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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 102 章 萬字+3000補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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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 102 章 萬字+3000補更……

大隊長一把心酸淚地在病房裏給王雪講道理, 宋軟和韓珍珍正在國營飯館裏,歡欣雀躍地盯著出菜的窗口。

想著快下大雪了怕是以後不能常來公社上——實際上今天她們坐牛車的時候就被吹了個夠嗆,東北的風是真的厲害跟著刮刀似的——於是打算好好吃一頓。

那句話怎麽說的, 來都來了!

兩人一拍即合, 興致勃勃地買了兩盤餃子、一盤土豆燉排骨、一盤紅燒肉, 現在的菜分量實誠,這些已經足足夠夠她倆吃了。

對於朋友, 宋軟是不會占便宜的, 上次是韓珍珍請客, 於是這次她出錢。

不過韓珍珍覺得宋軟不能像她一樣源源不斷地啃爹娘,只能拿著手裏的錢坐吃山空實在是太可憐了,死活出了餃子錢, 還去供銷社買了兩瓶汽水。

現在的汽水要一毛錢一瓶——不過退瓶會便宜一點,只要七分——便宜了三分,兩瓶就是六分, 可以買兩個大白饅頭呢!

韓珍珍雖然有錢, 但也不傻,該省省該花花的道理還是知道的。

但她又怕自己本來腦子就不好,飽飯一灌更什麽都不記得, 於是又叮囑了宋軟一遍, 走得時候提起她千萬別忘記把汽水瓶帶上。

宋軟於是又對系統叮囑:“統統,你記得到時候提醒我哈。”

【。】

“統統你真好, 你真是我最好的夥伴,我都不敢想我要是離開了你該怎麽辦。”

宋軟熟練吹捧順毛。

【……知道了知道了。】

韓珍珍交代完瓶子的事情,突然一拍腦袋像是想起了什麽,對著宋軟一陣擠眉弄:“你猜我去買汽水的時候看見誰了?”

還沒等宋軟開始猜,她就憋不住了, 跟倒豆子一樣湊近了嘀嘀咕咕:“上次那個ju。”

宋軟一楞,沒反應過來:“什麽ju?”

韓珍珍眉毛眼睛都在跳,使眼色使得眼睛都快要翻到後腦上去了,手在桌子上像個小海豹一樣啪啪啪,又顧忌大庭廣眾的著不敢拍太響:

“就是那個你說車丟了,他說是自有安排的而且不叫車叫‘ju’的、那個死裝死裝的內男的。”

宋軟被這樣一提醒,終於有了點印象。

韓珍珍見她對上號了,傾訴欲頓時更高了:“你猜他在幹什麽?”

宋軟配合地問:“在幹什麽?”

韓珍珍就喜歡這樣接茬的。

她左右看看,又湊得更近了一點,聲音更小了一點:“他和一個姑娘在一起,我看著像是在相看!”

她有條有理地推測:“而且現在正是吃飯的點,他看著也像是也像是往這邊來的,說不準我們一會兒還可以看到他們呢。”

這麽說著,她更加激動了:“我還是第一次看人相親呢。”

正說著,就聽見飯店的木門一陣響,有人進來了——現在是冬天,門一般是掩上的,不然西北風在飯店裏溜達兩圈,不說菜要結冰溜子,自己凍得也難受啊

韓珍珍是背對著門口坐的看不見,又不好意思明目張膽轉過頭看,抓著宋軟的手臂催:“你快看看,是不是是不是。”

宋軟伸著脖子張望。

“你別那麽明顯!”

韓珍珍被她明顯的動作嚇得縮脖子收肩的,臉都快埋到飯碗裏去了。

“沒看到有人進來啊。”

韓珍珍放松了下來,於是開始絮絮叨叨地抱怨另一件事:“那這是誰啊,開這麽半天的門,我脖子冷死了。”

斜倚在窗口嗑瓜子服務員放下瓜子咆哮一聲:“你要吃飯就進來,不吃飯就出去,要進不進地杵在門口幹什麽,一點熱乎氣都叫你放跑了!”

嗯,頭頂上掛著的是“禁止毆打顧客”的橫幅,這樣一看,態度還算不錯。

正站在門口準備向相親對象介紹一下國營飯館、通過表現自己常來而展現財力的陳俊臉色一僵——他昨天晚上還專門來這裏走了兩圈呢!這不白搭了?

但是這個年代的服務員是鐵飯碗,再加上物資緊缺大家幾乎都要求著買東西,態度不好也是很常見的,顧客還生怕得罪了他們不賣給自己。

陳俊也只能訕訕帶著後面那個麻花辮的姑娘走了進來,關上了門。

服務員不耐煩地問:“吃什麽?”

陳俊覺得剛才在相親對象面前有些失面子,於是一咬牙:“同志,來兩碗肉絲面。”

“三毛,”服務員一點也沒被他的‘豪氣’所震撼,還是那樣冷冰冰的,耷拉著一張臉,“自己找個地方坐著去,好了喊你來端。”

陳俊沒得到想象的效果,錢又花出去了,熱血褪去,只覺得心中一陣陣地抽疼——他確實是要請相親對象吃飯,但他原本沒打算買這麽貴的!

光頭面八九分就能買上一碗,蓋上點肉絲就要一毛五,都翻了個倍了!哪裏劃得來?

自己平常打牙祭也就算了,關鍵還有一碗要進別人的肚子。

他這樣想著,看了身邊麻花辮姑娘,更是覺得不值——這個姑娘是雖然家在公社鎮上,但條件並不算多好,一大家子只有爸爸一個有工作,底下還有一串的弟弟妹妹,接工怎麽也輪不到她。

而他,可是光榮的工人,還有一輛自行車!這條件可是一等一的好,要不是媒人說這個姑娘長得不錯,他都不會答應見面。

見了面發現確實長得還不錯,雖然比不上之前下棋的時候遇見的那個姑娘,但也是相了這麽多次親中長得最好看的一個了——不然他才不會請人吃面條!

