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雙裴線（六十七） 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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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雙裴線（六十七） 很可愛
晚餐很豐盛, 是隔著很長一段時間才享受到的美味。
沈既白看不見，大多時間都是靠旁邊人給他夾菜的，就小口小口吃著碗裏的飯菜。
面前突然放了一碗湯, 熱騰騰的霧氣彌漫在人的眼前，沈既白咀嚼東西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伸手要去碰面前的湯碗, 卻被一只大手抓住手指。
“很燙。”
裴星野用公筷給沈既白夾了一只蝦，突然想到什麽, 又把蝦夾回自己碗裏。
沈既白把手收回去, 眼睫撲動著, 又埋頭吃碗裏的菜。
兩人格外自然的互動恰巧落在桌對面的裴媽媽眼睛裏, 她瞇著眼睛，仔細觀察著自家兒子臉上的表情。
不對勁。
這 太不對勁了！
裴二什麽時候對別人這麽好心了？
想先前那會, 過年家裏來客。
裴星野所謂的小竹馬來家裏拜年, 對方一個勁示意他幫忙夾菜, 而裴二呢？
目不斜視, 往嘴裏塞了一筷子蔬菜。
“你自己沒手？”
“……”
現在。
人家白白都沒有要求他幫忙夾菜，就格外殷勤的又是裝湯, 又是剝蝦的。
沒錯，在剝蝦。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淡定的把基圍蝦殼去除掉，給蝦肉沾了點醬油，就直直放在了沈既白的碗裏。
目不斜視，都不帶看看她這個做媽的。
奇觀，真是奇觀。
沈既白吃東西吃的慢，細嚼慢咽的那款，把碗裏的飯菜都解決的差不多了，他把筷子放下, 面前的碗筷被拿開，又推過來了一個碗。
“把湯喝了。”
裴星野聲音淡淡的。
他抽了張紙，擦了擦嘴角，示意吃完了。
接下來，就坐在椅子上等著，在刷手機，倒也看不清楚他眼底的情緒。
等沈既白把碗裏的湯都喝掉，站起身準備幫忙收碗筷的時候，裴星野一把拿走了少年手裏的筷子。
“夠你忙活的。”
男人順手將碗筷放進了廚房，轉身打了個響指，微微揚著下巴，一把將放在沙發上的黃色的書包拎起來。
“跟我上樓。”
沈既白還維持著端著碗的動作，看著有些呆，明亮的眼睛微微睜大，隨著呆滯的表情眨巴了一下。
“啊？哦……”
少年慢悠悠的蹭到了裴星野身邊。
整塊客廳都籠罩在一片明亮當中，盡管空間很大，但到底是密閉的室內，一切聲音都被放大。
“阿野，等會兒你來我房裏一趟。”
裴媽媽突然叮囑了一句。
裴星野捏著沈既白的手腕，帶著人走上電梯，聽見這一句，挑了挑眼尾。
“恩。”
視線再次落在少年的臉上，光線撲落下來，明暗交織，色彩分明。
把人送到門口，裴星野將書包放在了少年手心。
“剛剛跟你說的話，記住了？”
男人的目光微微往下垂，他的個子比沈既白高了一個頭，動作懶散的靠在門邊，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懶倦的味道。
“什麽話？”沈既白反應略微遲鈍。
裴星野歪了歪腦袋，伸手挑了挑沈既白額前的碎發。
“頭發怎麽沒剪？”
“啊？”
哪跟哪？
沈既白有些不能理解這人跳躍的思維，纖長的睫毛撲動了一下。
裴星野輕輕牽了一下嘴角，倒也沒再多說什麽，往後退了一步。
“明天開始，放學等我來接你。”
過道裏很安靜，兩個人對話的聲音明顯被放大，頭頂上明亮的光線放在兩個人的臉頰上，將瞳孔深處的顏色照亮。
