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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鮫人(四) 不要忘記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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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鮫人(四) 不要忘記回家的路

冉雲祉一路上暢行無阻, 越是接近宮殿深處,四周的裝飾更顯奢侈,目光所及之處, 珊瑚海藻連接成串, 珍珠貝殼鑲嵌其中。

她隨手撈了一把, 根據色澤來判斷,這些珍珠皆是上等品, 一眼就價值不菲。

鮫人泣珠本是浪漫的傳說, 如今她聽了鮫人們惡劣行徑, 再瞧珍珠只覺得它們都沾上了骯臟的血。

她隨手一揚,將它們散落在泥沙之中,擡頭見鮫人長老搖曳著魚尾, 長長的魚尾在其身後擺動,若是被他發現,她毫不懷疑會被這條尾巴甩飛。

她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來這裏, 靠的是隱身符的能力, 這符紙作用時間有限,她必須符紙失效前找到燭樂帶他離開,被發現的話, 後果不堪設想。

長老打開一扇房門, 月光制成的鮫紗隨風而動,他在門口站定, 這才問道:“與那男子……事情可成了?”

深海之中不見陽光,夜明珠照亮了內間景象,散發出讓人迷醉的柔和光芒。

屋內影影綽綽,勾勒出正中央水晶圓桌前端正坐著的人影,白衣勝雪的模樣比這一屋子流光溢彩的珠寶還要奪目。

他的頭發並未束起, 慵懶地垂在肩頭,有幾縷微微翹起,他卻並未梳理。身上衣衫微亂,在他對面,鮫人公主端著碗,正誘哄著他喝下裏面的湯水。

“我出手,自然是辦成了。”她半靠在桌前,慢條斯理地從鮫綃衣袖裏伸出一截白皙的藕臂,手指輕輕地挑起一旁的手帕,隨意擦拭面前人的嘴角。

她這一動,原本單薄的衣料自她肩頭稍稍滑下,如海藻般的頭發微微彈跳了一下,分外妖嬈。

而少年就任由她隨意擺弄,始終沒什麽反應。

衣香鬢影,香肩半露,這副場景,傻子都知道他們發生了什麽。

冉雲祉瞧著這一幕,竭力忍住上前扇他們一巴掌的沖動。

她養的那麽好的一顆小白菜,生怕一用力就把他弄疼了弄哭了,如今卻被這群沒心的東西糟蹋了!

她昨天的態度就應該強硬一點,如今木已成舟,說什麽都晚了。

長老見他喝了碗裏的湯,神色稍稍和緩:“你能想通了最好……別忘了,你身上肩負的是一整個鮫人族的未來,情情愛愛,根本不適合你。”

鮫人公主柔聲笑著,隨意地將頭發別到腦後:“長老,你非要在我的小情人面前說這些嗎?”

纖長魚尾在身側不耐地甩來甩去,尾巴上的鱗片隨著殿內珠光折射出讓人眩暈迷離的色彩。

她聲音嬌媚,讓人神魂顛倒:“我當然想通了,一只千年老狐貍,怎麽比得上這些男子年輕有力。何況,我已經按照你說的做了,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呢?”

而端坐在一旁的燭樂,像根本沒有聽到他們在說什麽一樣,自始至終低著頭不發一言。

“你能這樣想最好。”長老似乎認同了她的話,再度暼了屋內的男子一眼,“今日烈海變動,你隨我來一下。”

鮫人公主伸手想在燭樂臉上摸一下,卻在半空收了手,湊近他的耳邊如同戀人般親昵地輕語:“你在這裏待一會,我馬上回來。”

她站起身,搖曳著魚尾離開了房間,也不擔心裏面的人會逃走,並沒有將房門上鎖。

冉雲祉不知是什麽心情才走到燭樂面前,無言地看著他。

他像個傀儡般失神地坐在那裏,濃密的睫毛在他原本明亮的眼裏投下一圈陰影,看上去神志全無。

她隨手拽了個東西在他面前晃了晃,光影隨著她擺動的動作在他黝黑的瞳孔裏閃了閃,可他還是沒反應。

完了,這是真的被控制神智,被人吃幹抹凈了。

如果他得知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該是怎樣痛苦絕望。

越想越難受,她垂下視線,神情懊惱:“你說我現在該怎麽辦,你會跟我走嗎?”

