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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 117 章 判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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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 117 章 判刑

警車內禁止交流, 氣壓沈重。只有車廂與外界形成明暗交錯的光,偶爾照亮四個人凝重的臉龐。

這一刻,命運無法由自己掌控的惶恐令人束手無措。

季愷城自始自終目光緊鎖在許睿的臉上, 他也不過才二十歲,就算這兩年風風雨雨在社會上闖蕩, 可面臨這場災難也只是比許睿他們多一份鎮定, 僅此而已。

他悄悄用被銬住的手緊緊抓住許睿的。

許睿的手抖得很厲害, 也很涼。同樣的,季愷城的手也涼。

可寬厚的手掌卻多少令人緩解了些許的不安,許睿擡起頭, 睜著紅通通的雙眼看過去。

他看到季愷城用嘴型輕輕說著:“別怕。”

到了派出所,四人便被分開審訊, 拘留。

而這幾天成為許睿畢生最煎熬的時刻, 他不清楚什麽該回答, 什麽不該回答。他生怕答錯一個問題, 便會將季愷城他們三個推向萬劫不覆之地。

“你知不知道你們不僅賣假貨還生產假貨?”

許睿坐在椅子上, 攥緊手, 指甲深深切入到皮肉裏,他搖頭。

“搖頭是什麽意思?說話!”

“你們的衣服款式是從哪仿來的?”

“我不知道… …”他想咆哮, 明明全國都在賣仿制, 憑什麽是他們?!

然而他不敢,他怕自己的沖動便會將證據確鑿。

他不清楚季愷城他們三個的審訊結果, 但至少他不想, 也不願,是從自己的身上先出破綻。

他們四個被分開拘留,一張通鋪上五個人,許睿從未想到有一天自己會在拘留所。

他接連幾天精神瀕臨崩潰, 他聞著刺鼻的氣味,聽著此起彼伏的鼾聲,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望著漆黑的天花板,無數次在想。

萬一被判刑被監押,那麽他也認了,至少和大家在一起,也不枉同甘共苦。可又無數次在想,賣仿制是他出的主意,連累大家一塊兒遭殃,他就愧疚煎熬得輾轉反側。

他甚至在想,他是不是應該在審訊的時候,將所有的責任往自己身上攬。或許是這樣,大家不至於全都遭殃。

他想到這,腦子裏仿佛清明了。對,他應該這麽做,即便只有一絲機會。

可是清明之後,他卻又想起了億萬。在他義無反顧做好被判刑被監押的準備時,他想起了自己的兒子。

那個在他的懷抱裏長大,滿心滿眼都是爸爸的小孩。他連話都還說不利索,他只會踉蹌著張開手掌奔向自己。

許睿不清楚如果真被判刑,會被判多少年。但他清楚他們這一年來工廠的盈利,不是個小數目。

如果一定要被法律制裁,他認。

他只是不甘心… …

工廠可以從頭再來,生活也可以再來。他只是不甘心… …那個小小的身影會在自己往後的生命裏消失很久很久…

他不甘心錯過他每一分每一秒的成長。

想到這,許睿心痛得無法呼吸,他想聲嘶力竭吶喊自己有多麽的遺憾,他遺憾在警車裏時只顧著腦子混沌,而沒有將季愷城的臉仔細再看一遍,他更遺憾在那天沒來得及好好再抱一回億萬。

光是腦海中浮現季愷城和億萬的身影,思念便如同巨浪將他吞沒在無盡的深夜裏。

然而他卻只能蜷縮在逼仄的拘留所房間裏,痛徹心扉地無聲嘶喊。

當再一次坐在審訊室裏,許睿坦白了。這些天的漫長煎熬,他已無力掙紮了。

他垂下眼點頭。

“1990年6月,我們準備辦服裝廠。但是招不到設計師,所以我出了主意。”

警察看著桌子後這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問道:“你出了什麽主意?”

