重黑暗,暢通無阻地照射到他的心底。

燭樂想,她不是他的陽光。因為她的溫度並不灼熱傷人,不似太陽只要靠近便被燒成一團灰燼。

她柔和,明朗,不被世界汙濁,帶著恰到好處的光亮,照耀他一人。

她是他心上最純潔的一輪明月。

卻不是只屬於他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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