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80 ? 錦囊之言

關燈
180   錦囊之言

◎大業未竟,莫回頭。(修改)◎

洛蔚寧被柳澈從汴京城外生拉硬拽回到客棧, 滿肚子的不甘積壓了一個下午,到了晚上,她握著佩劍就開門而出,孰知剛到門口就聽到對面傳來柳澈的聲音。

“你要去哪?”

洛蔚寧頓住腳步, 擡頭就看到柳澈在和她隔空相對的走廊上, 坐在小茶臺前嗑瓜子,犀利的目光朝她這邊看著。

想出門被抓包, 洛蔚寧臉上顯得有些不服。柳澈放下剛磕出的瓜子殼, 淡定地拿起桌上的巾帕擦了擦手, 然後繞著走廊走了半圈, 來到洛蔚寧面前。

“我就知道你還不死心,所以整個下午都在對面坐著,果然被我逮到你。”

洛蔚寧平靜道:“現在天黑了, 我得趁機想辦法進城。”

“回去!”

柳澈一聲命令,突然拽著她的臂, 用力將她往客房裏拖, 然後砰的一聲合上了門。

洛蔚寧將劍擱在臺上, 不耐煩地對柳澈道:“柳澈,我們時間不多了。既然白天的計劃被秦揚破壞,那只好晚上想辦法了。如今確定阿廣並沒背叛我們,我就可以找他帶我入城見巺子。這是最好的辦法了, 你為何還要阻止我?”

柳澈語氣堅決地道:“不行, 你當秦揚是傻的。今日他突然出現在施粥棚就表明他起了疑心, 他還沒完全信任阿廣。你今晚若看見阿廣在城樓上值守,待你上前相認, 信不信周圍就立馬湧出一幫禁軍, 把你和阿廣都亂箭射死?”

聽了柳澈的分析, 洛蔚寧眉頭緊蹙,臉上現出無力的痛苦。

橫也不行,豎也不行,“那你說我們該怎麽辦?”

柳澈平靜道:“一切都晚了,如今整個汴京,從朝廷官員到禁軍,都是向從天的勢力,那天在城門外砍殺了幾個人你也瞧見了,可見這城裏面,但凡有異心的人都在向從天的嚴密監視之下。我相信……楊晞也不例外。”她惆悵地嘆了口氣,“我看,我們還是先南下吧!”

“什麽?”洛蔚寧驚訝而惱怒,眼眶也湧上了淚水,“都到汴京城外了,我怎麽能就這樣把她留在裏面?我不能接受,連試都沒試過,怎麽就能放棄了?”

說罷,她重新抓起劍往外走,柳澈一個箭步走到門口,用後背堵住了門栓。

“讓開!”洛蔚寧怒瞪著柳澈。

柳澈直視著她,目光不屈不撓。

洛蔚寧一時氣急,“咻”的一聲,她竟對著柳澈抽劍出鞘,但只抽出半截就克制下來了。她的手用力握著劍柄,手背青筋暴突,委屈的雙眼盯著柳澈,強忍著眼裏的淚水,一張白皙的臉瞬間憋得通紅。

柳澈看到洛蔚寧竟然抽出劍想傷害她,一時難以置信,不止憤怒,更有失望。一股難受的氣流自胸腹湧上喉嚨,眼睛也同時漫上了水霧。

“你總是這樣!”柳澈剛開口,聲音還是嘶啞的,“每次面對楊晞的事情就毫無理智,導致最後什麽事都做不好。你好好想想,在北境最後一場仗,你被秦揚圍剿,可有想盡辦法、用盡全力、全身心地投入戰場?如果有,你何至於敗得這樣慘烈,何至於全軍覆沒?”

這是洛蔚寧第一次聽見親近的人質疑她作戰不力,而且還是自己最信任,陪著她出生入死的柳澈。以前她從來沒懷疑過自己在戰場上的表現,如今聽聞柳澈的質問,首先反應竟是心虛,接著又為自己的心虛而震驚。

過了好一會,她害怕地矢口否認,“我沒有,秦揚兵力眾多,還設下埋伏,就算拼盡全力我們也根本不是對手!”