沈既白似乎才反應過來，他微微擡起頭，但可惜這雙眼睛什麽也看不見，懵懂的眨巴了幾下。
就聽見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周遭依舊安靜，呼吸的聲音被放大，帶上擴音器一般糾纏在耳邊。
沈既白轉身進了房間，將書包放在椅子上，才輕輕牽了一下嘴角。
攻略計劃的第一步已經完成。
有了每天見面接觸的機會，就需要展開第二步——
讓裴星野對自己形成習慣，不用在他生活中太過於特殊，只需要時時刻刻都有存在的痕跡就行。
習慣，才是讓人最難戒掉的癮。
頭頂的月亮明亮，冷調的光線鋪落下來，形成一長條的銀色。
同一輪月亮的光線，投進了上下兩間房的窗戶內，直射成斑駁的白色……
樓下主臥——
裴媽媽把面膜貼在臉上後，才慢悠悠的轉身看著站在窗臺上抽煙的男人。
裴星野個子很高，一八五往上走，今天穿著一件較為休閑的紅白色棒球服，他指尖夾著一支煙，煙頭上猩紅的顏色漸漸往下消退著。
“煙少抽點。”
裴媽媽嘆了一口氣。
裴星野沒接話，將這根煙抽完又站在窗臺透了會兒風，將身上的煙味吹散後，才提起步子進了房間。
“要說什麽？”
裴媽媽瞇著眼睛，眼睛裏的神色有些意味不明，就這樣直勾勾的盯著裴星野。
“你太照顧白白了……”
“這不是你想要的？”裴星野坐在沙發上，手裏把玩著打火機，顯得有些百無聊賴。
“幫你穩住他。”
“拿住他的把柄？”
墨色的眸子往上擡，一瞬不瞬的盯著裴媽媽。
“……”
嘴夠毒。
裴媽媽一時語塞，將剛敷上的面膜又扯了下來，表情變得些微覆雜。
“我挺喜歡白白的。”
多懂事啊。
就算搬到了裴刑的房間，也並沒有他們之前所擔心的那些壞習慣，衛生保持的很幹凈，並沒有覺得自己馬上要做主人了，對其他人頤指氣使。
眼裏有活，就算眼睛看不見，也總是想方設法的為這個家庭做些貢獻。
話少，但懂事，不會去議論別人，也不讓家裏人擔心他的成績。
在他們這些做父母的眼裏，這簡直是十佳好孩子。
“所以？”裴星野把打火機扔在了桌上。
“不繼續下去了？”
裴媽媽這個人很覆雜。
她一面覺得自己通過這樣的手段讓沈既白成為讓自己安心的實驗品，就有些不配去談真情。
就算是真的喜歡這孩子，說出來也讓人覺得虛假。
為何一開始不說喜歡？
可一面又覺得，現在的方法很有成效，想要繼續把人留在家裏，使點錢吊著。
另一面，就害怕少年這一切乖巧的樣子都是偽裝出來的，等到他們應征裴刑真的離不開這孩子的時候，就開始原形畢露。
覆雜的情緒交織著，想要通過見不得光的手段，拿捏住少年的把柄，又害怕對方如果得知這一切之後的失望。
所以才有了今天的談話，她需要兒子來當這個惡人，說出她內心最想表達的意思。
“如果，他和哥就是天生一對，你怎麽辦？”
裴星野問。
房間裏充斥著一股淡淡的玫瑰香，裴媽媽接連著嘆了好長一口氣。
“那還能怎麽辦，要麽一直養在家裏，要麽，讓他和你哥在一塊。”
“他的身份你瞧得上？”
裴星野每一句話問的都很鋒利，像是在詢問犯人。
裴媽媽眨眼，又皺了皺眉。
她說不出自己內心那個醜陋的想法，在兒子問出這一句的時候，他腦子裏就迸發出了該有的回答。
瞧不上。
她的兒子，從小養尊處優著長大，受的都是最高等的教育，接受的都是最上層的社會，她不奢求兒子能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對象，起碼不會是像現在這個一樣，身份之間相差如此懸殊。
長久的沈默，裴星野早就已經猜出了答案。
裴媽媽善良歸善良，但到底還是有作為母親的私心的。
最終還是希望兒子的另一半在未來能夠有能力幫上兒子一把，且生兒育女的。
而不是，只能洗衣做飯，甚至，眼睛看不見，還需要兒子去照顧的…男人。
墻上鐘表分針不停的轉動著，周遭的沈默，讓人覺得有些坐立難安。