他憑什麽花自己的錢養別人的媳婦?

陳俊能買自行車,就是靠著自己這樣的精打細算、一點一點省出來的。

但話都說出去了,錢都給了,總不能上去把錢要回來說“不要肉絲面來兩碗光頭面”——那多丟份啊!

他可是有自行車的體面人。

陳俊又看了一眼麻花辮姑娘,雖然內心還是覺得她只配得上光頭面,但也只能忍著心疼帶著人往裏面走。

都怪那狗眼看人低的服務員激他!

他在心裏一陣埋怨。

他那一陣陣的目光自以為隱秘,但是別人也不是瞎子,更何況麻花辮姑娘作為相親另一方本來也會對陳俊留有更多的在意,幾乎一眼沒漏地把他的掂貨物輕重一樣神情盡收眼底。

當下心中也有些不喜,但也在心中安慰自己——這年頭請吃肉絲面已經是很豪氣的行為了,心疼也是可以理解的,媒人可是說這這位同志不僅有工作還有自行車呢,挑一點也是正常的。

麻花辮姑娘微低下了頭,在心中不斷努力說服自己。

陳俊卻以為麻花辮姑娘害羞了,舔了舔嘴唇,心裏又得意起來了。

果然,他的魅力還是相當可以的。

他,青年才俊!

他臉上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一邊領著麻花辮姑娘往裏面走,一邊介紹:“現在是飯點得等一會兒,我們先找個位置坐下聊。”

國營飯館裏的桌子不多,但客人卻一向是很滿的,大家基本都拼桌,正好宋軟邊上一桌客人吃完了起身,陳俊眼疾手快地一屁股坐下,像個主人一樣招呼麻花辮姑娘:“正正巧,快來坐!”

其實搶座是很正常的——人多位置少,難得下一次館子,誰都不想站著吃。

但陳俊的動作實在是太快了,明明就在邊上,卻像生怕有誰會突然從地底下竄出來憑空奪了他的位一樣,裏頭那個人還沒來得及出來呢,被他一屁股堵在了裏面。

陳俊屁股像是沾了膠水一樣死死地釘在座位上巋然不動,腿像按了個滑輪一樣往邊上一轉,示意裏面的人側著身出去。

麻花辮姑娘覺得有些丟人,尤其是被堵在裏面的上一波客人側身出去的時候,因為姿勢的問題面朝著她,眼睛正好和她對上,更是叫她的臉一陣燒紅。

她低著頭坐了下來,露出紅了一塊的額頭。

陳俊半點沒察覺到不對——他強大且堅實的自信叫他堅定不移認為自己每一個動作都是很有魅力、能把女人迷死的——只以為麻花辮姑娘是因為要和他面對面坐著、離得更近才害羞的。

他還挺滿意——女人,就是要這樣和順害羞的好,他是一點也欣賞不來那種能和男人扯著嗓子大聲談笑的,那也忒沒有女人樣!

他清了清嗓子,一副高高在上點評的樣子:“他們這大師傅做的肉絲面是一絕,你一會兒好好嘗嘗。”

韓珍珍聽著聲音,從眼角裏一個勁地瞟,確定了,在桌子底下踹了宋軟一腳,左邊的眉毛跟抽風一樣一直跳。

宋軟也看出來了。

兩個狐朋狗友賊眉鼠眼地猥瑣對視著,耳朵豎得比驢還高。

那邊,陳俊正對著麻花辮姑娘高談闊論:“但是我並不常來,一毛五一碗實在是太劃不來了,這都能買一斤麥子了,以後可不能這樣。”

麻花辮姑娘:……

就,還沒吃呢。

她覺得哪裏好像有點怪怪的,但是捋下來又好像確實沒問題——畢竟這個年代的人確實不常下館子,於是點頭同意:“是的是的,外面太貴了,我們家也不常來的。”

陳俊心下滿意——他可不想娶一個敗家精回去。

想了想自己為了買肉絲面多花的一毛多錢,到底心中還是不平,名刀直槍地邀功道:“而且我平常來都是只舍得吃光頭面,今天也是因為你,才特地點的肉絲面。”

麻花辮姑娘心中的那點怪異感更是加深,但是被他一說又覺得對方好像確實為自己付出了不少,再加上這又還只是第一次見面,彼此都還是陌生人呢,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作害羞狀低下了頭。

陳俊又沒得到想要的反應,有些不滿意地嘖了一下嘴,又提了一遍:“你以前吃過這裏的肉絲面嗎?”

麻花辮姑娘有些窘迫:“沒有,但是以前有一次生日的時候,我媽給我煮了雞蛋面。”

陳俊得意地笑出來:“雞蛋面算什麽,你今天可算有口福了,這可是這可是貨真價實的肉絲面呢。”

他沒有壓低聲音,正值飯點,國營飯店裏面客人很多,不少邊上的人往這邊看。

麻花辮姑娘桌子底下的手指都快扭成麻花,臉上一片紅。

陳俊渾然不覺,還在繼續著他的高談闊論。

什麽過日子要節省,肉絲面太奢侈不能常吃……

什麽今天是因為你所以才買了肉絲面,成家後可不能這樣,但是買都買了一會兒得好好嘗嘗……

麻花辮姑娘:……

她突然就沒那麽想吃了,真的。

韓珍珍翻了個白眼,身子一邊做作地扭,一邊用口型比著“肉~絲~面”。

和後世那種會模仿聲音然扭動的墨鏡喇叭花娃娃有異曲同工之妙。

宋軟沒忍住,噗呲一下把笑聲嗆在嗓子裏,咳咳咳地捂著嘴咳起來。

韓珍珍聽得耳朵疼,嘀嘀咕咕地湊近宋軟的耳朵:

“請人家一碗肉絲面,倒好像請了什麽山珍海味一樣。”

似乎發現自己提了太多次“肉絲面”先得有些斤斤計較,陳俊話語一轉,重新換了個話題:“我是個工人,還是個男人,手上必須得有錢,所以以後我的工資不會上交,但是我每個月會給你三塊錢的家用。”

麻花辮姑娘一楞:“三塊錢的……家用?我們兩個人嗎?”

