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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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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 11 章

◎醉死便埋我◎

邵知慈以未來女主人的身份強勢入主夕園的事傳得沸沸揚揚的,A市想打探消息的人絡繹不絕。不過最近夕園空氣中透著肅穆,整日關門閉戶,隔絕了所有好奇的目光。

原因無它——邵峋的祖父邵屹一百周歲冥壽在即。

“這次邵老家主的冥壽一定要好好操持,各戶都打起精神來,發揮所長,侍死如侍生,爭取讓邵老家主過個滿意的冥壽!”邵三長老慷慨激昂地對著面前八百多號仆人說。

邵家人和葉蘭綃的世界觀是有一些出入的,邵家人篤定世界分為陰間和陽間,並且將一百年劃定為一個輪回,所以死了七十年的邵屹今年剛好一百歲了,一百歲就要重新投胎了。

為了保證邵屹下輩子還能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邵家人決定大操大辦,在他的冥壽上把他下輩子所需的東西都燒給他。

“好!”各戶異口同聲地響應他,只有葉蘭綃一人在人群中開不了口。

接著,邵家眾人把新年貼的紅對聯紅燈籠紛紛撤下,換上了白對聯白燈籠。

所有喜慶的元素都被一片縞素取代,連那對黃金獅子的紅眼睛都被蒙上了黑布。

本就不明朗的夕園顯得更加陰森了。

葉蘭綃有天從馬場回來時天都黑透了,楞是找了半天路才回到住處,而平時這條路她閉著眼睛都能走。她心裏隱隱有個預感,有什麽不一樣的東西伴隨著這次冥壽壽宴出現了。

葉蘭綃在王鰥夫緊迫盯人的目光中趕工紮紙馬,“紙馬要跟真馬一樣,一比一等比例做出來,你沒聽到邵三長老說,‘侍死如侍生’嗎?你就是這樣敷衍塞責的?”王鰥夫指著面前的小矮馬對葉蘭綃說。

葉蘭綃本想爭辯幾句,但一想到王鰥夫現在投靠了邵知慈,整天雞蛋裏挑骨頭,便覺得萬事皆休,低頭拿起黃紙,認命地重新紮起來。

“別給馬點眼睛,當心它活過來!等燒的那天再點!”王鰥夫又要去和邵知慈的嘍啰們碰面了,臨行前又惡狠狠地對著葉蘭綃叮囑了一遍。

葉蘭綃趁著王鰥夫出門,跑去看了豆戶們的作業,她原本以為豆戶們會用紙紮很多顆豆子,那場面想想就讓人覺得滑稽。

想不到豆戶們只是用紙紮了很多制作豆食的工具,豆子是一顆沒紮。“怎麽會紮紙豆子呢?邵家沒窮到這地步。到時候直接用卡車拉十幾車豆子燒掉就行了。”

“這是什麽?”葉蘭綃指著一張寫滿了神秘文字的符說。

“哎呀,別指別指,”一個豆戶惱了,誠惶誠恐地拿起那張符放在了一個盒子裏。

“你看,你一指,這符就不靈了!只能拿去銷毀!”那豆戶沖著葉蘭綃抱怨道。

“這是增強符,只要在燒的東西上放一張,東西的數量就會數十倍數百倍地增長。比如陽間燒一車豆子,陰間就能收到一百車豆子。”蘭花幹戶看葉蘭綃著實尷尬,微笑著解圍。

葉蘭綃看著眼前詭異又荒誕的一幕幕,覺得這輩子的常識又不夠了。

她又在夕園逛了逛,各戶果然都在晝夜不休地忙碌著。她正待往前,一個人攔住她說:“葉姑娘,止步,這地方再也不是你能來的。”

葉蘭綃連忙止住腳步。

她暗嘆自己一時忘形了。

以前在邵峋面前當差時,夕園對她來說沒有禁地,現在她又是最低賤的馬戶了,除了馬場,仿佛處處都是禁地。

葉蘭綃只好又回去紮了頭大馬。

==

冥壽壽宴的日子很快就來了。

葉蘭綃拿著自己的號碼牌上了船。

這次的冥壽被安排在A市和B省、C省交界的小鳧島上,小鳧島在行政上歸屬於B省,但因為和A市聯系緊密,向來被人戲稱為A市的飛地——其實也只是邵家人的飛地。

之所以把這次冥壽壽宴的地址選在小鳧島,也是因為要燒的東西太多了,怕引起火災,於是找了個四面環水的小島。

葉蘭綃找到自己的位子,發現偌大的船艙裏幾乎都是老年人,這些老人都是生面孔,她自詡自己記憶能力良好,不然考不上鹿央大學,但她搜腸刮肚也沒發現一張稍微熟悉的面孔。

這些人仿佛是在角落裏落灰很久的舊家具,突然有一天重見天日了。

周圍響起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和咯痰聲。

葉蘭綃走到甲板透氣,看見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身上披著上個世紀才有的蓑衣,旁若無人地在飲酒,嘴裏哼著荒腔走板的調調。

葉蘭綃在老人前面坐定,許久才從調調裏聽出一絲熟悉的旋律,這旋律幾乎使她落下淚來。

於是朗聲應和老人的歌聲:“醉死便埋我,江山足萬年。”

底氣十足的歌聲一出來,立馬吸引了甲板上所有人的目光,“是個練家子!”