裴媽媽舔了舔嘴唇，再要開口的時候，卻聽見兒子輕輕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擔心什麽，我有個辦法。”
裴星野瞇了瞇眼睛。
他內心這些天一直壓抑著的情感，詭異的試探出了觸角。
“讓他喜歡上我。”
“！！！”裴媽媽睜大了眼睛。
果然，她今天沒猜錯。
裴二真對沈既白有意思！
“你說什麽胡話？”裴媽媽噌的一下站直身子，就看見兒子反而不緊不慢的擡頭看過來。
“這個辦法，是唯一一個，你能有後悔的機會的，而且不會被他發現。”
確實。
這個辦法明顯解決了裴媽媽內心覆雜糾結的問題。
既能夠保住兒子，也能夠給少年一個觀察期，如果後期自己發生了改觀，完全有後悔的機會。
如果裴刑也喜歡沈既白，而且少年安靜本分的話，她也不是特別介意，把人留在家裏，認成幹兒子。
自己既保住了和善的名聲，家裏也不會亂成一鍋粥。
只是。
唯一的變數，現在在裴星野身上了。
結合今天晚上他的行為，裴媽媽很難不懷疑對方是不是會深陷其中。
她的眼神略微試探。
“你不會喜歡上他？”
裴星野古怪的看了媽媽一眼。
“你開什麽玩笑？”
“那你對他那麽好？”裴媽媽摸了摸下巴，瞇著眼睛強迫兒子和她對視。
眼睛是不會說謊的。
但她忘了對方就是幹這一行的。
裴星野目光平靜的和裴媽媽的視線接觸上，挑了挑眼尾。
“和養貓一樣。”
“這算喜歡？”
裴媽媽嘴角抽搐了一下。
嘴毒。
真嘴毒。
遲到得在這張嘴上栽跟頭。
兩個人在房間裏又討論了一會，裴星野才推開房間走了出來。
房門關上之後，他在客廳的沙發上又坐了一會兒。
視線淡淡的投放在二樓某間緊閉的房門口。
剛才討論的這些想法，是他臨時閑扯出來的。
無非簡單應付一下裴媽媽。
良好的教養，讓他打內心底就沒有想過去愚弄一個人。
說出的話，不過只是為了讓裴媽媽安心。
他向來就不迷信。
得知裴刑在國外治療進展順利，自然就歸結到優秀的醫療水平上。
和什麽羈絆啊，命定之人啊，通通無關。
就和同沈既白說的一樣。
他只是放在家裏，讓裴媽媽安心的定心丸。
男人回到房間，又靠著窗口抽了兩支煙。
指尖敲擊著陽臺扶手，他可以看見很遠處的天。
想到這些天陪著裴媽媽幹的事，自己都忍不住覺得好笑。
真的有些太荒謬了……
*
接下來一連幾天，沈既白都真的等到了約定好來接自己的人。
有時候會早一些，有時候可能晚點，但到底兌現了承諾，從來沒有爽約過。
這周五，結束了最後一節大課，便迎來了五一小長假。
學校規定放五天的假，沈既白在校門口的樹下等著裴星野。
這一天男人來的早，沒讓沈既白等多久，就開著車滑過校門口。
裴星野透過車窗，就看見乖巧背著書包等在門口的少年。
少年穿著一件紅色運動圓領衛衣，配著白色的長褲，頭發上蓋著一頂藏藍色的棒球帽。
碎發還是遮著眼睫，看著很乖，很靚麗。
可惜他看不見。
否則他會看見，自己站在這一條灰撲撲的街道上，到底有多矚目。
沈既白耳朵裏塞著耳機，耳機裏播放著英文單詞，他聽的很認真，一雙漂亮的眼睛上下撲動著。
肩膀突然被輕輕拍了一下，耳機接著被扯下來一個。
“今天不是你搞值日？這麽早？”
聲音鉆進來。
沈既白沒想到裴星野會把他搞值日的日子記的這麽清楚，抿緊嘴角，把耳機取下來。
“有同學幫我。”
“交朋友了？”裴星野很自然的接過沈既白的書包，單肩背在肩膀上，手指敲了敲褲縫。
“恩…算吧。”少年臉上的表情卻很嚴肅。
裴星野笑了一聲，擡頭恰巧看見街對面一家破破爛爛的“美藝沙龍”。
男人挑了下眼尾，內心升起了點想法。
帶著人上車，車滑過川流不息的車群。
一路往市中心開去，和裴家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車停在一家豪華門店門口，招牌上掛著幾個大字——
木源專業造型。