陳俊理所當然地點頭:“以後如果有孩子了,還要算上孩子。”

麻花辮姑娘又沈默了一瞬,不確定地問:“就是單用來買菜做飯什麽的嗎?”

陳俊一臉她在明知故問的神情:“買菜哪兒用那麽多,當然是生活上衣食住行人情往來的都要包括的啊。”

他還理所當然地反過來教育麻花辮姑娘:“你一個姑娘家家的,不知道男人賺錢的辛苦,現在也就算了,以後成了家了可不能這樣大手大腳的。我可是聽說鄉下農村,很多人一年都用不了十塊呢。我每個月給你三塊,一年就是三十六塊,都比他們多了三倍多了,這還不夠嗎?”

他這樣的理直氣壯,又這樣拿著數字一對比,到把麻花辮姑娘唬住了。

她一臉的恍恍惚惚地反思——難道真是她大手大腳了?

但其實賬不是這麽算的,農村一年花費的少,那是因為大家都自己種糧種菜,柴火也是自己撿,柴米油鹽這就去了倆大頭。

剩下的兩個——油,他們每次下鍋前最多滴兩滴,一瓶子油能從年頭用到年尾;鹽,平日裏是吃飯又不是吃鹽,再加上本身價不貴,即使是做腌菜,也花不了多少,而且做了腌菜了又當菜又當鹽,更省了呢。

再說人情往來——鄉下誰家結婚吃席,多得隨兩毛三毛,少的拿一兩只雞蛋,也就這麽過去了,畢竟大家都沒錢,也就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

而公社已經算半個城裏了,這些米糧菜都是要自己買——最多自己找個盆或者哪塊巴掌大的小地方種點蔥蒜,但也不過杯水車薪。現在的青菜最便宜的要兩分,多的五分,取個中間的三分,按一天一斤算,一個月都要快一塊錢了呢。

還有米,還有油,還有水電費,人情往來比不上大城市,但你要吃席只給兩個雞蛋那也是絕對不行的,街坊鄰裏說都要說死你,脊梁骨都給你戳歪嘍。

麻花辮姑娘雖然還只是個大姑娘沒當家,但平時帶弟弟妹妹、給媽媽當幫手對這些也是略知一二的。

她在心裏默默地算,越盤算越覺得不是自己的問題。

正好在這時,窗口的服務員開始喊號了,喊得是陳俊他們那一桌——他們因為點是面條做得快,雖然是後面來的,但比宋軟他們一桌還先端出來。

麻花辮姑娘正在皺著眉在心裏算賬,沒有聽見,陳俊使了兩個眼色也沒被註意到,不得不自己去端。

把兩碗面端回來,他有些不大高興,但想著畢竟第一次要留個好印象,便也忍住了沒說什麽。

他拿出又在窗口買的一只煮雞蛋,遞給麻花辮姑娘:“這是我專門給你買的,看你有些瘦,多補補,我一個大男人就不用了……”

他本來想著麻花辮姑娘不好意思一個人吃,他就分成兩半兩個人一起吃,又省錢又拉近了距離還體現了自己的貼心,小算盤打得那叫一個劈裏啪啦響。

沒想到麻花辮姑娘還一心想著賬,壓根沒留意,下意識直接就接了過來,往桌上一磕,本能地開剝。

陳俊整個臉的表情都僵住了,雖然強忍著,但是眉眼間很明顯能夠看出來不滿。

隔壁的韓珍珍看得目瞪口呆。她欲言又止地望向宋軟:啊,現在的相親的男同志是這個樣子的嗎?

宋軟還沒喘過氣來,一邊咳著一邊拍著自己的胸口,抽空搖頭回覆自己的猹友:她沒相親過,不造啊。

韓珍珍皺著眉頭,想著爸爸之前在信裏的說留意到了幾個好小夥兒,過年回去可以相相親的事,整個人就跟吞了毛毛蟲一樣地抵觸。

相親和自由戀愛不一樣,父母會比姑娘還早一步了解男方信息,是衡量斟酌過後才會叫兩人見面的。

但你看看你看看,父母都提前了解了,就隔壁這種男的還能和女同志見上面,說明什麽?

男的多能裝啊!!!

萬一她爸老眼昏花就給被瞞過去了呢?

韓珍珍被瘆得難得對一向最信賴的父親都產生了那麽一點點的懷疑。

正巧在這時,服務員在窗口叫號,這次終於輪到她倆這一桌了。

看宋軟還在零零星星地咳,韓珍珍便讓她先坐著,自己跑了兩趟把點的一桌子菜端了過來。

兩盤分量十足、濃油赤醬的大葷菜,白面的餃子,裊裊冒出的香氣即使是在各種飯菜香氣交雜混亂的大堂裏,也格外霸道地殺出了重圍。

肉香很快蔓延開來,坐在她們邊上桌的陳俊首當其沖。

他下意識地向著這邊瞟了一眼,見是兩個姑娘圍著兩盤大肉菜和餃子,桌上還有汽水這樣的“奢侈品”,再看自己這邊的兩碗肉絲面,本來也是極好的吃食,但天底下的東西都是經不住對比的,這一看就顯得很有些寒酸了。

再想起剛才自己還對著“肉絲面”侃侃而談,甚至當時還因為餘光瞟到了隔壁桌坐的事兩個姑娘有意地揚高了聲音——他當時想著,兩個姑娘能有多少錢?連他這樣的大老爺們吃肉絲面都肉疼得緊,她們最多也就點兩碗光頭面。

正好也能看看他的大方——畢竟他現在只是對麻花辮姑娘勉強滿意,但有更好的,也不是不能再換換的。

沒想到直接端上來這麽兩盤子大肉!!

