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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 ? 生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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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   生的意義

◎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

柳澈眺望著遠處晴朗的天空, 沈默著,陷入了思索。

在這個弱肉強食,等級分明的人世間,所有人都認為士兵保護將軍是理所應當、職責所在的。只有洛蔚寧身為上位者, 對這個既定的規矩產生了疑問。

古書上言, 人最開始由女媧創造,本就無所謂平民與權貴, 不過是後來隨著人繁衍生息, 需要越來越多的食物, 有人憑借威望占據人力而劃分出地界, 統治著一部分人,從而制定出等級和種種規矩。

人在面對生死抉擇的時候,會下意識恢覆人之本性, 把後天制定的條條框框拋卻腦後。君非君、臣非臣,將軍與士兵在戰場上不過都是平等的血肉之軀, 誰都怕死, 誰又願意為誰而死?

她沈吟著道:“亙古至今, 富貴與權力從來都不是人舍棄性命也要佑護的東西,能舍生者,是為大道!”

“那與我又有何關系?”洛蔚寧痛苦地問。

“你以為他們保護的是你,可真正又並非如此。”柳澈低頭盯著洛蔚寧的眸子, 繼續道, “我相信那些為你犧牲的兄弟也好, 阿靖也罷,他們都與我一樣, 與其說保護你, 不如說是為了你身上承載的意義。你的善良、純凈、公平, 無不是凡人向往的一道光明,他們其實在守護世間罕有的一道光明。”

洛蔚寧頓時心情沈重,猶如被巨石壓在身上,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他們為什麽相信我能做到,萬一做不到,他們豈不是白死了?”

柳澈的手輕輕地握在洛蔚寧的肩頭,又溫聲道:“不是你想的這樣的,是你已經做到了,他們才願意為你而死。他們純粹想把你這樣珍貴的人留給世間,不需要你做什麽去報答,你只要作為你自己,好好地活著就是對他們最大的告慰。”

“可是除了救出巺子,我不知道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那就做你想做的,你想救出巺子就去救,可如何救,你總得好好活著不是嗎?”

洛蔚寧被柳澈繞得有點懵,蹙眉想了好一會,在聽到對方那句“總得好好活著”的時候怔住了,而後終於撥雲見月。

楊晞在家書裏告訴她“活著歸家”;

李超靖臨死前最後一句話是叫她活下去,只要活著就是對他最大的告慰;

而她欲救出楊晞,首先不也是活著嗎?

“為什麽不能一樣呢?”柳澈反問她。

洛蔚寧頓時露出愉悅又羞愧的笑容,眼眶含著淚水,輕聲道:“對呀,為什麽不能一樣呢?”

她以為自己茍且偷生,對不起兄弟而痛苦;她以為自己把楊晞拋在汴京,無法及時歸去而自責;她以為自己活著就是個罪惡。

如今聽柳澈一番話才徹底頓悟,她活著,她存在就是所有事情的意義。

“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黑暗和磨難總有過去的一天,好好活著就夠了!”柳澈的手拍了拍洛蔚寧的肩頭,然後愉快地往竈房走去了。

“好一句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妙哉,妙哉!”

洛蔚寧看著晴空朗日,放聲大笑了起來。

而在竈房的柳澈戴上了圍裙,站在石臺前,拿起一尾黑魚放在砧板上,揮起刀拍在魚頭上,大魚尾巴掙紮拍了幾下,最終一動不動。

柳澈看著魚,想起大夫說多喝點魚湯、吃魚肉更利於恢覆身體,而且以前聽軍中的人說,洛蔚寧最愛吃魚,所以每隔幾日她會讓部下帶一尾魚回來。

透過寬闊的窗戶,她看到洛蔚寧還坐在那兒笑,本來替她高興的,但忽然又忍不住氣惱。她用刀背吃力地刨魚鱗,時不時看看洛蔚寧,嘴裏喃喃自語:“老娘從小到大就沒下過廚,遇上這一遭,不知為你做了幾頓飯了。醒來幾天,連一句問候的話都沒跟我說過。哼,早知道死了算了!”