還沒進門，就看見好幾個穿著黑襯衫，西裝褲的Tony老師迎出來。
杵在門口一排，好在沈既白看不見，否則高低得感嘆一聲。
哦豁，男模福利耶。
裴星野對這樣熱情的服務態度見怪不怪，把跟在背後的少年往前一推。
“修一下劉海，剪短點，露出眉毛來。”
簡單幹脆。
把一群Tony老師的話堵了回去。
沈既白就被糊裏糊塗的帶進了一個專業造型設計的房間。
門開著，有人開始替他洗頭。
沈既白有些緊張，聽覺又被放大，他能聽見門口男人打電話的低沈嗓音。
“要晚點……”
“你們能有什麽正事？我？我接小孩放學。”
“誰家的？你管那麽多？”
“在剪頭，估計還要個半小時……”
“……”
“弟弟，你要不要染個色兒？辦卡超便宜的！”
Tony老師不知道沈既白看不見，見自己穿著的高開領襯衣對方無動於衷，見色！誘不行，改亂認親戚。
沈既白眨眼，頭發被擦幹凈，回過神來。
少年裸露出來的耳垂，脖頸都很白。
他沒動，手指輕輕刮了一下鼻尖。
“我失明了，看不見，也需要染頭發嗎？”
“……”
Tony老師半夜起來要扇自己耳光的。
沈既白看不見Tony老師空白的表情，只是感覺氣氛突然沈下來，有些不大適應。
卻聽門口傳來熟悉的笑。
裴星野打完電話，恰巧把這一系列談話聽了個全的。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裏，坐在沙發上等沈既白剪完頭。
裴星野屬實是沒有想到看剪頭發是如此有趣的一件事。
之前只覺得等他那些個歪瓜裂棗的朋友們剪的時候只覺著煩躁，現在，原本看手機來著，視線總是忍不住落在前面坐著的少年身上。
發尾剪短了點……
眉眼露出來更漂亮了……
看著有點清冷，如果把發尾卷一下……
裴星野打了個響指，Tony老師通過鏡子和裴星野對視著。
只見男人擡了擡指尖。
“燙一下發尾。”
隨後，又很淡定的拿出手機，甩了一條語音出去。
“半小時趕不到了，你們先玩，再看。”
就這樣推掉了這場聚會。
沈既白不敢動，他的腦袋被掌握在一只完全陌生的大手裏，連呼吸都放慢了。
“不用卷了吧……”
“聽我的，沒錯。”
裴星野雖然平日不怎麽關註別人，看著冷淡又對一切事物都事不關己的樣子，但到底還是有審美的。
少年沒說話後，他就扯了一把椅子，坐在沈既白身邊，指尖偶爾擦過少年的耳朵。
“這裏再修一下……”
“卷這一片就行。”
“卷筒別選太小的……”
Tony老師本來就因為先前的對話而愧疚來著，被這樣一系列指揮，脾氣都沒有了。
把頭發燙好，看了看整體造型，竟然出奇的好看。
少年站在燈光之下，頭發帶著些微卷翹的弧度，露出來的眉眼很好看，像是一只窩在暖陽下的貓。
陽光又可愛，讓人忍不住想要上手去摸。
裴星野也彎了彎嘴角，比他想象的樣子還要可愛。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有些癢。
內心驚奇的愉悅。
好像突然get到養崽的快樂……
而少年卻有些局促，他手指在空氣中摸索了一下，觸碰到裴星野的衣擺，一把捏住。
略微帶著點依賴的往那邊靠了靠，這樣的小動作落在裴星野眼裏，讓他牽了牽嘴角。
“你們怎麽不說話，是很醜嗎？”
沈既白尾音在顫，偏偏倔強的咬的很死。
裴星野把卡遞給旁邊的Tony結賬，揮了揮手，Tony老師樂滋滋抱著黑卡去結賬。
房間裏只剩下沈既白和裴星野。
頭頂的光線又在晃，在眼裏，顯得光怪陸離。
男人手指突然觸碰到沈既白的手背。
接著，在少年錯愕的目光下，裴星野帶著沈既白的手摸了摸頭發的輪廓。
每一個卷翹的弧度。
“很好看，很適合你。”
男人的聲音低，貼著耳邊，熱氣噴灑，有些癢。
沈既白後縮一下，眼睫撲動著，耳垂，一陣紅擴散開。
