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雙裴線(七十四) 都聽你的

關燈
第74章 雙裴線(七十四) 都聽你的

病房內極其安靜, 掉落下來的尾音像是這片安靜中乍起的鼓聲。

窗外的光線,無孔不入的滲透進來,將空氣中的暧昧擁擠在一塊。

沈既白以為自己聽岔了, 他眨了眨眼睛,聽見面前男人又重覆了一句。

“我很愛你。”

“我不能……失去你。”

霍思安的瞳孔不斷的顫抖著, 沒人會想到三哥如今的樣子。

他在祈求少年能愛他。

這對於沈既白來說,極其的不可置信。

他眨眼, 才慢慢掙脫開男人的手指。

“已經, 回不去了。”

霍思安沒接話。

他這一輩子, 得到的太多, 失去的也太多,每一次在失去的時候, 其實內心深處是極其後悔的。

這次也不例外, 洶湧的悔意在日日夜夜的積累下, 幾乎要把他吞滅掉。

如果當初, 如果不那麽在意權衡利弊,是不是結局就不一樣?

其實有別的路可以走的, 只是稍微覆雜一些,為什麽當初就想不明白?

病房裏很安靜,所以過道裏的一切聲音會變得尤為清晰。

房間沒有隔音,混亂嘈雜的聲音交錯著兩人此起彼伏的呼吸。

霍思安靜靜的坐在椅子上,看陽光落在少年的身上。

“沒關系。”

聲音低緩。

住院已經有十幾天了,沈既白身體底子比較差,恢覆的並沒有那麽快。

霍思安大部分時間是待在主任辦公室的,了解沈既白的眼睛情況,去尋找合適的眼角膜。

這幾天的生活還算安定,可有點異樣, 唯一的生活中立起了顯眼的刺。

——裴星野一直沒有出現過。

裴媽媽前兩天來看望過,買了水果籃,坐在病床邊,能感覺到她的欲言又止。

直到對方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腳步,含淚回頭。

“孩子,阿野沒事,已經回家了,他身體健康,這點傷對他來說算不得什麽。”

然後就是病房門輕輕合上的聲音。

一切都化在了無聲裏,裴媽媽沒有明說,但每一句話的意思卻很明顯。

他出院了,他甚至沒來看你,他不在乎你。

沈既白獨自坐在病床上,他看不見窗外的景色,能感覺到陽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感覺。

很平靜。

他該接受無法改變的主線劇情走向的。

按照劇情發展,裴刑要回國了,裴星野放棄對自己的監控,義無反顧將他推進了哥哥的懷抱。

車禍事件是重要的轉折。

裴星野對沈既白的感情從始至終只是玩弄,拿捏住少年的情感,防止對方後續有機會進入裴家大門後,做出一系列荒唐的事情。

原定劇情是這樣寫的。

沈既白總感覺其中出現了點偏差,如果僅僅只是簡單的玩弄,為什麽他們跳車的時候,裴星野要義無反顧的將他抱在懷裏?

如果僅僅只是玩弄,那為什麽連自己的生命都不在乎?

要是放在這場事故之前,沈既白是不可能會改變對裴星野的看法的。

但在生死上,人本能做出的第一反應,才是內心最真摯的情感。

裴星野既然把他放在第一位,為什麽出院這麽久,一直都沒出現?

裴星野這條線,其實到現在算是走完了。

但沈既白總有些不甘心,他想聽見對方親口說,說著一切只是玩玩而已,或者……他能有別的苦衷。

他對愛不抱希望,但他真的希望有人能義無反顧的選擇他。

出院那天,是霍思安送沈既白回去的,對方選的理由很扯。

說:“讓我送你吧,算是對我曾經做下事情的彌補。”

“我們還是朋友吧。”

沈既白被道德感高高架起,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男人開車一路將他送到裴家,下車的時候,霍思安一眼就看見站在別墅門口的裴星野。

這人比先前那次見面更冷了。

身上穿著一件黑色沖鋒衣,冷冷的盯著這邊,臉上沒有笑,眼底的情緒被強行壓抑後又洶湧的撲上來。

反反覆覆。

他看見自己拉開車門,把少年攙扶下來,明明猶豫的想要上前,卻還是停下了腳步。

霍思言收回視線,微微瞇了瞇眼睛,抓住少年手腕的手指往前蹭,輕輕拉起對方的小手。

“慢點。”

“車臺階有些高。”