陳俊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就好像十幾窩虱子同時在身上爬過一樣,怎麽扭都毛得慌。

麻花辮姑娘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落在兩人的菜上,眼中閃過一絲羨慕。

不過她也是有家教的,羨慕只是在臉上一閃而過,便很快連表情都收拾好了,一點也沒有在言行上表現出來。

但現在的奈何陳俊現在就像一只敏感的貓,風吹草動都會叫他炸毛,更別提他還一直特意關註著麻花辮姑娘,當即就跳腳了。

有的人感到羞恥,是掩面而走,有的人感受到羞恥,是挑著腳大聲指責他人。

陳俊當即以宋韓二人為反例教育麻花辮姑娘:

“我們是根正苗紅的工人家庭,應該要堅定以節約為榮,以浪費為恥。你以後到了我們家,也應該貫徹著這一標準,絕對不能像她們這樣,兩個姑娘吃這麽幾盤肉,什麽條件啊這麽浪費……”

他義正言辭地給麻花辮姑娘洗腦,人家姑娘還沒反應,他到是先把自己說服了。

越說越覺得自己正義凜然,聲音就不自覺大了起來。本身宋軟韓珍珍兩個小姑娘點這麽大肉菜就惹人明裏暗裏註意,有了這麽個由頭,更是叫人明目張膽地看了。

麻花辮姑娘在眾人的視線中漲得滿面通紅,低著腦袋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拼命地拉住陳俊想叫他別說了。

但陳俊正講起了興頭,哪兒會就這樣罷休?於是一揮衣袖,還要繼續叨叨。

韓珍珍當場就不樂意了,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你指桑罵槐誰呢?你說誰不根正苗紅?你說誰浪費?!”

吃個瓜結果一盆潲水迎面潑頭上了,這誰能忍啊?

在全國都實行計劃經濟的時候,浪費是一頂很嚴重的帽子了。

就這麽說吧,現在有一條即使是後世都耳熟能詳的口號——貪汙和浪費是極大的犯罪。

韓珍珍對著些敏感的很。

要知道,她就是因為這個下鄉的!

原本她家裏條件好,尤其父親還有一定的地位,她爹一開始活動老大關系專門給她設置了個舒舒服服蘿蔔崗,怕她能力不行,還專門挖了兩個坑。

結果韓珍珍實在不爭氣,兩個崗位,筆試進八個,面試留兩個,雖然因為程序沒有直接給考題,但好歹給了個覆習範圍,結果她硬生生給考了二十二名,完全屬於給別人創造崗位,差點沒把她爹當場氣死。

她爹勉強緩過來後,痛定思痛反思自己,覺得只要和韓珍珍自己的實力有一點關系,她八成都會坑,還是只能靠他,遂決定給她買一個工作——但是現在願意賣的都是一些比較累的一線工,她爹又舍不得,想的還是給自己閨女找個坐辦公室的。

計劃很美好,還沒開始實施呢,韓珍珍他爹的一個朋友因為說錯話下放了,還牽連到韓爸頭上,雖然最後周旋過去了,但盯著他們家的人也更多了,巴不得找個理由把她爸捅下來——韓珍珍的下鄉問題也被盯上。

她這才被迫下鄉,主要是向別人展示她們家願意服從下鄉政策的態度。

所以,再次聽見這種敏感的話,韓珍珍當場炸毛,張牙舞爪跳了出來。

她一跳出來,陳俊這才發現居然還是個長得不錯的年輕姑娘,眼睛一亮,但聲音仍止不住地高高在上。

“我說的不對嗎?你們兩個小姑娘能吃多少,點這麽多東西難道能吃完?這不就是浪費了嗎?”

他頓了頓,聲音也放緩了點,聽起來像是帶了點“算了讓讓你”的意思:“好了,我只是客觀地指出你們的錯誤,你們別在死要面子地較勁了,認個錯就行。”

韓珍珍氣得差點沒抽過去,“你你你”半天沒說出句完整的話來,像個炮彈一樣梗著脖子就要撞死他。

宋軟給自己灌了兩口汽水順平了氣,一把將要和陳俊同歸於盡地韓珍珍拉了回來,保持著平穩的語調,用大而清晰、能叫周圍人都聽的聲音反駁道:

“你說我們浪費,是因為我們兩個人姑娘點了兩份肉,你個人推測我們吃不完,就直接給我們扣上了這樣的帽子。”

“但是我們都還沒開吃,你憑什麽就假定我們吃不完?你認識我們嗎?你知道我們的具體情況嗎?我的飯量比一般人大,所以才點這麽多,你知道嗎?你什麽都不知道,卻把這樣的帽子扣在我們頭上,主席說的“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你做到了嗎?”

韓珍珍拼命點頭:“對!就是這樣!!”

宋軟歇了口,又道:

“就算我們真的只是普通飯量的女孩子,就不能是我們晚上不想做飯,專門點了兩個菜想留一點晚上吃?”

“退一萬步來說,是我們心裏沒數點多了吃不完,但你看看這可都是肉,我們能不打包帶走?這頓沒吃不完下頓吃,也叫浪費嗎?”

宋軟不僅自己說,她還拉周圍人下場。

她故意模糊了概念,直接揚聲問周圍的人:“大家來評評理,要是大家做年夜飯,想著一年到頭了多做點好東西過個好年,結果做多了,這頓沒吃完,下頓吃,也難道也是浪費嗎?”