房間像是打翻了香水，大片的暧昧如潮水一般狂湧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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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很豐盛, 是隔著很長一段時間才享受到的美味。
沈既白看不見，大多時間都是靠旁邊人給他夾菜的，就小口小口吃著碗裏的飯菜。
面前突然放了一碗湯, 熱騰騰的霧氣彌漫在人的眼前，沈既白咀嚼東西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伸手要去碰面前的湯碗, 卻被一只大手抓住手指。
“很燙。”
裴星野用公筷給沈既白夾了一只蝦，突然想到什麽, 又把蝦夾回自己碗裏。
沈既白把手收回去, 眼睫撲動著, 又埋頭吃碗裏的菜。
兩人格外自然的互動恰巧落在桌對面的裴媽媽眼睛裏, 她瞇著眼睛，仔細觀察著自家兒子臉上的表情。
不對勁。
這 太不對勁了！
裴二什麽時候對別人這麽好心了？
想先前那會, 過年家裏來客。
裴星野所謂的小竹馬來家裏拜年, 對方一個勁示意他幫忙夾菜, 而裴二呢？
目不斜視, 往嘴裏塞了一筷子蔬菜。
“你自己沒手？”
“……”
現在。
人家白白都沒有要求他幫忙夾菜，就格外殷勤的又是裝湯, 又是剝蝦的。
沒錯，在剝蝦。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淡定的把基圍蝦殼去除掉，給蝦肉沾了點醬油，就直直放在了沈既白的碗裏。
目不斜視，都不帶看看她這個做媽的。
奇觀，真是奇觀。
沈既白吃東西吃的慢，細嚼慢咽的那款，把碗裏的飯菜都解決的差不多了，他把筷子放下, 面前的碗筷被拿開，又推過來了一個碗。
“把湯喝了。”
裴星野聲音淡淡的。
他抽了張紙，擦了擦嘴角，示意吃完了。
接下來，就坐在椅子上等著，在刷手機，倒也看不清楚他眼底的情緒。
等沈既白把碗裏的湯都喝掉，站起身準備幫忙收碗筷的時候，裴星野一把拿走了少年手裏的筷子。
“夠你忙活的。”
男人順手將碗筷放進了廚房，轉身打了個響指，微微揚著下巴，一把將放在沙發上的黃色的書包拎起來。
“跟我上樓。”
沈既白還維持著端著碗的動作，看著有些呆，明亮的眼睛微微睜大，隨著呆滯的表情眨巴了一下。
“啊？哦……”
少年慢悠悠的蹭到了裴星野身邊。
整塊客廳都籠罩在一片明亮當中，盡管空間很大，但到底是密閉的室內，一切聲音都被放大。
“阿野，等會兒你來我房裏一趟。”
裴媽媽突然叮囑了一句。
裴星野捏著沈既白的手腕，帶著人走上電梯，聽見這一句，挑了挑眼尾。
“恩。”
視線再次落在少年的臉上，光線撲落下來，明暗交織，色彩分明。
把人送到門口，裴星野將書包放在了少年手心。
“剛剛跟你說的話，記住了？”
男人的目光微微往下垂，他的個子比沈既白高了一個頭，動作懶散的靠在門邊，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懶倦的味道。
“什麽話？”沈既白反應略微遲鈍。
裴星野歪了歪腦袋，伸手挑了挑沈既白額前的碎發。
“頭發怎麽沒剪？”
“啊？”
哪跟哪？
沈既白有些不能理解這人跳躍的思維，纖長的睫毛撲動了一下。
裴星野輕輕牽了一下嘴角，倒也沒再多說什麽，往後退了一步。
“明天開始，放學等我來接你。”
過道裏很安靜，兩個人對話的聲音明顯被放大，頭頂上明亮的光線放在兩個人的臉頰上，將瞳孔深處的顏色照亮。
沈既白似乎才反應過來，他微微擡起頭，但可惜這雙眼睛什麽也看不見，懵懂的眨巴了幾下。
就聽見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周遭依舊安靜，呼吸的聲音被放大，帶上擴音器一般糾纏在耳邊。
