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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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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地獄——天堂◎

又到了夜幕降臨的時刻,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狼狽地從內宅跑出來。

他們身上均有不同程度的傷,其中有一個還被擡著出去了。

這是一撥收了不菲封口費的醫生。

雖然夕園裏八百多名仆人中只有十幾名仆人有資格進入邵峋的內宅,葉蘭綃也是十幾分之一,但她並未覺得自己的身份有多尊貴,只覺得自己在過刀頭舔血的生活。

當然,1959號跟她的觀感完全不一樣,在邵家人問她叫什麽之時,她突然感覺自己被夕園接納了,她成了這裏世世代代的人,以後死了也會成為這裏世世代代的鬼。

她有了一種類似“回家了”的歸屬感。

大門又在身後合攏了。

葉蘭綃和1959號今天的任務是給邵峋包紮傷口,傍晚他跟一個醫生動了手,那個醫生其實是個身手老練的特工,偽裝成醫生接近邵峋,邵峋跟他搏鬥了一番,將其殺死,但自己也掛了彩。

想讓邵峋活的人有很多,比如那些一輩子安心做蘭花幹的食戶們,那些依賴邵家生存的人;

想讓邵峋死的人也有很多,比如那些深受世家壓榨和迫害的寒門子弟,他們日夜都在期待終結邵家數千年的隱形統治。

邵峋此時是清醒的,葉蘭綃在他眼裏看見了疏離和寧靜。

她把包紮傷口所需要的東西放下,退出了他的視線。

葉蘭綃早就註意到,邵峋不喜歡有外人打擾他,他大多數時候只願意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葉蘭綃甚至想,他其實並不知道在他身邊伺候的人是誰。

邵峋並未分一絲半縷心神給葉蘭綃,而是認真地用畫筆描繪那幅旋覆花胸針圖。只是越畫到關鍵處,他的記憶便越來越混亂,頭越來越痛,這加速了他的激狂。

他的畫筆越來越快,字跡越來越淩亂,終於他大叫了一聲“啊”!捂著頭叫起來,不停地用頭去撞墻。

1959號白天被邵家的人輪番洗腦,“少主的安危是第一等大事,作為少主的實習生活助理,寧願犧牲自己,也要保全少主!”

此時邵家人種在她腦海中的特洛伊木馬終於病毒式爆發,“少主,您不要攻擊自己,來攻擊我吧!我是個命比草賤的人,不如您人品貴重!”1959號英勇地對邵峋喊。

葉蘭綃終於明白那些甘願為邵峋赴死的人是怎麽個死法了,純純是因為精神狂熱和愚昧而死。

葉蘭綃試圖拉住1959號,但1959號犟得像頭驢似的。

“來攻擊我吧!來攻擊我吧!”1959號還在用大喊引起邵峋的註意。

終於,邵峋眼裏出現了1959號的身影,他按住195號的後腦勺,把她的頭往墻上磕,把對內的攻擊轉化為了對外的攻擊。

葉蘭綃驚恐地看著眼前駭人的一幕,嘴裏不由自主地發出一些無意識的音節,那聲音仿佛是從靈魂中擠出來的,“啊……啊……”

她找遍了邵峋的房子,每一件趁手的攻擊工具都被收走了,連那本黃金書都不見了。

她跑去大門口,試圖打開門求救,但門從外面被鎖住了。

葉蘭綃從門縫裏看見第三十二道門裏的燈光,她大喊:“簡先生!簡先生!簡安博先生!您開開門!1959號她會死的!”

葉蘭綃把嗓子都叫啞了,直到簡安博屋子裏的燈光熄滅——那一排屋子裏的燈光都熄滅了。

偌大一個夕園,像是一個無人居住的鬼宅。

葉蘭綃終於明白了一切,她們的“存在”只是為了轉化邵峋一時半會兒的對內攻擊。

這輩子所有屈辱的時刻一股腦兒地向她奔襲而來,她覺得自己突然充滿了力量。

她沖進房間裏,不顧一切地將手邊能找到的一切東西都砸向邵峋,直到房間一片狼藉。

她還嫌不夠,想搬起凳子,但凳子被鎖鏈鎖住了。所有大件的家具都被鎖住了。

1959號已經鼻青臉腫地暈了過去,邵峋還要再動作,葉蘭綃沖過去,擋在1959號面前,她的眼眶裏蓄滿淚水,倔強而憤怒地看向邵峋。

邵峋的手掌在空中定住,似乎馬上就要落下,葉蘭綃定定看著那只手,突然不合時宜地想起一句詩:“她等待刀尖已經太久。”

但邵峋的巴掌卻遲遲沒有落下,他的瞳孔裏第一次清晰地印出葉蘭綃的身影,眼神裏閃過無數覆雜的情緒,驚慌失措、恐懼、痛苦、猶豫、追憶、酸楚……

他突然哽咽起來,冰冷的指尖像一片羽毛一樣落在葉蘭綃臉頰上。

意料之中的疼痛沒有來臨,葉蘭綃不明白這其中的轉變。

她仔細辨認邵峋的眼神,第一次不確定他是清醒的還是癲狂的。

好一會兒,葉蘭綃才確定,邵峋已經將夢境和現實混淆了,他把她當成了他夢中的那個人,因為他一直在說“別走,別走……”