他們鬧得這麽大,飯店裏的人幾乎都看過來了。

東北人的天性就是不叫話茬子落地上,當即就有人在人群裏接話:“那咋能算浪費?”

有一個人接,當然就會有第二個,大家紛紛道。

“那這哪兒能算。”

“就是就是,那我家娘們有時候還專門省炭火,中午多做一點晚上只要熱熱——這也算浪費啦?”

於是就有判官開始指責陳俊:“你這個小夥子,忒不厚道!欺負人家小姑娘算個怎麽回事?”

“就是就是,這個大老爺們這麽盯著小姑娘找茬,真丟人!”

宋軟更大聲了一點:“還是說你覺得我們兩個姑娘不配吃肉,所以覺得肉是被我們兩個"姑娘"吃了所以浪費?”

這話一出,周圍人更加義憤填膺了。

因為國家工業建設最開始是集中在這裏,更早進入工業文明,封建思想被更早地清掃,再加上更多的工作機會,很多女人有經濟來源,腰桿子直,以及傳統的不論男女都彪悍的作風,東北的女人地位是比較高的,就比如現在國營飯店裏,也有是有不少女人下館子。

那哪兒能聽這話?一個個均是眼神不善地看著陳俊。

就連原本靠在窗臺上嗑瓜子的服務員都直起了腰,虎視眈眈地看著他——她也是個二十來歲的大姑娘。

在一片同仇敵愾的視線裏,原本還高高在上指點江山的陳俊此刻就像大海裏隨著風暴飄搖的小偏舟,弱小無助,孤立無援。

“你……!”陳俊的臉一陣青一怔白,嘴皮子哆嗦了,“你你你……這巧詞奪理!”

宋軟冷笑一聲:“你覺得我哪裏奪理,你說出來,我們好好掰扯!”

“對!你說!”

韓珍珍此時志得意滿像個公雞一樣昂著頭,狗腿地把自己的汽水塞到宋軟手裏給她遞茶,一轉頭又趾高氣昂地看向陳俊。

陳俊漲紅了一張臉,這次輪到他“你你你”“我我我”了半天,卻一個字都憋出不出來,臉上青紅白交錯,像是被打翻的染料鋪一樣。

陳俊在宋軟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就認出了她——之前那個提醒他自行車被小孩騎走的漂亮姑娘!

他當時還覺得這真是天定緣分——畢竟他正在相親,要是再晚一點,講不好他就要和麻花辮姑娘成了,幸好幸好,一切都還能換回。

而且他剛剛還這樣光芒萬丈地指出了她們的錯誤,大家都看著,女人家面子薄,此刻一定羞憤又無助,只要他柔和態度再哄一哄,這樣又正直又柔和的形象,哄個女人家

還不是手到擒來?

原本她那個同伴都被堵得沒話說了,他正等著勝利到來呢。

沒想到宋軟一開口,一不道歉二不認錯,更活吞了機關槍一樣直把他堵成了這樣眾矢之的的局面!

怎麽會有這麽牙尖嘴利的女人!大庭廣眾這麽下男人面子,簡直是倒反天罡!!

幸好他發現了她的真面目!不然萬一被她這張臉迷惑了娶回家,這不是禍三代嗎!!!

陳俊臉都氣脹了,卻又一時找不出反駁的話。

但和宋軟這麽一對比,他對原本在心裏只是勉勉強強的麻花辮姑娘倒是滿意了。

他轉頭對麻花辮姑娘說:“你可不能學這樣的女人,尖牙利齒,沒有男人會要的。”

再次淪為眾人視線中心地麻花辮姑娘實在是受不了,通紅著一張臉,一跺腳跑了。

——還不忘把原本剝了一半的雞蛋啪嗒丟進陳俊的面碗裏。

她今天太丟人了!!

這媒人介紹的是什麽人啊!!

別說是有自行車了,他就是會生自行車也不行啊!

她捂著臉,平生第一次跑得這麽快。

陳俊猛然一楞,看看跑出去的相親對象,又看看桌子上的面,喊道:“你不吃肉絲面了?”

麻花辮姑娘頭也不回,腦後的麻花辮在空中都快舞成韁繩了。

周圍發出一陣哄笑。

陳俊終於後知後覺地感到了丟人,本來想跟著一起走的,又舍不得桌上的肉絲面——這都是他花錢買的呢!

他想向服務員借個飯盒裝走,服務員正眼都不看他一下,幹脆利落地說:“沒有!”

那叫一個斬釘截鐵。

陳俊猶不甘心地問:“那我能不能把飯碗端回去吃,然後再給你們送來?”

服務員腰一叉:“你找茬是吧?就在這裏吃!你說端碗就端碗,你打量這是你家碗呢,要是都學你把碗端走,我們飯店用什麽?”

陳俊本身就帶了火氣,被連撅兩下,也忍不住了,怒聲到:“我不吃了!”

“你愛吃不吃,錢不退。”

服務員動作從沒這麽利落地把桌上兩碗面一收,要吆喝道:“這有空啊,來這坐!”

不過她也沒直接放回去,就放在窗口上,然後睨著眼睛看陳俊,仿佛等著他服軟自己端回去。

陳俊氣得拂袖而去。

“哼,慣的你。”服務員插著腰牛氣地呸了一聲,直接把其中幹凈的那碗端到了宋軟面前,“你們吃!”

宋軟和韓珍珍雙雙一楞。

服務員不屑地說:“他自己說的不要浪費糧食,再說他誤會了你們,就該給你們賠禮道歉。”

“放心吧,我看著呢,沒動過幹凈的。”

服務員想了想,又補充一句:“要吃不完你們就連碗直接打包走,下次來還給我就成。”

她瞅了宋軟和韓珍珍兩眼:“我現在記得你們了。”

宋軟:“……”

韓珍珍:“……”

兩人對視了一眼,宋軟試探地發出邀請:“那……你要不要坐下來加一雙筷子?”