聲音暧昧。

沈既白看不見,被對方帶著站在平地上,冰冷的手指被男人溫暖的手心包裹住。

他臉頰有些泛紅,將手指抽出來。

“我到了,謝謝……”

轉身。

卻突然聽見背後靠近的腳步聲,接著少年整個人被溫暖的懷抱籠罩住。

熟悉的男聲從頭頂緩緩的落下來。

“好好照顧自己。”

霍思安攬著少年瘦弱的肩膀,寶藍色的眸子緊緊盯著不遠處牽著狗狗的裴星野。

四目相對,火光沖天。

霍思安第一次覺得自己卑劣。

但在這種情況下,他無可抑制自己嫉妒到要發瘋的情感。

他參軍很多年,對外界的一切感知都極為的敏感,僅僅只是一眼,他就能判斷出裴星野和沈既白直接關系的不一般。

幾乎是本能做出的反應。

兩人擁抱的時候,卻見裴星野手裏拉著的狗繩一松,隨後那只大狗撒開丫子撲了過來。

把沈既白撲了一個趔趄。

兩個人的擁抱被迫終止。

霍思安瞇眼看過去,靠在門邊的男人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眼尾,隨後轉身進了別墅。

四周回蕩著一聲接著一聲的狗叫。

沈既白拉著狗回了別墅,同霍思安道別後,坐在客廳等裴星野。

他需要對方的一句解釋。

結果等到天黑也沒等到人,裴星野在躲他。

之後接下來的幾天,在別墅都蹲不到人,裴星野沒有回來,可能回來了,也是在半夜。

餐桌上更是碰不見。

沈既白沒有很明顯的情緒波動,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在某天夜裏,別墅內所有人都已經睡著,漆黑的夜色籠罩下來,貼著別墅的外表輪廓。

二樓房間的門推開,沈既白就坐在樓梯口,腳邊放了兩瓶啤酒,一口接一口的喝著。

周遭靜悄悄的,他的呼吸聲也被放的緩慢。

所以半夜才回來的裴星野並沒有註意到樓上的動靜。

他又喝了很多酒。

身上籠罩著一股濃重的酒味兒,但他知道自己的腦子很清醒,無比的清醒。

這幾天的心情糟糕至極,他拖著疲憊的身體躺在沙發上,盯著窗外的月色看了很久。

眼眶慢慢的有些紅潤。

一切的變故其實是發生在他住院醒來後的第三天。

裴媽媽一直守在病床前,她內心很脆弱,害怕失去,眼睛哭的通紅。

直到轉進普通病房,被告知再休息幾天就能出院,這場長時間的哭泣才終於終止。

裴星野心態一直很好。

他知道這一次事故是要方吟年命的那群人幹的,將材料遞交到了組織,那邊也在盡力安排追蹤。

組織給他批了假,一個月,好好養傷。

裴媽媽卻一直很焦慮。

直到某天下午從外面回來,女士身上籠罩著的陰郁像是被清掃幹凈。

她笑瞇瞇的坐在床邊,伸手拍了拍裴星野的手背,神秘兮兮的開口。

“阿野!我是今天才知道,一個東西適合別人,但不一定適合自己。”

意有所指。

裴星野咬蘋果的動作頓了一下。

“什麽?”

裴媽媽低頭湊過來:“我看啊,你哥反正過幾天要回來了,你以後和白白還是保持點距離好。”

“他媽和我八字相沖,他八字和你哥可行,和你也沖!”

裴星野聽出了其中的意思,他瞇眼,把吃了一半的蘋果扔進了垃圾桶。

“什麽東西?你會說話?”

指責先前那句陰陽怪氣。

裴媽媽訕訕的笑了一聲,伸手拍裴星野的手臂。

“接下來的事情,就不用你做了,這些天來咱們也弄清楚了,他是個懂規矩的。”

“我倒也是放心了,就把他認個幹兒子……”

“你好了趕緊出院,也別去看他,別被晦氣給染了……”

裴星野沒接話,墨色的瞳孔一瞬不瞬的盯著裴媽媽的臉。

“不可能。”

他扭頭,靠在病床上。

房間陷入安靜,兩個人的呼吸聲被拉的漫長。

裴媽媽收斂臉上的笑。

“什麽不可能?我的話你不聽了?”

裴星野皺眉:“沒有他,我不可能這麽快獲救,現在連去看望都不行?”

