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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 軍營夜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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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軍營夜會

◎我隨軍出征只是為了看緊你!◎

夜幕降臨, 松林裏燃起一團團黃亮的篝火,照亮了周遭的漆黑。只見一個個營帳拔地而起,士兵們結束了一天的行軍,圍坐在營帳外的篝火邊上, 一邊吃飯一邊談笑。由於是頭一天行軍, 士兵們精力尚很充沛,看起來十分愜意。

楊晞和暗香穿著綠色曲領公服從秦王的營帳中出來, 擡頭眺望了一下營寨外, 吩咐暗香道:“秦王不過是行軍勞累, 並無大礙, 你一會先把湯藥送過去。”

“好。”

隨後,楊晞便邁著碎步匆匆往營寨外走去了。

中軍的營寨支起兩根竹桿,拉開一條朱色綢布以作標記。在營寨之外, 是前軍的營帳。楊晞眺望營帳旁邊的通道,眼中滿是期盼。

不消一會, 道路遠處出現一匹奔騰的白馬, 上面坐著的正是她翹首等待的洛蔚寧。

楊晞嫣然一笑, 沖洛蔚寧揮手,“阿寧!”

“籲!”

洛蔚寧一拉韁繩,白馬前蹄猛然擡起又踏下,停在楊晞面前。她趕緊跳下馬背, 臉上的笑容既開心又緊張, 扶著楊晞肩膀道:“巺子, 你隨軍出征也不告訴我?”

楊晞笑了笑,看向營寨內的那座黃色的華麗營帳, 道:“先去見秦王, 稟告今日的行軍狀況吧!”

洛蔚寧恍然醒覺, 笑道:“好!”

她夜晚擅自離開隊伍找楊晞,若無個正當理由,免不了落下把柄,被有心人在秦王面前參上一本,也夠喝一壺的。所幸楊晞心細如絲,猜到洛蔚寧知道她隨軍出征必然會來,便特意在營寨外等候她,提醒她先去見秦王匯報軍情。

洛蔚寧依計進入秦王的營帳述說今日前軍行軍的狀況,過了半個時辰方出。楊晞待她出來,便帶著她去往十步之內的禦醫營帳。

洛蔚寧一邊走,一邊迫不及待地詢問楊晞是怎樣做到隨軍出征的。

此事追溯回靖亂軍出征的五日前。

楊晞深知洛蔚寧此行兇險,左右思索了多天,最終還是登門公主府。她雖與趙淑瑞自小相識,情同姐妹,但幾乎從沒利用過她的關系行方便。她僅兩次向趙淑瑞提請過幫助,一次是為救洛蔚寧,而另一次就是五日前。她得知趙建要給秦王出征配置禦醫,本屬意於和楊仲清年紀相仿,醫術了得的黃禦醫。但為了隨洛蔚寧出征,楊晞便和趙淑瑞一同面聖,主動請纓隨秦王出征,趙淑瑞再從中幫忙說幾句好話,趙建就這樣答應了。

趙淑瑞本也擔憂楊晞出征受苦,奈何拗不過楊晞,只得答應幫忙了。出征前她還千叮囑萬吩咐,讓楊晞務必要待在後方,別一股腦地跟著上戰場。

軍隊在林間只停駐一夜,帳篷內布置較為簡陋。但與普通士兵的帳篷相比,禦醫身為秦王隨行官員,帳內配置要更為舒適,地上多鋪了一層木板抵禦寒氣。

當楊晞掀開帳簾的時候,暗香正在鋪毯子以作睡覺之用。洛蔚寧看到暗香後,想起出征大典前她找過暗香詢問楊晞的去向,她還說不知道。如今在這裏和暗香撞了正著,洛蔚寧瞬間反應過來。

“原來你騙我!”她指著暗香,氣惱道。

暗香笑得洋洋得意,吐了吐舌頭,道:“誰讓你好騙!”

說完就掀起帳簾出去了。

洛蔚寧看她毫無不愧疚,還很嘚瑟的樣子,氣呼呼的。楊晞笑著拉她坐下,安慰道:“好了,你別氣她了,是我讓她瞞著你的。”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楊晞一直牽著洛蔚寧的手,低著頭,裝作犯了錯乖乖認錯的模樣,“我怕你不同意嘛!”

“可是……”

楊晞迅速擡手,以指腹掩住洛蔚寧的唇。

洛蔚寧本來還很激動,被對方猝不及防的親密的舉動驚到,她怔住了,想說的話也硬生生咽了回去。

楊晞紅著臉,近乎乞求般道:“阿寧,我們不要吵架好不好?我都同意你出征了,你也不要怪我隨軍出征,一人退一步,好不好?”