就像她砸暈他的那個晚上。

葉蘭綃推開邵峋,她迫切想知道1959號怎麽樣了。

1959號頭上全是血,葉蘭綃把她扶到邵峋床上躺下來,給她找出紗布和酒精,細心地幫她包紮起來。

夜很長,1959號半夜醒了一次,她對葉蘭綃說:“我叫方知慈,‘慈悲喜舍’的‘慈’,不叫1959號。”

葉蘭綃說,好,我記住了,我叫葉蘭綃,不叫1999號。

方知慈微笑著又昏睡了過去。

==

方知慈還沒到第二天早上就被救護車接走了,因為邵峋提前清醒了過來。

看著床上人事不知的方知慈,他似乎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殘忍和瘋狂。

他背起方知慈往門口走去,第一次發現原來內宅這個點的門是從外面被鎖住的。

他仿佛做了很久很久的夢,從十五歲那年就開始陷入到夢中,過起了雙重甚至是多重的生活。

此時,他終於睜開了眼睛,看見了生命中許許多多的第一次。

他打了個電話,一行人匆匆破門而入,不一會兒,救護車也來了。

簡安博匆匆披衣服起來,頑固地與醫護人員對抗:“不能把車開到夕園內宅,會壞了祖宗的規矩!”內宅在古代連皇帝都不能輕易踏足,怎麽會容許救護車進入?

其他族中的長老也紛紛站出來勸阻。

邵峋冷著一張臉,無視旁人的言語,吩咐救護車一直往裏開。

這下也無人敢阻攔了,邵峋一直代表著邵家最高的意志。

方知慈因為得到了有效救治而脫離了危險,只需要修養幾周便能出院了。

葉蘭綃得知這個消息,大大舒了一口氣。

方知慈養病期間,在夕園的地位節節攀升,她被升職為邵峋的專職助理,並且,她的後人世世代代都能當家主的助理。

夕園許多人都去探望了她,這令方知慈對夕園的歸屬感更強烈了,“生是邵家的人,死是邵家的鬼!”他們肝膽相照地說。

葉蘭綃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不知眼下的場景究竟是好是壞。

葉蘭綃在夕園也被安排了一個差事,是個馬戶,專門替邵峋養馬的。

當葉蘭綃又一次拿著鐵鍬將馬糞從地上刮起時,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莫非我的後代以後也要世世代代在這裏鏟馬糞?

教她養馬的是個鰥夫,年輕時結過一次婚,沒有留下孩子,也沒有再娶的打算,於是便執著地要收葉蘭綃為幹女兒。

“你給我養老,我教你養馬,讓你能在夕園立足”,王鰥夫又一次說。

葉蘭綃卻總是沈默著拒絕,她不能生硬地說“我有自己的父母親人,並不需要一個幹爹”,怕傷了這老鰥夫的心。

久而久之,王鰥夫也對教她養馬的事不甚上心了。

——這其實正合葉蘭綃的意,她對養馬提不起一點熱情。

日子在一天天過去,有一天葉蘭綃打開日歷,看見上面顯示著10月1日,她心下萬分驚慌,她的同學們都去上學了吧,只有她,被關在這處四角的高墻之內。

三年,她給自己設置了一個期限,她在三年之內一定要走出夕園——因為鹿央大學只給學生保留三年的學籍。

她又一次去醫院探望方知慈,遇到方知慈已經在和管家商量改姓了。

葉蘭綃不得不佩服方知慈融入邵家那驚人的速度。

“我要姓邵”,方知慈對老管家說。

老管家戴著老花鏡,瞇縫著眼睛看著手中的老黃歷,似乎在挑選一個良辰吉日:“姓‘邵’好啊,家生子都姓‘邵’,你是邵家的功臣,當然得姓‘邵’。”

“只是名兒還叫‘知慈’嗎?”老管家問。

“是的,我喜歡‘知慈’這個名字。”方知慈說。

“那好,本月初九剛好是你出院的日子,那一天我們會為你接風洗塵,順便向眾人宣布你的新姓名,屆時,你的新名字也會錄入到邵家專屬的管理系統中。”老管家在老黃歷上畫了個圈圈。

葉蘭綃生疏地向老管家點了點頭,待老管家走後,便試探著問馬上要改名成邵知慈的方知慈:“你覺得,貿然加入邵家是一件好事嗎 ?”

方知慈說:“怎麽不好了,我在金櫻女子監獄多少次望見過夕園的繁華,那時候我想,要是我有一天也能在那裏立足就好了,多少人想成為邵家人而不得,而我挨了一頓揍就辦到了,嘿,真是打得好打得妙!”

葉蘭綃說:“那你也得有點危機意識啊,比如你知道了邵家的準入機制,但你也得知道邵家的準出機制啊!”

“準出機制”才是葉蘭綃此行的目的,她迫切想知道如何脫離邵家,回覆到以前的生活。

方知慈卻瞪著眼睛,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天堂難道真的會有天使想下到地獄去體驗世間疾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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