沈既白轉身進了房間，將書包放在椅子上，才輕輕牽了一下嘴角。
攻略計劃的第一步已經完成。
有了每天見面接觸的機會，就需要展開第二步——
讓裴星野對自己形成習慣，不用在他生活中太過於特殊，只需要時時刻刻都有存在的痕跡就行。
習慣，才是讓人最難戒掉的癮。
頭頂的月亮明亮，冷調的光線鋪落下來，形成一長條的銀色。
同一輪月亮的光線，投進了上下兩間房的窗戶內，直射成斑駁的白色……
樓下主臥——
裴媽媽把面膜貼在臉上後，才慢悠悠的轉身看著站在窗臺上抽煙的男人。
裴星野個子很高，一八五往上走，今天穿著一件較為休閑的紅白色棒球服，他指尖夾著一支煙，煙頭上猩紅的顏色漸漸往下消退著。
“煙少抽點。”
裴媽媽嘆了一口氣。
裴星野沒接話，將這根煙抽完又站在窗臺透了會兒風，將身上的煙味吹散後，才提起步子進了房間。
“要說什麽？”
裴媽媽瞇著眼睛，眼睛裏的神色有些意味不明，就這樣直勾勾的盯著裴星野。
“你太照顧白白了……”
“這不是你想要的？”裴星野坐在沙發上，手裏把玩著打火機，顯得有些百無聊賴。
“幫你穩住他。”
“拿住他的把柄？”
墨色的眸子往上擡，一瞬不瞬的盯著裴媽媽。
“……”
嘴夠毒。
裴媽媽一時語塞，將剛敷上的面膜又扯了下來，表情變得些微覆雜。
“我挺喜歡白白的。”
多懂事啊。
就算搬到了裴刑的房間，也並沒有他們之前所擔心的那些壞習慣，衛生保持的很幹凈，並沒有覺得自己馬上要做主人了，對其他人頤指氣使。
眼裏有活，就算眼睛看不見，也總是想方設法的為這個家庭做些貢獻。
話少，但懂事，不會去議論別人，也不讓家裏人擔心他的成績。
在他們這些做父母的眼裏，這簡直是十佳好孩子。
“所以？”裴星野把打火機扔在了桌上。
“不繼續下去了？”
裴媽媽這個人很覆雜。
她一面覺得自己通過這樣的手段讓沈既白成為讓自己安心的實驗品，就有些不配去談真情。
就算是真的喜歡這孩子，說出來也讓人覺得虛假。
為何一開始不說喜歡？
可一面又覺得，現在的方法很有成效，想要繼續把人留在家裏，使點錢吊著。
另一面，就害怕少年這一切乖巧的樣子都是偽裝出來的，等到他們應征裴刑真的離不開這孩子的時候，就開始原形畢露。
覆雜的情緒交織著，想要通過見不得光的手段，拿捏住少年的把柄，又害怕對方如果得知這一切之後的失望。
所以才有了今天的談話，她需要兒子來當這個惡人，說出她內心最想表達的意思。
“如果，他和哥就是天生一對，你怎麽辦？”
裴星野問。
房間裏充斥著一股淡淡的玫瑰香，裴媽媽接連著嘆了好長一口氣。
“那還能怎麽辦，要麽一直養在家裏，要麽，讓他和你哥在一塊。”
“他的身份你瞧得上？”
裴星野每一句話問的都很鋒利，像是在詢問犯人。
裴媽媽眨眼，又皺了皺眉。
她說不出自己內心那個醜陋的想法，在兒子問出這一句的時候，他腦子裏就迸發出了該有的回答。
瞧不上。
她的兒子，從小養尊處優著長大，受的都是最高等的教育，接受的都是最上層的社會，她不奢求兒子能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對象，起碼不會是像現在這個一樣，身份之間相差如此懸殊。
長久的沈默，裴星野早就已經猜出了答案。
裴媽媽善良歸善良，但到底還是有作為母親的私心的。
最終還是希望兒子的另一半在未來能夠有能力幫上兒子一把，且生兒育女的。
而不是，只能洗衣做飯，甚至，眼睛看不見，還需要兒子去照顧的…男人。
墻上鐘表分針不停的轉動著，周遭的沈默，讓人覺得有些坐立難安。
裴媽媽舔了舔嘴唇，再要開口的時候，卻聽見兒子輕輕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擔心什麽，我有個辦法。”