洛蔚寧哪裏承受得住楊晞的哀求,心坎很快就柔軟了下來。握著楊晞掩在自己唇上的手,望著對方因為行軍疲憊而略顯蒼白的臉,心疼得忍不住撫著這張臉蛋,沈默著,眼中熱淚盈眶。

雖說楊晞是秦王的禦醫,不用上戰場,自然不會有太大的性命之憂,可畢竟一弱女子,鮮少出遠門,這一路隨軍顛簸也累得夠嗆的。若非放心不下她,楊晞又怎需承受這份辛苦?

“你是擔心我沒有心計,害怕我會給高太師的人欺負,所以才隨軍保護我的,是嗎?”

楊晞見洛蔚寧內疚心疼得快哭出來的樣子,突然嫣然一笑,湊上前,如蜻蜓點水般啄了一下洛蔚寧的唇,道:“是!可還有一個原因,我隨軍出征只是為了看緊你!”

洛蔚寧還沒來得及因為楊晞主動親她而喜悅,就被對方的話整疑惑了。

“看緊我,為什麽?”

“人人都說南方山清水秀,養出來的女子多似水,美麗靈動,萬一你不老實,遇到哪個好看的小娘子,舍不得回去了呢!”

洛蔚寧不久將要上戰場殺敵,楊晞不希望給她太沈重的心理負擔,於是故意編了個理由,讓氣氛一瞬間變了味。

洛蔚寧果然從愧疚中抽離出來,心裏頓時一個咯噔,“我……”

楊晞沒想到洛蔚寧竟然心虛,霎時急了:“你在心虛?”

洛蔚寧也不是心虛,只是想起了一路行騙到汴京的那一年多,在兩淮地帶確系結交過五六名富家小娘子,從中得到了些盤纏,所以有些惴惴不安。

可轉念一想,她當時對那些小娘子就是求財,關系僅此而已。她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趕緊解釋:

“我沒有,我以前就是從南方上汴京的,又不是沒見過南方女子,她們再是水靈,也不及你的萬分一,我怎會拋下你不回去了?”

楊晞聽罷,臉上頓時湧起一陣熱浪,終究是沒有再質問下去。明明是她想打趣洛蔚寧來著,最終還是被對方睜著圓溜溜、烏黑泛光的眸子,無比真誠地說出的一句話打敗了。

這話若是從別人口中說出,那是誇張輕浮,偏偏從洛蔚寧口中出來,就讓她覺得無比真誠,惹人害羞。

兩人很快又跳過這個話題,談起接下來的行軍計劃。方才洛蔚寧從秦王營帳中得到軍令,接下來的日子,洛蔚寧領前軍快速前行,率先趕往淮西路了解戰況,整頓軍務。而楊晞身為秦王禦醫,只能跟著中軍的行進。

一想到兩人將要分別一段日子,洛蔚寧需獨自面對前方危險的戰況,楊晞整個心都懸了起來,送她離開中軍營寨的路上都在叮囑。

“行軍作戰,敵人不可預測,一旦進入淮西你就要多加留心,小心有埋伏!”

洛蔚寧一手牽著白馬,另一手牽著楊晞,唇畔始終彎著一抹弧度,耐心著聽對方的囑咐。走出中軍營寨後,她便回過身對楊晞道:“巺子說的我都記住了,你放心吧,我會在淮西等你。”

楊晞微笑著點了點頭。

“時候不早了,明日一早還要繼續行軍,你早點回去歇歇吧。”

“好,我看著你走就回去。”

洛蔚寧無奈一笑,然後松開了楊晞的手,蹬上馬背,又深深地望了楊晞一眼方策馬離開。

…………

大周地勢北高南低,一條淮清江自汴京城郊往南流,經過京南路、嶺北路,穿過蒼木嶺流入淮西路,再向東流至淮東路,註入東海。官道沿河修建,洛蔚寧率前軍從官道南下,日行近百裏,不足十天便進入了淮西路地界。

正值炎熱七月,午時的太陽像一只大火球掛在天上,炙烤在山間的土路上。

一支大軍浩浩蕩蕩從北向南走,身上的甲衣反射著銀光。與此同時,沿途浩浩蕩蕩的百姓隊伍與軍隊反方向而行。

有婦人身後背著沈甸甸的包袱,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其丈夫推著獨輪手推車,車上綁滿了行李,還坐了個約莫兩歲,手裏拿著撥浪鼓的小男孩。