“你看,你就是有,你從一開始就想著不是他的對手,你的腦子從頭到尾都只想著回汴京和你的妻子團聚,你的心根本就不在戰場!”

柳澈盯著洛蔚寧的眼神,流露出不可質疑的肯定。

洛蔚寧怔住了,這時才恍然明白,原來柳澈是這個意思。而當時的她,的確沒有做到全身心投入戰場。原來……那一場敗仗主要還是她造成的,原來她也是害死李超靖還有那兩個營的弟兄的兇手。靠著別人的犧牲,好不容易活下來的她,非但不吸取教訓,如今還在感情用事。

霎時間,她的內心充滿了愧疚。

“你若再這麽下去,一輩子也別想贏,一輩子也別想回汴京了。不信你就去試試!”

柳澈繼續道,她的語氣十分失望,聲音顯得蒼涼無力,說完就退到一旁,不再攔住洛蔚寧的去路。

洛蔚寧顯然被柳澈的訓斥打擊到,握劍的手無力垂下,“砰”的一聲,劍脫手而落,砸在了木地板上。

她緩緩轉過身來,拖著無力的軀幹走了兩步,跌坐在鼓凳上。然後從衣襟掏出一只錦囊,捧在掌中盯著,心中充滿了糾結、擔憂。

柳澈的目光亦落在她手中的錦囊,心中了然,不過也著實好奇裏面究竟有何良言。

“這就是出征那天,至清真人托人給我的錦囊。她跟我說,只有我最想回家的時候才能打開,我且打開看看。”

說完,洛蔚寧拉開錦囊繩子,從裏面撚出一張字條。緩緩拆開,當她看到字條上內容的那一瞬間,無力地闔上雙眼,兩行淚水從眼角滑落。

蜿蜒的山路上,一輛淺棕色的簡樸馬車不快不慢地行駛著,穿過山腰,轉過山坳,一路往南而去。

厚重急促的馬蹄聲在大地震蕩,車廂不斷搖晃顛簸。

只見坐在車前梁,手持馬鞭,牽著韁繩操縱馬匹的人是穿著一襲樸素布衣,作男兒裝扮的黃月。身後隔著車簾的車廂裏,洛蔚寧盤腿而坐,雙手置於兩膝蓋上,正在閉目打坐。她呼吸沈重,眉目緊鎖,腦海裏全是那日在汴京城北門外所看到的楊晞為難民施粥的身影,她的身子瘦弱而單薄了,掛著笑容的臉一半是憔悴,一半是悲傷。

她一直在想,如果那天她們能互相瞧上一眼,對楊晞來說或許好很多,就不至於使她如此揪心了。她悔恨無比,恨自己愚蠢不早點把握時機,要是她看到楊晞那一刻就沖到隊伍前頭,趕在秦揚到來之前見上一面那該多好,她怎麽偏偏死腦筋非要從後面排隊。她以為遲早能見到,她以為……

“咳!”

洛蔚寧想得腦子快要炸開,忍不住輕咳了一聲,同時睜開雙眸,面露痛苦之色。

坐在她面前的柳澈平靜地看著她,“心神又飄到楊晞身上了吧?”

那晚她在客棧對洛蔚寧一番訓斥,洛蔚寧冷靜了下來,又看到至清真人的錦囊良言,終於打消了進城見楊晞的執念。第二天還承認了自己當日與秦揚交戰,確實畏戰,內心一味在逼自己打贏,這樣就可以回汴京與楊晞團聚,心思根本就不在戰場上。

她還想起她在晉城被褫奪兵權後就出現了這種情況,腦子裏總是闖入許多念頭,常常導致手頭上的事情處理不好。她問柳澈要怎麽克服這種情況,恢覆以前的狀態。

於是柳澈就讓她試試自己每日都在堅持的打坐,佛家喚作坐禪。

現在是洛蔚寧第二次練習打坐,還不到半刻鐘她就煩躁起來了。柳澈無奈地嘆了口氣,道:“算了,慢慢來吧!”

