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名字 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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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名字 錯了。

離開唯的艙室, 林淩祁這種陷入思考中的狀態,一直保持到了飯點。

泰平不敢打擾他,在和星艦上的機器人一通掰扯打架之後, 順利搞到了他們今天的晚飯。

他回來時林淩祁似乎已經恢覆了,表面看來他和在翠貝卡時沒什麽兩樣,但就是這份“平常”, 讓泰平有些發毛。

大多時候林淩祁總是愛笑的, 哪怕遇到麻煩, 哪怕工作多到把他都埋了的時候,可當他對上人,還是會露出他一貫的笑容。

他是第一軍團總將家的獨子,還是第三星區的最高話事人,美麗的Omega妻子、成功的事業、財富,他什麽都有了,他能有什麽煩惱?

泰平不是沒有這麽想過。

可最近這一年, 林淩祁經歷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泰平這個局外人都不忍心回想。

正常人遇到這些事情多多少少會崩潰吧,雖然他沒法想象林總司崩潰大哭的樣子……

泰平將餐食放在林淩祁跟前, 自己端著盤子落座,小心打量著林淩祁的神色。

扒了兩口飯,他到底還是沒忍住開了口。

“林總司,你要是心裏難受,還是發洩出來比較好。跟我說說?或者晚上我們去喝喝酒?我當初在亂星區的時候, 天天過的是朝不保夕的日子, 難過了我就去喝酒,不然心裏一直苦著,根本熬不到第二天。”

林淩祁拿起叉子, 他對待食物的態度一貫認真,然而從他機械的咀嚼動作中,能看出他食不知味。

他忽然笑了一聲。

“你現在成年了嗎?”林淩祁問。

泰平搖了搖頭:“還差一年。”

“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我每年都參與星際遠征。我被單獨投放到那些無人星,每天捉蟲子、挖植物根莖,哪怕我的營養劑告罄,我也能在無人星生活下去。”

“所以你考了廚師證?”泰平說。

林淩祁聳肩。

“我還遇到過星盜劫艦,他們為了滅口,直接把我扔出星艦自生自滅。我在跳躍點和蟲洞一百光年外的地方,漂流了整整三個月。只有我自己,和漫天的群星。

“那個時候我就在想,什麽樣的人能成為我未來的伴侶?他不必很漂亮,不必出身名門,但一定要懂機甲,至少坐在我駕駛的機甲艙裏不能暈機。”

說到這裏,林淩祁像是活了過來,他的笑裏滿是懷念和溫柔。

“我會帶著他游歷星海,我們一起去星球考察,一起參加星際遠征,我會帶他去最遠的地方,我們要一起站在人類未來的征途上,他永遠是我的同行者。

“我會給他我所有的尊重,像尊重我母親一樣,尊重這個屬於我的Omega。那個時候,我以為這樣就是愛了。”

“但溫徹讓我明白,不是的。”

聲音幾近哽咽,Alpha機械地將飯扒進嘴裏、咀嚼,試圖以此平覆心情。

一切皆是徒勞。

“他說他要追隨我,但實際上,一直是我在追逐真相,追逐他。他讓我在一切信念分崩離析的時候沒有倒下去,你體會過那種感覺嗎?你擁有的、你信奉的尊重的,甚至就連你自己都是假的,你的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謊言。”

“那天我醒來的時候,想了很久。我說我要活下去,哪怕只是為了這只眼睛、為了溫徹。哪怕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也要活下去。因為溫徹。

“他沒有死,他會克服一切困難,回到我身邊。”

泰平聽得心裏發堵,他一時間也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他第一次為自己語言的貧瘠感到力不從心。

“而且,現在也不完全是死局,不是嗎?”林淩祁說,“我每天都能見到他,閉上眼睛就能見到。”

泰平楞住了,他的聲音有些顫抖:“總司,你……你要不要去看看醫生?”

他終於明白了一直以來感覺到的異樣究竟是什麽。

林淩祁擁有一種近乎偏執的信念,他堅信著溫徹會回來,哪怕軍部研究院的事情早在聯邦軍內傳開了,哪怕唯將話說得那麽絕對。

他固執地相信著,忽視了所有客觀條件,也忽視了泰平這樣試圖喚醒他的人。

他的執拗不是出於自欺欺人,而是某種深植於觀念之中的,讓林淩祁堅信不疑的某種東西。

精神暗示。

這個課本上才出現過的概念詞立即鉆入泰平的腦海之中。

“我很好,就不給醫生添麻煩了。”林淩祁如是說,“今天的午餐應該不是星艦上的固定配餐吧?總而言之,謝謝你。”

林淩祁表現得越是平靜,泰平越是害怕。猜疑在他的心中埋下了種子。

他端起餐盤,悄悄打開光腦,撥通了遠在翠貝卡的清琳的通訊。

***

“哈迪斯。”

“嗯?”

“你說,蟲洞另一邊的宇宙是什麽樣的?”

充斥眼前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夢裏的宇宙竊竊私語,無休止的嗡名像是群星的回音。

聲音的主人詢問自己,回應他的,是他體內早有名字的另一個靈魂。

只是應聲,沒有答覆。

“我能在那裏生活嗎?我總覺得……過去的事離我有些遠。”

“你認為你是他嗎?”

“他?你是說不死鳥?你的這個問題不是已經說明了一切嗎?”

