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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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程見己打開門,看見氣喘籲籲的商允微怔:“商老師?”

商允把手上的湯遞給他:“燉了一晚,趁熱喝,”他往程見己身後看,沒看見阿隨,“我有點擔心阿隨,過來看看。”

程見己接過保溫桶,讓開位置讓他進來:“阿隨在樓上的房間,昨晚就進去了,現在還沒出來。”

“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程見己把保溫桶放在桌子上,盛了一碗遞給商允,後者搖頭示意自己不喝,他又拿回來嘗:“很好喝。”

商允還在等他說話,看他一副完全不著急的樣子,忍不住又問:“到底怎麽了?”

“我們吵架了,她在生氣。”程見己喝完半碗湯,才開始說起事情經過。

“你就一定要主持審判機嗎?”

阿隨看著程見己身上的紗布,“審判機明明和你一個警戒隊隊長沒關系,你為什麽非要往自己身上攬?”

程見己坐在沙發上,臉色還有些蒼白:“我有我的原因。”

“那你剝奪我的記憶也是有原因的了?”阿隨提高音量,“那是我的記憶!”

自從她在這個世界蘇醒,就一直覺得自己像是活在一場夢裏。

阿隨明明記得自己還在和哥哥住在透風的橋洞裏,怎麽突然就來到了這裏。

每天早上沖他們大聲咒罵的清潔工不見了,賣好吃包子的爺爺也不見了,只有一群她不認識的怪物。

自己唯一哥哥也變成了怪物嘴裏的異形。

但是哥哥告訴她沒關系,他們以後都會住在這裏,這裏是另外一個家,於是阿隨相信了,努力適應和怪物相處的世界。

在某天和怪物幼崽玩的時候,夢蟲幼崽說它長大了可以剝奪人的記憶,阿隨心神一動,突然猜測,是不是自己也有可能失憶了呢。

於是她回去問程見己,而哥哥的沈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直到現在,阿隨從沒停止過和程見己要回記憶,但他就是不給,總說等她長大點就把記憶還她,可是這麽多年過去了,直到現在,她還是沒見到自己的記憶。

後來,阿隨撞見程見己工作,於是知道了程見己一直在為“審判機”工作,甚至為了工作放棄自己的身體,甘願住在這個小世界。

正如別的怪物所說,程見己一直在受傷,每天身上總會帶著大大小小的傷口,今天這種程度的傷口都算是輕的。

阿隨視線落到程見己的身上的繃帶,語氣微微放軟:“要不然警戒隊也別做了,咱們出去隨便找點活幹也能活下去的,我已經長大了,哥哥。”

程見己垂著眼睛:“抱歉。”

答案明顯,還是不給。

阿隨站起來,頭上的兔耳朵煩躁地甩來甩去,想說什麽又還是沒說出口,最後拋下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轉身上樓:

“我真的很討厭我沒有臉的樣子。”

“事情就是這樣。”

程見己適當省略了有關警戒隊的信息,把事情經過大致說了一遍。

商允想起自己和阿隨在書房,對方說過程見己連她的事都不願意告訴她,當時程見己說阿隨小時候貪玩摔破了腦袋失去一部分記憶,現在看來肯定沒有這麽簡單。

“所以她昨晚上樓之後,現在都沒有出來?”商允輕輕皺眉,“早飯也沒吃?”

程見己嗯了聲:“我把飯送到門口,但是她沒吃。”

“她還在生氣呢,”商允盛碗湯,“我上去看看。”

他上樓梯上到一半,又轉頭看程見己:“記憶裏是很難接受的事情嗎?”

程見己垂眸盯著湯上浮著的一層油:“嗯。”

“我明白了,”商允轉身徑直走到阿隨房間門口,輕輕敲了兩下:“早上好阿隨,是商老師。”

房間裏靜悄悄的,沒有動靜。

商允又說:“我剛聽你哥哥說你們吵架了,想和老師說說話嗎?憋在心裏會很難受的,或許我可以幫你把你的想法說給哥哥聽。”

半分鐘過去,門開了一條小縫。

商允嘴角彎起,長呼一口氣,只要願意交流,就沒有解決不了的難題。

他沖身後的程見己擺擺手,推開門走進去。

房間內拉著窗簾,只開著一盞暗黃色的小燈,隱約能看見阿隨抱著膝蓋坐在床上,旁邊放著兔子頭套。

商允站在原地沒動:“可以開一點門嗎,我怕哥哥會擔心。”

阿隨想了會,點點頭。商允把門留了條十厘米的縫隙,這才往前走:“我聽哥哥說你們吵架了……”

他話沒說完,阿隨擡起頭,微弱的燈光下,面前的小臉像是被橡皮擦過,沒有五官,只是一張空面皮。

程見己剛在樓下說過,阿隨的臉出了點問題,每天都要戴頭套,他以為是臉上受傷留下傷疤,沒想到會是這樣。

商允腳步微頓,若無其事拉過旁邊的椅子坐在床邊:“怎麽能不吃早飯呢,我帶了湯,很好喝,要不要嘗嘗?”