還有兒媳攙扶著病弱的老嫗,兒子推著獨輪車前行的一戶人家。

普通人家或背著包袱前行,或推著獨輪車,稍微富庶的乘坐著牛車和驢車,更有富戶乘馬車前行。

在烈日下,這些難民無不大汗淋漓,有人中暑,面色慘白地靠在路邊樹下喝水。

難民看見軍隊後,眼神變得警惕而畏縮,甚至還有憤怒不屑的,他們紛紛往邊上走,唯恐阻礙了行軍受到懲罰。

洛蔚寧熱得早已卸下了出征當天穿的銀甲衣,只穿著一襲棕色短甲,騎著白馬走在前頭,一看這群人就猜到是躲戰逃難的老百姓,是戰爭讓他們流離失所,她的心裏忽然就像被棉花堵住了一般。

但她也不忘警惕敵人混入難民中偷襲禁軍,於是牽住了馬韁,整支軍隊也隨之停下來。騎馬跟在她身後有兩名四十來歲的男軍師,分別為餘軍師和洪軍師。餘軍師為了打探前方軍情,故意和難民搭話。

“這兒是淮西最北邊,有大周軍隊駐守,況且官家也派了禁軍援助,諸位為何還要逃?”

隨後,高黨安插在前軍的先鋒郎何永也自以為是、居高臨下地道:“可不是,我看諸位還是折返回家吧,禁軍已到,那匪軍打不上來的!”

殊不知老百姓早已見過太多戰前對他們信誓旦旦能打贏,會保護好他們,結果被匪軍打得屁滾尿流,棄城而逃的官員,他們一直敢怒而不敢言,如今何永撞正火眼。

一名衣著光鮮明麗的小家碧玉下馬車透氣,聽著何永的話,嘴角露出嘲笑,氣定神閑地喝下一口水,擡袖抹了抹鬢邊香汗,道:“匪軍都已經圍著庸州打了,再下去就要占領整個淮西,不走留著等死嗎?朝廷奸臣當道,逼得良民為匪;軍隊又懦弱無能,城池丟了一座又一座,你們還是先想想怎麽保護自個吧,還想保護老百姓?”

有人帶頭說話後,其他老百姓也紛紛附和嘲諷。

何永氣得臉也憋紅了,惱羞成怒地抽出佩刀,指著女子,“你……一介女流,什麽時候輪到你議論朝廷了,給我抓起來。”

兩名步兵聽到命令,迅速出列抓人。

女子面色凜然,頗有讀書人的風骨,身邊的母兄同樣一副不畏強權的樣子,擋在她身前,士兵猛地把女子母兄推開,押住了女子。

洛蔚寧調轉馬頭,看著雙手被反扣的女子容色依然鎮定,心中頗為震撼。又看了看囂張跋扈的何永,以及沈默不言的軍師,思慮了片刻,冷聲道:“把人放了!”

押著女子的士兵乃何永下屬,忌憚地看了看洛蔚寧,最後卻把目光投向何永,等候命令。

何永仗著自己是高太師的人,絲毫不把洛蔚寧放在眼裏,道:“洛將軍,此女侮辱禁軍和朝廷命官,不得不罰!”

洛蔚寧道:“軍隊保護不了百姓本該降罪,如今不過區區幾句批判,這都容不下,傳了出去,老百姓會怎麽看待我洛蔚寧,怎麽看待朝廷?”

何永氣得霎時無言,卻不甘心開口放人,那兩個士兵看他臉色行事,依然緊緊反扣住女子。

李超靖斥道:“洛將軍已發話,還不放人?”

此話一出,大有為洛蔚寧樹立軍威的氣勢,那兩名士兵聽出李超靖的言外之意乃指責他們藐視將軍,縱然再不服也放了人,回歸隊伍中。

隨後洛蔚寧下令原地休整,士兵都坐到樹蔭下喝水吃饃。

洛蔚寧與李家兄弟以及兩名軍師、幾名郎將圍坐一起,邊吃邊商議接下來的行軍情況。

“庸州乃淮西路首府,可聽方才的女子所言,已被匪軍圍攻,那我們該怎樣屯兵?”洛蔚寧掃視著眾人道。

出征的時候,原定屯兵於庸州城郊,沒想到就在行軍途中,敵軍就打到了淮西首府。

餘軍師從衣襟取出一張淮西地形圖攤在地上,看了一會,指著庸州城以北的一個小紅點,道:“澤縣距庸州四十裏外,原本就定好一旦庸州失守,就屯兵此處。既然匪軍攻打著庸州,想來是抽不出人手再往北進軍,澤縣還是安全的。”