服務員看了桌上的兩道大葷,有些心痛地拒絕:“算了,這樣的好菜,你們自己吃吧。”

她生怕自己再待下去後悔,一邊擺手一邊匆匆走到櫃臺前,揪著一張臉仿佛世界都欠了她的表情。

宋軟瞅了兩眼,覺得還挺好玩兒。

一回頭,對上韓珍珍虎視眈眈的眼神。

宋軟:“?”

韓珍珍好大地哼了一聲,就跟正宮抓奸一樣陰陽怪氣:“你想和她做朋友,是不是?”

宋軟:“……”

韓珍珍見她沒說話,還以為是默認了,氣得眼睛都鼓出來了,忿忿地說:“你是不是看她和你一樣會吵架,而我腦子簡單笨嘴笨舌不如她伶俐……”

宋軟:“……”

這叭叭的不是挺能說的嗎。

但她知道現在這話絕對不能說,連忙哄:“哪兒能啊,我這不是想著無親無故的人家給咱送面,要不要回人家點東西。”

韓珍珍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口袋,沒找到什麽能給的——直接給錢又顯得太那啥,正鼓著眼糾結,就看見宋軟把手中的汽水放在桌子上。

“這瓶你自己喝吧,我的那瓶都還只喝了兩口。”

宋軟說。

韓珍珍眼睛一亮,一把將汽水抓了過來:“我不喝,把我這瓶給她!雖然我的汽水比肉絲面便宜,但是面條也不是她出的錢,她只是端過來,算起來是差不多的!”

“我去送!”她特地強調道,從眼角警惕地瞄著宋軟。

宋軟擡手做了“請”的手勢:“好好好,行行行,你去,快點回來,菜都冷了。”

這麽一番折騰,兩人都以為自己要腿著回去了,沒想到在牛車常停的地方意外地發現老王頭牛車還在等——估計是專門等她倆的,也欣然坐上。

果然,他們兩才爬上去,老王頭就一揮鞭子,牛車晃晃悠悠地走了起來。

老王頭一邊趕路,一邊笑著說:“我就知道你倆還沒走。”

兩人嘿嘿地笑著——這就是大客戶的待遇,都快成定制航班了。

回到東風大隊的時候已經到了下午。

吃飽了不想動,宋軟想直接往炕上一摔就睡覺,但白圍脖今天的訓練量還沒有完成,像個哈士奇一樣圍著宋軟活蹦亂跳。

宋軟:她真的想躺。

但是不把這個玩意兒的體力消耗幹凈她怕是睡不安生。

宋軟眼珠子一轉,從柴房裏找出根又長又直的木棍,在一端綁上長長的線頭,然後在線頭底端了像綁魚餌一樣綁了只處理好的兔子腿,上面又繞了一圈兔腸。

然後從屋子裏拖出把椅子來,像釣魚大爺似的往上面一躺,然後把自己的自制“魚竿”一甩,吊著的兔腿在空中蝴蝶似的上下飛舞。

然後她就聽見腿邊金花咽口水的聲音,同時身體微微下俯,後退的肌肉繃起,整個虎一副蓄勢待發的狩獵姿態。

宋軟反手一鼻竇把金花壓了下去:“這是你崽的!你真是什麽都搶是吧?!”

金花不情不願地重新放松地趴了下來,重新蜷回了腿。

白圍脖到底年紀小經不住誘惑,被勾得口水直流,舞著小爪子上躥下跳,又撲又咬。

把魚餌甩來甩去,就像一顆強力磁石,引得白圍脖視線挪一下,從左邊追到右邊,身上的毛炸開,像一朵在風中飄忽的金燦燦的蒲公英。

宋軟優哉游哉地“釣虎”,看著小虎崽的動作逐漸靈敏。

真好,快樂不累人,看著別人跑。

空氣清新,環境靜謐,山青水秀——好吧現在的山已經黃了,只有一兩處松柏還長青著,在一片黃中就像是挑染似的,但也很好看。

嗯,這就是歲月靜好吧。

歲月靜好一直持續到第二天,孫婆子一家從公社醫院回來。

——可以理解,這年頭有些婦女孩子都是在地頭生的,生下來第二天就幹活。嗆點水看起來不算是什麽大問題,人都醒了,能專門多住一天都是孫婆子看在二兒子挨了那一玻璃瓶以及是轉業幹部的份上,要是老三趙為民,她當天都就得把人拉回來。

人是中午回來的,熟悉的吵鬧聲是下午響起的。

金花一個箭步從房間裏沖了出來,四肢爪子倒騰得飛快,嗖得一下踩著就趴在了墻上。

驢棚裏的好事“嗯嗯”直叫,驢頭咚咚咚地裝著棚門——這是也要出來看熱鬧。

宋軟都無語了——她都是養了一群什麽樣的動物啊!喜歡看熱鬧是個什麽屬性

但她還是上去把門打開了。

好事揚著蹄子蹬蹬瞪就沖了出來,沖到墻邊,發現自己以前的觀影位已經被占據,那只黃毛討厭虎正踩著它的墊腳石,爪子扒著它的墻頭,頭擱在它的墻檐上,當即委屈得嗯嗯叫要把這臭虎頂下來。

金花從墻頭上回頭睨了他一眼,到底是個老虎,食肉獵葷的腥氣還在那,嚇得小驢當場就止住蹄子了。

它被嚇到了,但它不服。

雖然不敢自己上去和那個黃毛吊梢眼掰頭,它一轉頭就咬上了宋軟的衣袖,一邊搖一邊從鼻子裏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你看它!你看它!管一管啊!