死了的話洛蔚寧還會為她哭兩天,現在活著又是做丫鬟又是做師傅,一句關心沒得,還老給她擺臭臉,憑什麽呀?

“老娘為了救你也犧牲慘重好嗎?”

說完,腦海驟然回響起慕容清的話音,“你陪我一晚我就放了你。”

聲音蠱惑而暧昧,柳澈仍記得當時打在耳後根的熱氣,柔軟炙熱的唇瓣吻落在自己的頸窩,她臉紅心跳,感覺脖子一陣刺癢,情不自禁摸了摸頸窩,轉瞬又反應過來,瘋狂地搖頭。

那晚慕容清無禮放浪,自己怎麽還懷念起來了?

柳澈從口中重重地吐出一口氣,當她把註意力放回砧板上的魚的時候,才發現魚鱗不知在什麽時候刮幹凈了,還把魚肉都刮掉一層,弄得砧板和石臺上肉沫亂飛。

到了傍晚,孟樾和其他女兵回來的時候看見洛蔚寧坐在廳堂的交椅上,手裏捧著一本《老子》認真研讀,虛弱蒼白的臉神采飛揚,完全尋不著前幾日頹喪消沈的神色,仿佛換了個人似的。

“大家都回來了!”看見她們陸續進屋,洛蔚寧首先笑著問候。

大家滿臉驚疑,腳步都頓了頓,難不成今日太陽打東邊出了?

很快她們回過神來,露出微笑,陸續喊:“洛將軍。”

大夥看到站在茶桌邊緣的柳軍師,臉上同樣如沐春風,更加狐疑了,不曉得這一天內柳軍師和洛將軍談了些什麽,又達成什麽樣的協定,讓兩人如釋重負,容光煥發了。

柳澈見她們奇怪,不好解釋,就清了清嗓子,道:“看看今日大家的收成。”

然後,女兵們按照慣例逐個上前,把今日賺到的都上交。

首先上前的是一名約莫十七八的女兵,放下十枚銅錢,無奈道:“順軍南下洗劫後,百姓都窮了,賣藝一天只得十個銅板。”

“十個也好,辛苦小青了。”柳澈笑著拍了一下年輕女兵的肩膀。

第二個女兵上前擱下兩竄銅錢,開心道:“如今柴薪價貴,我們幾個人打柴一天就有兩百文了。”

“辛苦你們了!”

其他女兵有的下山在路上賣茶賣包子,有的幫忙裝卸貨物,識字的幫人寫家書。

孟樾最後才走上前,身著灰舊粗布衣,衣服上沾著大大小小的血跡。黝黑的臉滲出一層顯而易見的油膩,手裏拿著頭巾抹了抹臉。

她放下三串銅錢,對柳澈道:“今天還是只有幾百文,不過老板給了一條大豬蹄,剛好讓洛將軍補補!”

柳澈道:“那就剛好了,以形補形!”

聞言,所有人都哈哈笑了出聲。唯獨洛蔚寧看了一眼自己那條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右腳,氣呼呼地從嘴裏吐出一口氣。

原來孟樾這段日子都在山下和三個屠夫一起挨個村子殺豬去了,一天殺好幾頭,供附近幾個鎮子的肉販子售賣。順軍南下劫掠了許多財寶和牲畜,豬都集中在村子裏,同時屠戶也多逃難去了,所以十分缺人手,才讓孟樾有了機會。

雖然辛苦,但她一人一天就賺幾百文,比其她上百名女兵賺的一半還要多。

洛蔚寧望著桌上一堆銅錢,不禁自慚形穢,道:“大家那麽辛苦,還要養著我這個吃白食的。”

孟樾趕緊道:“將軍又怎麽是吃白食的?”

另一名女兵嬉笑道:“對呀,大夥辛苦一下,把將軍養好,等著您帶我們繼續建功立業呢!”

“對呀,對呀……”

眾人紛紛附和,樂呵呵地笑了起來。

洛蔚寧也將方才的慚愧拋卻,露出明朗的笑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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