“唉,我該怎麽把你喊醒呢……”

她又盯著桌上的湯碗,想起剛剛他被那鮫人投餵,卻根本沒有反抗,自言自語:“有那麽好吃嗎?都不懂拒絕的……”

她的手剛剛碰到碗的邊緣,手腕就被人準確無誤地捉住了。

“別碰那些東西。”一道低沈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她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擡頭對上燭樂清亮澄澈的眸子,再也無法動作了。

“怎麽?她能餵你我不能?”她的聲音裏帶了一絲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慍怒。

“你不知道這是什麽嗎?”燭樂澄亮的眸子望向她,頗有些無辜的意味:“阿祉,你要是喝了,你就會像所有被捉來這裏的人一樣,再也走不出這裏了。”

她觸電般的收回手,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身體,還是透明的,隱身符的作用還沒過,他是怎麽看到自己的?

但這不是重點,她突然驚醒過來,反手捉住他的手腕:“你醒著啊?”

他沒有回答,只是含笑看著她,眼底靈動的神采依舊不減。

“既然醒著,那我們回家吧。”她松了一口氣,向他伸出一只手。

他定定地望著她的眼睛,遲疑地問:“你不問我什麽嗎?”

“有什麽回去再說。”她看著他這一身淩亂的衣物和頭發,移開視線,“雖然你可能接受不了發生的一切,但這裏絕對不能留下來。”

先回去,賬要一點一點算,等著忙完了再狠狠把這群鮫人教訓一頓給燭樂出氣,她是這麽想的。

然而燭樂卻是失笑,低頭將衣服上的褶皺一寸寸撫平,似乎是向她解釋:“她求我和她演場戲,裝出被她迷惑的樣子,騙過鮫人長老。”

“你常常教導我能幫則幫,所以我答應了她。昨日沒來得及你解釋,是因為那些鮫人在遠處盯著,不能露餡。放心,我們什麽都沒發生。”

當然,他才不會那麽好心,他同意來烈海只是因為想交換鮫人淚的地點而已。

他的解釋滴水不漏,面上一副什麽事都沒有的樣子,冉雲祉從他臉上瞧不出一絲破綻。

“幫忙哪有把自己搭進去的,萬一他們對你起了歹心怎麽辦?你知不知道……”她頓住不說了,實在是那些鮫人的惡劣行徑難以啟齒。

他走到她面前來,低頭凝視著她的臉,目中閃過一絲笑意:“你不是一直把自己置身在這樣的險境,知道這裏危險,卻還是來救我。”

他臉上的笑容溫柔純善,如同沐浴在四月的春風裏溫暖和煦,可他的心底卻很冷。

所有的計劃天衣無縫,知道了通往鮫人淚的正確道路後,理應甩手就走,搶在那對師兄妹前面拿到鮫人淚,事情本該是這樣的,不會有差錯。冉雲祉靠近不了烈海,她不可能過來找他。

唯一沒想到的是那個無雙盟弟子竟然會送她符紙,她也由此不怕死活的來到這裏。他自然知道隱身符,嬰靈妖丹在他身上,他當然能看到隱身下的她。

在看到冉雲祉出現的那一刻,所有的計劃都被她打亂了。

他計算好了一切,只有她是不可掌控的變數。

心裏煩躁的不行,但那不爽裏更多的是一些自己理不清的覆雜情緒。

有一絲隱隱的期待,或許他心裏也曾預料過她會來,很欣賞她這種不知死活的天真和無畏。

“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孤孤單單被吞噬掉。”她認認真真地看向他,“嬰靈說過你被拋棄過,那時候我就告訴過自己,無論發生什麽,我都不會拋棄你。姐姐,三殿下,你和我,四個人,缺一不可。”

像被什麽巨物擊中一般,海底虛幻的歌聲和她的聲音交纏在一起,他立在原地緩不過來,好半晌才回神嗤笑。

多麽天真荒唐的想法啊,就是因為這樣的想法才會被人騙。

可偏偏就是她這樣無足輕重的一句話,每次都能在他心底掀起一陣不小的海嘯。

從一旁的架子上拿回雲霽劍背在身上,他一直沈默,回頭見她還趴在那裏不動,才開口催促:“我們走吧。”