小驢現在每天吃好喝好又不用動的,睡得還是軟軟的稻草堆,半夜餓了還能來兩口,迄今為止長肥了一大圈有餘,這一下子差點沒把宋軟整個拱出去。

被迫當判官的宋軟是真的很無奈,她一把捏著好事不斷蛄蛹的長嘴巴子,一邊勸金花:“這塊石頭確實是好事一直用的,不然你……”

金花當場嗷了一聲,看上去很是不服。

憑什麽就是這個頭蠢驢的,它就要趴在這!

這塊石頭這蠢驢都用了這麽久了,憑什麽現在還是它用?就是輪,也該輪到它金花了吧?

它是後面才來的的,所以就一定要讓著前頭這個嗎?

它不忿地嗚嗚嗷嗷。

好事躲在宋軟身後,自覺地靠山在底氣足,從宋軟的咯吱窩下鉆出腦袋,也不服氣地“嗯嗯哦哦”。

本來就是我的!我是被主人主動撿回來的,你一個自己臭不要臉帶孩子上門的破落無賴虎有什麽資格和我比!你快點下來!!

氣得金花嗷嗷嗷,猛地從墻上竄了下來要咬好事。

宋軟一伸手抱住金花的脖子把它攔下來。

好事唬了一跳,揚著蹄子噠噠噠的跑開一段距離,然後“嗯嗯嗯”地吵宋軟告狀。

主人,你看看它!它多兇!把它趕出去!轟出去!!

金花也呼呼嗷嗷地吼:

小驢崽子,你吃豹子膽了敢對我這樣說話,放在林子裏,你爹媽我都是一爪一個!

好事聲音激烈起來,揚著調子沖宋軟“嗯哦嗯哦”地告狀。

快看吶快看哪!這兇虎威脅驢了!要殺驢了!

它今天敢吼我,明天就敢吃了你!不像我,只吃吃草就老老實實幹活,對你忠心耿耿,快把這個危險分子趕出去!

金花鼻子都氣歪了。

就沒見這麽不要臉的驢!!!

虎在耳邊嗷嗷嗚嗚地後,驢在身後嗯嗯哦哦地叫,封閉的院子裏,那是一片的熱鬧。

宋軟都麻了——怎麽這年頭驢跟虎還能吵起來啊?難道他們之間也有動物通用語嗎?

但是很快,她就顧不上麻了——一驢一虎齊刷刷地盯著她,又看向那個石墩子,似乎是叫她來評判這個石墩子到底給誰。

宋軟:……

宋軟:…………

明明她還只是個女娃娃,卻莫名體會到了夾在老娘和老婆之間兩頭為難的男人的感受。

金花不允許她裝死,收了指甲拿肉墊扒拉她,好事也要她撐腰,噠噠噠走過來用嘴巴子杵她。

宋軟:……………………

真是活久了什麽都能遇上,現在還得給驢和虎斷官司。

“這樣,”宋軟就跟那兩頭活稀泥的男人一樣,沈吟了一下,對金花說,“這塊石頭確實是好事的,叫你搶去了確實沒道理……”

背後的好事得意的發出一道嘶鳴,明明是一頭驢,但硬生生整出了馬的動靜。

金花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像被槍吵腦門上嘣了一下似的,啪嘰一下就要地上倒去,張著嘴就要撒潑打滾。

“誒誒誒!”宋軟連忙一手臂穩住它的頭,連哄帶勸,“那塊好事都踩了那麽久了,你搶過去也沒意思,這樣,我再給你拖一塊石頭來行吧!這塊就專屬於你,好不好?”

金花暫歇了撒潑打滾的動作,斜著眼看了宋軟一眼。

宋軟趕緊跟著哄:“這一塊就是你一只虎的,完完全全屬於你,我現在就去給你拿,好不好?”

金花耳朵一動,爪子抻了抻,尾巴一甩——這是同意了的意思。

宋軟就跟那領命的小太監一樣,遵著金花老佛爺的旨出去找石頭。

好在鄉下到處都是石頭,宋軟很快地找到一塊高矮平滑都合適的大方石頭,扛起來搬回了家。

正巧路過的徐大牙驚奇地瞪大了眼睛:“誒,你們城裏娃娃就是和咱不一樣啊,搬石頭玩兒,不沈哪?”

宋軟強顏歡笑:“……哈哈,正好現在沒事,鍛煉身體,鍛煉身體,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

徐大牙讚同:“確實哈,現在到冬閑了。之前搶收累的四脖子汗流只想好好歇一歇,現在歇久了又覺得躺不住想找點事幹。”

不過沒事幹上山撿撿柴火也能鍛煉身體啊,還能有柴火燒,搬石頭能有什麽用?

徐大牙嘖嘖搖頭,覺得現在的小年輕太不會計算。

但是為了和小宋之間的良好關系,她只是在心裏想想,並沒有說出口。

不然宋軟高低地為自己喊冤——怎麽沒用?這是闔家歡樂石!

帶著“闔家歡樂石”回到院子裏,就看見好事已經得意洋洋地跳到了自己的石頭上,金花耷拉著一張臉看著,見宋軟回來,眼睛一亮,整個虎竄了上來。

宋軟把手中的大方石卸下,推到另一邊放穩,拍拍手:“怎麽樣?我特意挑的大的。”

金花跳了上去。

考慮到金花的體型,這塊石頭比小驢那塊大一些,雖然不夠金花整個虎直接躺下,但直著兩條前腿坐著還是綽綽有餘。

金花兩只後腿撐在石頭上,前腿剛好能毫不費力地露出一個虎頭,將隔壁看的清清楚楚。

金花現在滿意了,原本整個耷拉下去的虎臉略上揚。

宋軟松了一口氣,連忙還試圖轉移註意力:“不錯就行,我們快點看隔壁的熱鬧把。”

她這口氣松早了。

好事不滿意了。

它看看金花腳下的石頭,又看看自己的,“嗯嗯嗯”地踢著腿開始抗議。

——憑什麽這頭破虎的石頭比它的大?