裴星野瞇了瞇眼睛。
他內心這些天一直壓抑著的情感，詭異的試探出了觸角。
“讓他喜歡上我。”
“！！！”裴媽媽睜大了眼睛。
果然，她今天沒猜錯。
裴二真對沈既白有意思！
“你說什麽胡話？”裴媽媽噌的一下站直身子，就看見兒子反而不緊不慢的擡頭看過來。
“這個辦法，是唯一一個，你能有後悔的機會的，而且不會被他發現。”
確實。
這個辦法明顯解決了裴媽媽內心覆雜糾結的問題。
既能夠保住兒子，也能夠給少年一個觀察期，如果後期自己發生了改觀，完全有後悔的機會。
如果裴刑也喜歡沈既白，而且少年安靜本分的話，她也不是特別介意，把人留在家裏，認成幹兒子。
自己既保住了和善的名聲，家裏也不會亂成一鍋粥。
只是。
唯一的變數，現在在裴星野身上了。
結合今天晚上他的行為，裴媽媽很難不懷疑對方是不是會深陷其中。
她的眼神略微試探。
“你不會喜歡上他？”
裴星野古怪的看了媽媽一眼。
“你開什麽玩笑？”
“那你對他那麽好？”裴媽媽摸了摸下巴，瞇著眼睛強迫兒子和她對視。
眼睛是不會說謊的。
但她忘了對方就是幹這一行的。
裴星野目光平靜的和裴媽媽的視線接觸上，挑了挑眼尾。
“和養貓一樣。”
“這算喜歡？”
裴媽媽嘴角抽搐了一下。
嘴毒。
真嘴毒。
遲到得在這張嘴上栽跟頭。
兩個人在房間裏又討論了一會，裴星野才推開房間走了出來。
房門關上之後，他在客廳的沙發上又坐了一會兒。
視線淡淡的投放在二樓某間緊閉的房門口。
剛才討論的這些想法，是他臨時閑扯出來的。
無非簡單應付一下裴媽媽。
良好的教養，讓他打內心底就沒有想過去愚弄一個人。
說出的話，不過只是為了讓裴媽媽安心。
他向來就不迷信。
得知裴刑在國外治療進展順利，自然就歸結到優秀的醫療水平上。
和什麽羈絆啊，命定之人啊，通通無關。
就和同沈既白說的一樣。
他只是放在家裏，讓裴媽媽安心的定心丸。
男人回到房間，又靠著窗口抽了兩支煙。
指尖敲擊著陽臺扶手，他可以看見很遠處的天。
想到這些天陪著裴媽媽幹的事，自己都忍不住覺得好笑。
真的有些太荒謬了……
*
接下來一連幾天，沈既白都真的等到了約定好來接自己的人。
有時候會早一些，有時候可能晚點，但到底兌現了承諾，從來沒有爽約過。
這周五，結束了最後一節大課，便迎來了五一小長假。
學校規定放五天的假，沈既白在校門口的樹下等著裴星野。
這一天男人來的早，沒讓沈既白等多久，就開著車滑過校門口。
裴星野透過車窗，就看見乖巧背著書包等在門口的少年。
少年穿著一件紅色運動圓領衛衣，配著白色的長褲，頭發上蓋著一頂藏藍色的棒球帽。
碎發還是遮著眼睫，看著很乖，很靚麗。
可惜他看不見。
否則他會看見，自己站在這一條灰撲撲的街道上，到底有多矚目。
沈既白耳朵裏塞著耳機，耳機裏播放著英文單詞，他聽的很認真，一雙漂亮的眼睛上下撲動著。
肩膀突然被輕輕拍了一下，耳機接著被扯下來一個。
“今天不是你搞值日？這麽早？”
聲音鉆進來。
沈既白沒想到裴星野會把他搞值日的日子記的這麽清楚，抿緊嘴角，把耳機取下來。
“有同學幫我。”
“交朋友了？”裴星野很自然的接過沈既白的書包，單肩背在肩膀上，手指敲了敲褲縫。
“恩…算吧。”少年臉上的表情卻很嚴肅。
裴星野笑了一聲，擡頭恰巧看見街對面一家破破爛爛的“美藝沙龍”。
男人挑了下眼尾，內心升起了點想法。
帶著人上車，車滑過川流不息的車群。
一路往市中心開去，和裴家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車停在一家豪華門店門口，招牌上掛著幾個大字——
木源專業造型。
還沒進門，就看見好幾個穿著黑襯衫，西裝褲的Tony老師迎出來。
杵在門口一排，好在沈既白看不見，否則高低得感嘆一聲。
哦豁，男模福利耶。
裴星野對這樣熱情的服務態度見怪不怪，把跟在背後的少年往前一推。