不知道如何回應她,所以當作她在說廢話。

“你剛剛喝了這些東西,你真的沒事?”她還是有些擔心。

“無礙。”那女鮫人早就偷偷換掉了,更何況這些東西對他根本沒有作用。

她看上去還是有些不高興,走到他面前左看右看,語氣沮喪的很:“我還是很不開心。”

難得見她這副無精打采的模樣,他疑惑地看向她。

“我聽到海底精怪說了鮫人的事,我真的很怕你回不來了。”她從懷裏掏出一張符紙貼在他身上,卻沒有收回手,立在原地怔了一會。

他的身影驟然消失,就像剛才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錯覺,滿屋子的珠寶像一座為她打造的金絲鳥籠,只有指尖傳來的溫度告訴她他還在身邊。

“不管你想做什麽,不要忘記回家的路。”

在她看不見的視野裏,燭樂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便僵住了。

“家……”他輕輕呢喃,搖頭苦笑。

他早已經沒有家了。

一只手被他緊緊握在了掌心。

“我在這裏,跟緊我。”他調整好情緒,低聲說。

空曠的如同牢籠般的宮殿裏,唯有他的聲音是安心的。

燭樂緊緊牽著她的手,在琉璃宮裏快步穿梭,海水已經變得微紅,水晶宮像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煙霧之下。

正在這時,耳邊突然想起轟隆轟隆的聲響,海底在震顫,似乎有什麽東西要從海底升起。

所有男性鮫人發了瘋般繞著海水一圈一圈逆行盤旋,長長的尾鰭交疊在他們頭頂,像沈重的黑色綢緞遮蔽了天日,目光所及一片昏暗。

“不能讓她跑了,把她給我捉回來!”

長老憤怒的聲音在海邊回響,話音落下的瞬間海裏齊齊響起鮫人的歌聲。那聲音並不是讓人舒緩的調子,反而像玻璃般尖銳刺耳,讓人心中發毛。

冉雲祉咬著牙,頭仿佛要被這尖利的聲音生生劃開,用手捂住耳朵也無濟於事。

“堅持一會。”燭樂溫暖的雙手覆上來,將她的雙耳堵住了。他現在這副燭樂的模樣並不方便行動,靈力微弱的他不免受到影響,俊秀的眉毛微不可查地輕輕蹙起。

這些鮫人的目標不是他們,在事情變得不受控制前盡快帶她離開。

他一只手攬住她,也不管是不是撞到鮫人,在鮫人群裏迅速奔走。

一只巴掌大的小鮫人在這片噪音裏迅速游動,先前嫵媚嬌柔的模樣再也不見,取而代之的眼底止不住的絕望之色。

明明燭樂跟她說好了,等那群鮫人放松了警惕,他會帶她悄悄逃出去。

她是這麽信任他,可剛才回去的時候,屋裏已經沒有人了。

長老臉色立刻陰沈下來。服用施了咒術的湯藥之人不會有意識,根本不可能有逃走的念頭,唯一的可能是他根本沒有中術。

他本就不信任她,自然不會放過她。

她已經沒有退路,這次無法成功,就再也沒有自由的那一天了。

原本寧靜祥和的水晶宮此刻變得陰森可怖,海藻像有了生命,如同水蛇般扭動著身影向她撲來,黑壓壓的珊瑚海猶如刺過來的利箭,輕易地刺破她的肌膚和魚尾,幾片鱗片掉落在地上。

饒是她已經盡力變得這麽小了,怎能逃過這天羅地網。

他們不在乎她受不受傷,只在乎能不能為他們生下足夠多的後代,仿佛這就是她存在的全部意義。

她不要成為這樣的工具,她還想再看看那個人一眼,如果他還好好活著,哪怕自己死也甘願。

黑暗中的她辨不清方向,不知道哪裏是逃生的大門。身體已經快要到極限,她不敢停下來,悶著頭橫沖直撞。

可恰在此時,黑暗裏突然亮起了一絲暖玉色的光。

她不顧一切的沖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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