阿隨看都沒有看,面無表情說:“你不害怕嗎。”

商允認真想了下:“放在以前我可能會害怕,但是現在還好,可能是見過很多更可怕的怪物。”

阿隨又低下頭,小聲說:“我忘記我的臉長什麽樣子了。”

商允雖然聽不懂,但還是撐著膝蓋認真聽,阿隨見狀解釋道:“我哥哥是異形,可以隨時改變身高,容貌還有聲音。”

“我是小異形,也可以變換,但自從我來到這個世界,我就忘記我的臉長什麽樣子了。於是我化不出來臉,只能繼續帶頭套。”

這還是阿隨第一次說這麽多話,還是說自己臉的事情,商允終於聽明白:“阿隨只是想用自己的臉。”

阿隨點點頭,繼續說:“我努力想記起我的臉,後來發現是我缺少了一段記憶,我的臉和我的記憶一起消失了。”

“是被哥哥拿走了。”

“對,我去問他,可是他不給我,說這段記憶我暫時不能接受,會替我保存,”阿隨撇嘴,“那是我的記憶,我可以接受的。”

商允摸摸下巴:“會不會是哥哥覺得這段記憶太危險或者很可怕,不想讓你知道?”

阿隨搖頭:“那也很不公平,假如我真的知道什麽很危險的事,為什麽我要失憶,讓我哥哥去面對這些事情?”

“遇見危險的事,我哥哥從來都是把我護在後面的。”

商允有些沈默,按照程見己的性子來說,確實會這麽做。

“我長大了老師,”阿隨身子微微前傾,急迫看著商允,“我可以接受一切,只要別再讓我總是什麽都不知道,只能天天看著我哥忙來忙去,回家身上還要帶著傷。”

她讀各種各樣的書,認真學習,就是為了有天能在程見己需要的時候幫上忙。

商允理解她的心情,要是讓他整天活在被人保護,自己什麽都不知道的狀態下,他也會慌。

“老師,你去勸勸我哥哥,”阿隨退到床上,喃喃道:“我不想再看他受傷了。”

商允看她又恢覆剛才進門時發呆的樣子,安靜起身把碗放到一邊,退出房間關好門。

轉身時,他看見程見己正等在樓梯口,見他出來點點頭。

商允示意他下樓說,等坐在桌子邊才看見盛湯的保溫桶已經空了。

程見己把桶移到旁邊,遞給他一杯水:“辛苦了。”

商允接過水搖搖頭:“關於阿隨的記憶,你是怎麽想的?”

程見己抽出紙把不小心濺到桌面上的水擦幹凈:“等她大一點。”

“在哥哥面前,妹妹永遠是小孩子,”商允嘆口氣,“她很知道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麽。”

“有些事情沒必要知道,”程見己又換了張紙擦桌子,“假如商老師過去經歷了很不好的事情,有人幫你把這段記憶刪除了,你會去找回來嗎。”

商允毫不猶豫:“我會。”

程見己手微頓,擡頭看他,四目相對,桃花眼裏清楚地映出他的影子。

他幾乎是有些慌張,立刻低下頭:“可是你知道之後會很痛苦。”

“你都說了是別人幫我刪除的,那麽這段記憶是否痛苦都是那個人判斷,不是我的判斷。”商允繼續說,“或許在別人看來很糟糕,很痛苦的記憶在我看來反而很好呢。”

程見己又開始擦桌子,沒說話。

商允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想保護自己妹妹很正常,不過有時候也需要問問阿隨的想法,沒有誰能保護誰一輩子的,不是嗎。”

程見己沒說話,半晌低低嗯了聲。

商允看著時間差不多了準備回幼兒園,得趕緊回去看幼崽,也不知道汪樅那邊怎麽樣了。

程見己把他送到門口,臨別時又問:“那你會生那個人的氣嗎?”

商允搖頭:“怎麽會,他也是為了我好。”

程見己肉眼可見的放松,“我知道了。”

商允走出院門,剛打開副本時,便聽見身後程見己冷淡平穩的聲音:“檢查程隨記憶匣完整程度。”

“做好記憶匣打開準備。”

商允忍不住回頭,看見程見己靠在門框上,身形無端生出幾分落寞,讓人看著想不自覺上前。

他突然想到了薩麥爾說過程見己有個死去愛人。

如果那個人在,應該不會讓他孤零零站在那裏。

幾秒後,程見己轉身:

“開啟記憶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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