飲酒老者渾濁的眼睛仿佛年輕時一樣明亮,“好!”他讚道。

“飛雲環眾嶺,如月亙長川。大冶歸西日,繁麟入夜長……”葉蘭綃站起身,但見江水如練,萬山攢簇,岸上的桐花簌簌地砸進水中,晚霞在水面如油彩般潑灑,一切都美到絕望的地步。

“金陵千億戶,俯看如煙霞……”葉蘭綃的聲音由高亢轉向低沈,聲音裏有不符合她年紀的宛轉與悲涼。

葉蘭綃一曲唱罷,身邊已圍滿了老人。

這首歌在六十多年前曾因為一部電影風靡過,而這首歌的演唱者正是葉蘭綃的曾祖母。

六十多年前,他們也曾像葉蘭綃一樣年輕過。

葉蘭綃在老人們熱切的眼神中把這首歌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她的嗓子開始發幹發緊。

飲酒老者和葉蘭綃聊起天來。

老人說:“我今年一百歲了,以前是個蓑衣戶。”他指了指身上披著的蓑衣。

蓑衣,用棕葉制作而成,舊時雨天用來避雨,在現代則被塑料雨衣替代。

“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走出夕園了,”老人仔細想了想,“恐怕有四十多年了。”

葉蘭綃聽了他的話,再一次暗自為自己的學業所苦惱,她心想,這邵家的準出機制真是完蛋,居然四十多年不放人家出門。她該以什麽方法脫離邵家呢?

“我生在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轉型的時代,棕葉蓑衣被塑料雨衣取代,我便整天無所事事。我不愁吃不愁喝,可是精神很苦悶。我跟府裏的大人說,我想學一門新手藝,可是大人們都說,邵家的食戶是終身制的,不能轉型。”蓑衣老者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後來我就愛上了飲酒,我覺得自己飲了一輩子酒。”蓑衣老者一口飲盡杯中酒。

葉蘭綃從老者的話中聽出了邵家這個龐然大物的僵滯。

老人似乎很久沒人和他說過話了,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了。

他說他沒到邵家時,家裏很窮很窮,他的故鄉冷的時候冷死,熱的時候熱死,“我年輕時貧窮且膽大。夏天的時候抱著蛇睡,取蛇的冰涼;冬天的時候抱著豺睡,取豺的溫暖……”

葉蘭綃和他一路暢聊,相談甚歡,不覺時間倏忽而過,船很快就靠岸了。

==

葉蘭綃一落地小鳧島,便大吃一驚。

只見小鳧島上按照一比一的比例用紙造了一個占地數十畝的大別墅。栩栩如生的紙花紙草掩映在數十米高的紙樹下面。

邵峋祖父的大照片占滿了別墅外墻,葉蘭綃能從他的眉眼中看見熟悉的影子。

別墅外用紙紮的無邊泳池正閃著粼粼波光,葉蘭綃湊近聞了一鼻子,原是一池煤油。

“你怎麽還在這裏無所事事地瞎轉悠!”葉蘭綃又被王鰥夫數落,王鰥夫叫她去給紙馬點上眼睛。

葉蘭綃紮了一百零八匹紙馬,因此點起眼睛來頗費了一番功夫。

不遠處鑼鼓的聲音響了起來,葉蘭綃一驚,手下一抖,一匹馬的眼睛便被點歪了。

她看著那匹馬的歪眼睛,發現這只眼睛傳神極了,簡直就像阿哈爾捷金平日裏看她時那副不屑的樣子。

她被自己荒誕的想象力逗笑了。

葉蘭綃點完了眼睛,冥壽壽宴已經開始了。

只見邵峋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神色清冷肅穆,他從小出席過無數次類似場合,因此每一個動作都被他做得莊重又虔誠。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看一眼葉蘭綃。

葉蘭綃發覺此時的邵峋於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她甚至疑惑自己是否真的認識過邵峋。她離邵峋不到三米,但她覺得他們隔了三條銀河那麽寬、那麽長。

她懷疑自己做了一場夢,那場夢裏有煙花和燈影裏遺失的心動、有讀書人共同的對故史典籍的惺惺相惜——但那僅僅只是一場少女的夢罷了。

他手中端著一盆水,水裏有一塊完整的嫩豆腐。

周圍傳來族禱們悠長的唱念聲,葉蘭綃驚訝地發現,邵知慈也在族禱的人群裏。

“魂——兮——歸——來——魂——兮——歸——來——魂——兮——歸——來——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這是招魂時的咒語。

天空中突然刮起一陣陰風,“魂——兮——歸——來——”悠長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起來,鼓樂手也加緊了手中的鼓點。

“來了!”有人說。

“恭請邵家第九十一代先祖邵氏阿屹回府慶生——”一聲銅鑼“梆——”得一聲敲響。

眾人於是齊齊下拜。

葉蘭綃跟著眾人下拜的同時,眼睛瞥了一眼邵峋盆裏的豆腐,只見那豆腐毫無征兆地突然就碎了,好像真的被降臨的靈魂踩碎了一樣。

蘭花幹戶說把豆腐放在水裏叫豆腐橋,每一個靈魂都能通過豆腐橋過江。

葉蘭綃不知道自己又拜了多少下,只記得她跟隨眾人不停在磕頭。“最少五十個頭是有的。”她如此想到。

磕完頭後便到了今天的重中之重——燒祭祀用品。

只見邵峋拿起火把,點燃了紙別墅正中間一頭牛首嘴裏的噴泉,那噴泉噴的也是煤油。

大火瞬間席卷了整座紙房子,烈焰騰空,不一會兒,整座島都被火勢所攻陷。

葉蘭綃看見族禱們圍著大火在跳舞,嘴中吟唱著一些她聽不懂的詞。

有輪船運來一船一船的加強符,那符不要命地往火裏倒,生怕這位邵家先祖下輩子投胎不能再次盡享人間的富庶繁華。

葉蘭綃看見她紮的紙馬,在烈火中仿佛咧著嘴在笑,她不由得後背汗毛倒豎——

【作者有話說】

【1】“醉死便埋我……”引用、改編自晚明詩人袁中道的《攜酒登清涼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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