——憑!什!麽!

它踢踢蹬瞪地發洩著不滿。

這次輪到金花得意洋洋了。

它吊梢著眼睛,陰陽怪氣地嗷嗷

——驢要有自知之明,你先來的怎麽樣?你一頭吃會吃草的驢,比得上我這樣的森林之王嗎?

好事差點氣過去,咬著宋軟的衣服開始撒潑。

——你歧視食草動物,不公平!不公平!

宋軟像個不倒翁一樣被被它拽得搖過來又倒過去,心死如灰。

宋軟:……

她累了,真的,她累了。

她一個未婚未育的小姑娘,第一次體會到了雙胞胎媽媽的心力交瘁。

她太難了。

好事不依不饒地咬著宋軟的衣服。

宋軟抹了一把臉:“你還是一頭小驢,所以踩小石頭,等你以後長大了,就給你換大石頭。”

小驢似乎還要叫,宋軟眼疾手快從系統商城兌換了一只蘋果,懟了上去。

小驢:!!!

這年頭,人在冬天都不常吃到蘋果,更何況小驢,還是野驢。

好事不鬧了,金花從墻上撤回兩條前腿,虎視眈眈地看著宋軟。

虎看見了!

虎兩只眼睛都看見了!!

你給這蠢驢開小竈!!!

宋軟只能從系統商城兌換了一副羊心肝。

正在門口撲騰著逗貓棒玩兒的白圍脖聞到了肉的香味,也跟著湊了過來,巴巴地撥著宋軟的褲腳。

踏馬的,養了群活爹啊!!!

宋軟罵罵咧咧地又買了一個兔心丟給了白圍脖。

一院子的人都吃,憑什麽她不吃?

宋軟怒而給自己下單了一份鴨脖,打算一邊吃一邊看戲。

她們折騰這麽久,隔壁孫婆子家還沒散場——好歹對宋軟有了一點點安慰。

被吵得頭痛的趙為軍一擡頭,就看見左邊墻頭上齊刷刷探出三個腦袋。

一個虎頭,一個驢頭,中間夾了一人頭,眼睛都瞪得溜溜圓,好奇的神色在此刻跨物種般地同步了,就跟看耍猴似的。

最可氣的是三個腦袋的嘴裏都在嚼啊嚼,就跟看電影吃米花、看熱鬧吃鹹疙瘩、八卦吹水嗑瓜子似的——反正是一個很清晰

趙為軍雖然在部隊裏只是個小軍官,但在東風大隊好歹也是矮子堆裏最出挑的那一個,誰見了都得說一句年輕有為,一向是被捧著的,哪兒受得住被這樣像小醜似的看?

當即吼了一聲:“別鬧了,凈叫外人看了笑話!”

但是除了他,屋裏的剩下幾個哪一是怕被人看了笑話的?

被人看笑話,對他們來說也就是灑灑水似的正常,甚至越看越鬧騰。

孫婆子躺在地上,像個磨盤似的一邊旋轉一邊蹬腿,嗷嗷地叫:“來人啊!來人啊!大家都快來看看啊,這個挨千刀的不要面皮啊!”

趙為軍明顯能感受到,墻頭上那三個腦袋情不自禁的地往這邊伸了伸。

他的心中更是羞憤。

慢著,驢頭和人頭可以理解,但是最邊上的……虎頭?

趙為軍猛地反應過來,嗖一下擡頭,凝神定睛一看——臥槽!還真的是虎頭!

他蹬蹬瞪向後退了兩步,下意識就要去摸槍,摸了個空,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轉業了,只能又蹬蹬瞪地向後退了好幾步,猛地提高了聲音:“還鬧什麽!沒看見有老虎!!”

出乎他的意料,除了他媳婦劉小娟和他一樣被嚇得連跳兩步閃到了邊上,地上的孫婆子和吳建國那是巋然不動。

嗯,邊上像個柱子一樣裝死的老三趙為民也不動。

一副誓要鬧到底的不動如山之態。

趙為軍都要瘋了——他懷疑他這麽久沒回家,娘和弟弟已經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把腦子弄壞了。

現在是什麽情況?老虎趴在墻頭看呢!都這樣了還不跑,為那三瓜兩棗吵呢!!

但到底是自己親娘親弟,他只得忍著肝顫蹬蹬瞪上前拉人。

拉一個,不動,再拉另一個,還不動。

不僅不動,還死死地盯著對方看,像是在較勁誰動一下誰就輸了似的

“娘!”他的聲音都急變調了,“娘你往左擡頭看看!”

孫婆子往左上方一瞟,淡定地收回目光:“金花啊,我知道,看就看吧,反正它也不會說出去。”

趙為軍一楞:蛤???

然後指著吳建國怒斥:“你看!金花都想看看究竟是什麽樣的女子這般不孝!你還不如個畜生!”

吳建國那叫一個不服氣:“呸,金花又沒張嘴,你憑什麽替它說話?我還說它是在看你這個為老不尊的老虔婆呢!你就比那個畜生好?”

墻頭上的那只金毛老虎咕嚕咕地發出聲響,像是在應和,又像是在喝彩。

趙為軍目瞪口呆。

再看看連小鐵蛋都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他整個都在懷疑自己——怎麽的,原來其實是他在部隊與世隔絕久了,跟不上外面的發展?

他慢慢騰騰地挪到墻角,拉住唯一和他一樣茫然又驚悚的同盟——劉小娟的手,兩人對視一眼,整個人茫然又無助。

感覺,離開久了,在這個家裏,他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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