“修一下劉海，剪短點，露出眉毛來。”
簡單幹脆。
把一群Tony老師的話堵了回去。
沈既白就被糊裏糊塗的帶進了一個專業造型設計的房間。
門開著，有人開始替他洗頭。
沈既白有些緊張，聽覺又被放大，他能聽見門口男人打電話的低沈嗓音。
“要晚點……”
“你們能有什麽正事？我？我接小孩放學。”
“誰家的？你管那麽多？”
“在剪頭，估計還要個半小時……”
“……”
“弟弟，你要不要染個色兒？辦卡超便宜的！”
Tony老師不知道沈既白看不見，見自己穿著的高開領襯衣對方無動於衷，見色！誘不行，改亂認親戚。
沈既白眨眼，頭發被擦幹凈，回過神來。
少年裸露出來的耳垂，脖頸都很白。
他沒動，手指輕輕刮了一下鼻尖。
“我失明了，看不見，也需要染頭發嗎？”
“……”
Tony老師半夜起來要扇自己耳光的。
沈既白看不見Tony老師空白的表情，只是感覺氣氛突然沈下來，有些不大適應。
卻聽門口傳來熟悉的笑。
裴星野打完電話，恰巧把這一系列談話聽了個全的。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裏，坐在沙發上等沈既白剪完頭。
裴星野屬實是沒有想到看剪頭發是如此有趣的一件事。
之前只覺得等他那些個歪瓜裂棗的朋友們剪的時候只覺著煩躁，現在，原本看手機來著，視線總是忍不住落在前面坐著的少年身上。
發尾剪短了點……
眉眼露出來更漂亮了……
看著有點清冷，如果把發尾卷一下……
裴星野打了個響指，Tony老師通過鏡子和裴星野對視著。
只見男人擡了擡指尖。
“燙一下發尾。”
隨後，又很淡定的拿出手機，甩了一條語音出去。
“半小時趕不到了，你們先玩，再看。”
就這樣推掉了這場聚會。
沈既白不敢動，他的腦袋被掌握在一只完全陌生的大手裏，連呼吸都放慢了。
“不用卷了吧……”
“聽我的，沒錯。”
裴星野雖然平日不怎麽關註別人，看著冷淡又對一切事物都事不關己的樣子，但到底還是有審美的。
少年沒說話後，他就扯了一把椅子，坐在沈既白身邊，指尖偶爾擦過少年的耳朵。
“這裏再修一下……”
“卷這一片就行。”
“卷筒別選太小的……”
Tony老師本來就因為先前的對話而愧疚來著，被這樣一系列指揮，脾氣都沒有了。
把頭發燙好，看了看整體造型，竟然出奇的好看。
少年站在燈光之下，頭發帶著些微卷翹的弧度，露出來的眉眼很好看，像是一只窩在暖陽下的貓。
陽光又可愛，讓人忍不住想要上手去摸。
裴星野也彎了彎嘴角，比他想象的樣子還要可愛。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有些癢。
內心驚奇的愉悅。
好像突然get到養崽的快樂……
而少年卻有些局促，他手指在空氣中摸索了一下，觸碰到裴星野的衣擺，一把捏住。
略微帶著點依賴的往那邊靠了靠，這樣的小動作落在裴星野眼裏，讓他牽了牽嘴角。
“你們怎麽不說話，是很醜嗎？”
沈既白尾音在顫，偏偏倔強的咬的很死。
裴星野把卡遞給旁邊的Tony結賬，揮了揮手，Tony老師樂滋滋抱著黑卡去結賬。
房間裏只剩下沈既白和裴星野。
頭頂的光線又在晃，在眼裏，顯得光怪陸離。
男人手指突然觸碰到沈既白的手背。
接著，在少年錯愕的目光下，裴星野帶著沈既白的手摸了摸頭發的輪廓。
每一個卷翹的弧度。
“很好看，很適合你。”
男人的聲音低，貼著耳邊，熱氣噴灑，有些癢。
沈既白後縮一下，眼睫撲動著，耳垂，一陣紅擴散開。
房間像是打翻了香水，大片的暧昧如潮水一般狂湧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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