房間靜悄悄的,一切聲音都被放大無數倍。

裴媽媽靠在椅背裏,眼睛直勾勾盯著裴星野。

“你喜歡上他了。”

不是詢問,是肯定的的語氣。

“在先前我就察覺到你對他非同一般,我說過,別把自己玩進去了。”

裴媽媽轉身,背對著裴星野,聲音依舊柔軟。

“我會替你去看白白,但你,不可以。”

“不論是八字不合,還是你喜歡他,我都不會允許你們後續的交往。”

“我裴家,不可能迎一個瞎子入門!”

語氣很重。

裴星野冷笑。

他胸口微微起伏著,在女人起身準備離開的時候,聲音才緩緩飄來。

“你自己內心其實有分辨對錯的能力,你早就知道那道士說的是假的,你為什麽會信?為什麽會同我說?”

男人的聲音緩慢,卻像是在宣判人一樁樁一件件的罪行。

“因為從小到大,雖然我不服管教,但比起有自己想法的父親和哥哥,我更願意聽你的話。

家裏條件不算差,但在家庭中,你漸漸失去了自我的價值,所以你需要打著為我好的名義來指使我去做你想要我做的一些事,來證明你的價值。”

“你將一切壓力壓在了我的身上,總是用自殘和示弱來逼我,其實你更懂得拿捏我,所謂的八字不合,不就是因為你發現我和他羈絆已深,在你內心底還是排斥沈既白的家世和他看不見,所以又打著這樣的謊言,來逼我就範?”

每一次每一句脫口而出,化身無比鋒利的尖刺,刺進裴媽媽的心口。

從心臟蔓延開來一陣沈悶的疼,她想要辯解,但對方說的是事實。

嘴唇微微張開,最終只能是顫抖的合上。

裴星野目光冷冷的盯著門口站著的女人。

在這一刻,裴媽媽感受到了一種無比強烈的失控感。

她有點精神疾病,伴隨著對自我的厭棄,距離上次發病已經很久了,這次來的格外洶湧。

可能是面前一個活生生的失控案例。

裴星野聽自己的話了。

他也不認可自己的存在了……

女人手指顫抖,眼神慌亂的四處亂瞟,踩著高跟鞋,幾步靠過去揚起手,毫不客氣甩了一把掌在裴星野的臉上。

不管不顧。

偌大的病房裏只聽見啪的一聲。

“你是想我死嗎?”

“我是為了你好!為了你哥哥好!為了這個家好!”

多矛盾。

人的多面性,在裴女士身上好像體現的淋漓盡致。

一面打著天真向上的心態,替不受控制的哥哥大把大把的花錢,甚至去相信一個無良道士的話。

一面,要把極其醜惡的姿態面向一直聽話懂事的裴星野,用柔弱當做武器,讓他事事聽從自己的指揮,偏執的,錯誤的,哪怕無理的條件。

裴星野不能有思想,不能有自己喜歡的人,不能隨隨便便的違抗她的命令。

否則,她就會發瘋。

這真的,極其不公平。

裴星野腦袋被扇的偏向一邊,垂在身側的手指收緊。

他臉上的兩道劃傷因為對方不管不顧用力的一巴掌而裂開。

鮮血順著蒼白的肌膚落下來。

裴媽媽身型顫抖一下,她看著裴星野臉上的傷口,鮮血刺痛了她的眼睛。

“我沒想打你的……”

女人眼眶很紅,她手指顫抖的靠近,被兒子躲開。

在那一刻,內心的厭棄感再次發酵,幾乎洶湧的要把人吞吃掉。

不好的情緒是惡魔,會操控人的身體,奪掉人的理智……

裴媽媽捏起桌上的水果刀,當著裴星野的面,毫不客氣劃向了手臂。

“媽媽懲罰自己,阿野別生氣,別不聽媽媽的話……”

哭。

淚水又從眼眶落下來,女人的聲音無比慌亂。

“別拋下我……”

鮮血瞬間流出,伴隨著匕首被搶去摔在地上的響。

裴星野胸口劇烈起伏著,他瞳孔收縮,看著癱坐在地上的裴媽媽。

她很久沒發病了。

甚至讓裴星野都忘記了,她瘋起來到底是什麽樣子。

裴星野耳朵一片都是嗡嗡的聲音,他眨眼,呼吸有些困難,腦子裏回蕩著自己曾經的誓言。

他說過,他要保護好媽媽。

不讓媽媽傷心……

裴媽媽把臉埋進手心裏,哭的雙肩顫抖,不停的在道歉。

屋子擁擠著的低氣壓像是一層層疊加起來洶湧的浪潮。

好久後,才聽見男人的聲音,像嘆氣,無比的疲憊。

“好,都聽你的。”

“別生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