“是啊。他是那麽驕傲的人,他甚至沒有消除你們的自主意識,他一點也不擔心,你們會取而代之。”

“02已經這麽做了。你有沒有看見他,那位‘溫徹斯特大公’。”

“呵,那個渣滓。一想到他用著不死鳥的精神力興風作浪,我就恨不得把他碎屍萬段。”

“會有機會的,哈迪斯。在那之前,你會殺了我嗎?”

……

“哈迪斯,我真的不是不死鳥嗎?”

聯邦星歷1457年,第一星區邊星截獲了一艘由不穩定蟲洞帶來的飛船。

飛船上有且僅有一個生命體特征反應,其軀體組織損毀嚴重,在聯邦軍部研究院接手之後,這位神秘的“外星人”便住進了修覆液中,整整幾十年,他對外界沒有任何反應。

第一次醒來,他那雙靈動的藍眸便給所有參與修覆工作的研究人員帶來了莫大的震撼。

這些與記憶中別無二致的人,也給他帶來了莫大的震撼。

他睜著第一次打量世間的雙眼,他看見儀器,看見研究員,看見換氣時從窗體透進來的、藍色的天。

他活了這麽久,第一次感受到,他在生長,他在呼吸。

研究員們凝望他好奇的眼。

然後,挖了他的眼。

無影燈、消毒水,病房外的落日,他的新眼睛也是澄藍色,帶走了他一大半靈魂。

他一夜夜醒著。

他能夠醒來,得益於林若山將軍主持參與的A000系列研究。

自然而然的,林若山成為了第一個能與他談話的人。

“你叫什麽名字?”

身著軍團制服的總將大人坐在玻璃之後,他交疊的雙手上布滿了一位戰將該有的傷疤。

在他的眼中,玻璃對面,頭上還纏著繃帶的瘦弱Omega,就像一頁白色的紙。

他甚至不會說聯邦通用語,他們必須借助翻譯器,直接從意識層面進行交流。

叫什麽名字?

孱弱的精神力不足以支撐他思考,他的左眼中映射著房間內冷寂的燈光,右眼則是一片空蕩蕩。

他的耳邊回蕩著哈迪斯的話。

“你既然對這個世界好奇,就自己去看看吧。我把身體借給你,你用這雙眼睛看一看,人類是什麽樣的。”

“溫徹……”他喃喃著,念出溫徹斯特家族的姓氏。

“溫徹。”林若山以笑聲作答,“你是一個Omega?”

溫徹擡起眼睛。

用以阻擋他和對方的玻璃緩緩升起,安穩坐在椅上的Alpha揚起下巴,俊逸的臉上沒有一絲皺紋。

下一瞬間,屬於Alpha的信息素如同浪潮,向他洶湧而來。

“哈迪斯,這就是Alpha嗎?”

溫徹呢喃著問。

他體內的哈迪斯第一時間關閉了身體的所有感官,然而烈性信息素仍舊如同沸水,淋入他的機體之中。

Omega開始抽搐,雙眼無神,他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標準來說是後頸,直到他從椅子上摔下來,倒在地上。

白茫茫的燈光直射他的眼睛,溫徹聽見哈迪斯的聲音。

“新生的人類都有這樣天真的時候,不死鳥也有。運氣好的撿回一條命,運氣差的死無葬身地。……你還想相信人類嗎?”

“錯了。”溫徹喃喃說。

林若山沒有殺死他,當然也沒有碰他。林若山交給他一個任務,以及一張利普斯軍校的錄取通知書。

他的任務,是接近那個給予他幹細胞讓他活下來的人,與他相戀,然後生下一個帶有兩份優質基因的孩子。

每一具仿生體都帶著不死鳥的卵,他可以答應這個請求,他做得到。

然而在校期間,溫徹卻一次也沒有接近過那個Alpha。

明明憑他的美貌,想要接近一個Alpha何其容易,林將軍也在為他創造條件,幫助這位“兒媳”盡快得手。

溫徹卻從來沒有行動過,他唯一一次親眼見到林淩祁,就是那次領隊出征。

鮮活的、燦爛的Alpha,他是整個利普斯的榮耀,他有著一等一的家世和才智,而溫徹。

溫徹連身體都是借來的,他總有一天會還給哈迪斯。溫徹很清楚,哈迪斯絕不會容忍一段不死鳥以外的婚姻。

林淩祁的精彩人生剛剛開始,而他的生命,已經開始倒數。

透過利普斯的那扇窗,溫徹明白,他不是帝國軍爵最為顯赫的溫徹斯特家族繼承人,他不是權傾星域的大公閣下,他不是不死鳥。

他是這具機體中自生的、覺醒的,擁有了心的機器。

他是一個仿生人,一個擁有了不死鳥記憶的機械意識。

當他選擇遠離林淩祁、暗中保護林淩祁的那一刻起,他成為了人。

他用一顆機械之心,愛上了一個人。

然而正因為他不是不死鳥,他沒有無所不能的權力和手段,當林若山將最後的選項擺到他面前時,溫徹依舊沒有選擇。

他穿上禮服、步入英靈殿,嫁給了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之後,見到的第一個人。

溫徹長久地凝視對方,凝視他眼中的自己。他有無數多的秘密,有一重重的心事與憂思。

Alpha都一樣嗎?溫徹問自己。

但願能有所不同吧。他這樣回答自己。

他義無反顧地,跳入了他的命運、他的終點、他一生一次的放縱之中。

林淩祁接住了他。

很輕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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