洛蔚寧轉而看向另一名軍師,他對餘軍師的分析也點頭認可。

洛蔚寧又道:“如今大軍已進入淮西境地,為了避免匪軍裝扮成難民突襲,要不先派幾個斥候到前方打探路況,順便探探澤縣的情況。”

眾人聽後連連頷首。

洛蔚寧出身平凡,年紀輕輕的,初次出征就展現了這樣的智慧,兩個軍師對此都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李超廣笑著道:“咱們將軍真是思慮縝密!”

洛蔚寧對他的誇讚,只是淡淡一笑。

商定改換屯兵地點後,洛蔚寧又遣人回頭給秦王報信。另一邊,派了四名斥候快馬到前方打探路況。正如餘軍師猜測,匪軍攻打庸州用了大部分兵力,已無暇他顧。外加禁軍出征號稱二十萬兵,敵人不了解實況,既不敢派人在路上突襲,亦沒有繞過庸州北上攻伐澤縣。

大軍行了不到五日,終於順利抵達澤縣。

淮東、淮西各路官員都逃到了這裏,如今聽聞朝廷禁軍抵達,紛紛出城迎接。

洛蔚寧率大軍來到縣城外,除了前方有眾多官員迎接,大路兩旁也不乏“簞食壺漿”的老百姓,還有青樓女子道上撒花。

洛蔚寧先是驚愕,心想這看起來不像是來打仗的,而是已經凱旋了。隨後看到那一張張諂笑的官員嘴臉,猜到了大概,這些“簞食壺漿”的百姓還有撒花的青樓女子,都是官員們花錢買來的。而真正的老百姓,是他們路上遇到的那些難民,對朝廷官員和軍隊都失望至極了!

城池失守,這幫官員棄城而逃,躲在澤縣裏不想如何收覆失地,而是千方百計巴結朝廷將領,唯恐被追責。

洛蔚寧心中鄙視著這些官員,但表面上佯裝客氣,整頓好士兵後便帶領軍師和郎將前往地方大員設下的接風宴。

秦王未至,洛蔚寧只是前軍將軍,地方官也知趣,只在澤縣府衙設置了簡單的筵席。眾人按官品高下入座。坐在上首的是兩淮經略使,洛蔚寧坐在右邊首個席位,身邊是李家兄弟,其後是軍師和幾名先鋒郎將,坐在他們對面的則是知府等地方官。

席上佳肴美酒,有幾名舞女在樂師的奏樂下翩翩起舞,眾官員、將士都看得興致勃勃。

洛蔚寧捏著酒杯,看著這片歌舞升平,想到那些被丟失的城池、逃難的平民,心裏就劃過一絲絲的寒涼。

歌舞持續了約莫二刻,樂音休止,舞女謝禮的時候,兩淮經略使和庸州知府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點了點頭。

然後庸州知府對領隊的舞女道:“玉白,洛將軍行軍辛勞,你留下來敬他一杯吧!”

靖亂軍出征前他們就打探過了各軍將領,知道洛蔚寧貧民出身,憑借過人的武藝以及官家的賞識一路平步青雲,可謂突然發跡,儼然是飛上枝頭的山雞,對於美女和財寶的誘惑是抵擋不住的。

庸州知府捋著胡子揣測洛蔚寧的心思,臉上露出了然於心的神色。

這群舞女是知府家中的藝伎,玉白在舞技和樣貌方面都尤其出挑。高挑纖瘦的身材, 身穿一襲大紅色裸肩長裙,與那張塗脂抹粉的臉蛋相襯,美艷而風情萬種。

洛蔚寧還沒反應過來,那名玉白便走到她身邊坐下,斟了一杯酒,纖細修長的手端起酒杯遞到她嘴邊。

“洛將軍,奴家敬您一杯。”

洛蔚寧看著眼前的美艷女子,紅唇張揚,眼含秋波,說是敬她一杯,可酒都送到嘴邊了,分明是要伺候她喝下去。

耳際莫名回響起楊晞說過的話,“我隨軍出征只是為了看緊你!”

她的心騰地一震,震愕又羞愧,臉頰也漲紅了。暗自慶幸楊晞還沒到澤縣,要是她在場看到這一幕,她都不敢想象對方的臉有多陰沈!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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