柳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物件,一只口袋敞開的錦囊、一張白色字條,瞥了眼紙條上的文字,臉上浮現一抹無奈的神色。

“我們已經離開開封三日了,你再糾結此事,不過是徒增痛苦罷了!既然天意如此,你務必耐著性子等。”

洛蔚寧看了看她,伸手奪過那張紙條,紙條上下對折,捏在兩指間,然後打開,上面赫然顯現幾個墨色大字:大業未竟,莫回頭。

“大業,何以為大業?”她呢喃道。

柳澈反問:“你認為呢,反正不是這個時候,是吧?”

“只要不回汴京,我就能改變巺子的宿命嗎?”

至清真人明明說錦囊裏裝著的是改變楊晞宿命的法子,為何只有寥寥一句話,還勸她莫要回頭,她有些失望,究竟是何用意?

柳澈猜測道:“我想……不是不回,只是還不到時候。其實至清真人早就把一切看穿了,她知道如今的你勢單力薄,貿然進入汴京無異於羊入虎口,人沒救出來,倒賠了性命。而等到大業已定之日,你手握重兵打回汴京,方是最佳的救人時機。所以無論如何,你都要穩住心態,把心思放回當下的處境。助太子奪回江山,便是助你與巺子重逢。”

洛蔚寧重重地舒了口氣,又看了一眼字條,重新對折好,然後望著柳澈道:“我明白了,這幾日辛苦你了,柳澈。”

柳澈微微彎唇,淡然地搖了搖頭。

而汴京之內的楊府,後院長廊上每日添了一道落寞的身影。

楊晞本來決定在北門外連續施粥三日,頭一天被秦揚派人守在左右,她錯過了洛蔚寧,第二日她繼續去,沒想到不僅北門外布下重重禁軍,粥棚裏每隔三步就立著一名營長以上的將官,想來也是出自當初洛蔚寧帶領出征的蕩寇軍,那些人熟悉洛蔚寧的面孔,故而洛蔚寧是不可能從難民隊伍來見她的了。

到了第三日她幾乎失去了興致,只是還抱著一線希望而親臨粥棚。秦揚的卑劣手段一如前兩日,那日黃昏後,她便徹底的絕望了。盡管難受得心如刀絞,但還能勉強安慰自己,至少洛蔚寧是安全的,比起見一面,固然是她的性命重要。

她斜靠在朱色的廊柱,想得怔怔出神。

沒有焦點的眼睛對著天空,不知什麽時候夕陽下了山。有傍晚的風微微拂過,竟也感覺不到一絲涼意。

“巺子。”

楊仲清柔和夾雜著心疼的聲音傳來,楊晞的思緒終於從游離中回到現實,她站正身子,偏頭看向身邊的楊仲清。

“爹,你回來了。”

“聽櫻雪說,你都站在這裏大半日了,水也沒喝過一口。”

“爹,我沒事。”

“唉!”楊仲清心疼地嘆了一聲, “孩子,你隨爹學醫多年,爹記得小時候就教過你的,凡事看得開,方能體態安康。你這個樣子爹實在擔心,可嘆你已不是孩提,爹不能像從前一樣騙你哄你聽話了,一切只能靠你自個。”

楊晞望見楊仲清的眼眶紅了,含著淚光,頓時十分內疚,趕緊道:“爹,你不用擔心,女兒身體無礙。等過了這幾日,我想通了自然就好了。”

楊仲清放心頷首,“其實呀,阿寧還活在人世,這已經是足夠好的消息了。”

“嗯,爹說得沒錯。”

楊晞一直都明白這點,只是難以控制期盼重逢而又落空的難過。現在聽楊仲清再次強調,她的心情仿佛穿破了一層迷霧,驟然間變得清明而放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