“我跟他們說仿電影和雜志上的衣服款式,放廠裏生產。全都是我一個人出的主意,他們… …”許睿如同行屍走肉地坦白著,他聽見警察手裏的筆在紙上記錄發出的聲音。

“他們都聽我的… …”

他不知道自己講了多少,渾身麻木著。他或許猜測,在自己坦白完這一切後,在未來的許多年都沒法再見到外面的廣闊天地。

一瞬間,無可奈何的釋然,卻又對外界眷戀的不甘矛盾地拉扯他的意志。如同深陷在泥沼明明已無回天之力,卻仍竭盡全力想要將口鼻鉆出窒息的空間,吶喊他內心的巨大遺憾。

心悸又兇猛湧上,他擡頭乞求:“能不能讓我見見季愷城?如果我進監獄,能不能讓我再見見季愷城… …”

許睿怕他們聽不明白,他急促道:“就是那天跟我一起被抓進來的,個很高的那個… …”

他又問可不可以再見見兒子?哪怕讓人抱過來給他見一面?

他來來回回急切地重覆著,被扣押回房間的路上,當毀天滅地的絕望裹挾全身的那刻,他幾乎聲嘶力竭咆哮。

“讓我再見見他們!!!”

可乞求沒有結果,即便到最後哽咽到無法出聲。

他又被帶回拘留的房間,一個人呆坐在鋪子上繼續等待漫長的審判。

然而在第七天的時候,卻忽然被通知可以出去了。

許睿聽到這個消息時仍有些發懵,直到他站在陽光明媚的拘留所門口,看到劉大飛後,才猛然有劫後餘生的欣喜。

“大飛哥!”

劉大飛忙上前,他先是許睿從頭到腳都檢查好幾遍,而後拍著許睿的背安撫:“沒事了小許,出來就好出來就好。”

許睿心跳得還無法平覆,他還沒顧得上留意劉大飛旁邊的男人是誰,顫抖著問:“季愷城呢?億萬怎麽樣了?還有宋崎陳默他們呢?”

劉大飛不斷拍著他的背:“億萬沒事,你小明哥帶著他,兵兵強強也在哄著他。”

許睿想到那天被抓時,億萬無措大哭的場景,便忍不住淚意湧上,他哽咽著點點頭,“季愷城呢?”

劉大飛邊上穿著嚴整的男人說:“應該也要出來了。”

“這是?”

劉大飛告訴許睿:“你們被抓走後,全廠人都急得不行。我們也不懂這個事情怎麽處理,就到處找律師,他是何律師,這些天都是他在幫我們。”

許睿忙握住何律師的手感激道:“謝謝謝謝,謝謝你何律師。”

“小季宋崎出來了!”劉大飛朝許睿身後一看,高興道。

許睿轉過頭,看見了神色憔悴的季愷城和宋崎,他緊繃的神經才大松。

短短幾天,季愷城和宋崎肯定跟他一樣,在極度的精神煎熬中度過。

“季愷城宋崎。”許睿拔開腿迎上去,“你倆沒事吧?”

“沒事。”季愷城望著許睿削瘦的臉龐和布滿血絲的眼睛,心中苦澀。他仔細地觀摩著許睿的臉,才問:“你呢?”

“我也沒事。”許睿忙給他介紹旁邊人,“這是何律師,多虧他幫忙,要不然我們還得關在裏頭。”

季愷城和宋崎跟何律師道了謝。

何律師說:“趕緊先回去好好休息,然後再商量接下來的事。”

“我們這次的事嚴重嗎?”季愷城問他。

何律師點頭道:“主要涉案金額太高,影響太大。”

許睿問:“可甬城也做仿制款,我們沒見他們出什麽狀況?”

何律師:“甬城那邊做仿制太多了,可海市就你們一家。最主要現在海市作為全國經濟建設重點城市,上面很重視,樹大招風這個道理你們明白吧?”

劉大飛看著他們三個疲憊不堪的模樣,便勸道:“好了先回廠裏吧,廠裏現在也是亂糟糟的,你們那天突然被帶走,大夥一個個都急得不行。”

季愷城點點頭,可忽然他想到什麽,問何律師:“何律師,我不明白一點。”

何律師:“你說。”

季愷城緊鎖著眉問:“警察說我們制造假貨,按理說侵犯商標才叫制造假貨,可我們並沒有侵犯任何一家商標,我們有自己的商標,充其量也只是仿制吧?”

“你倒是懂一些。”何律師看著面前這個即便臉色憔悴卻也難掩出眾氣質的年輕人,頗為惋惜地搖頭道,“是,你們廠裏其他衣服就算款式仿制,那都稱不上嚴重行為。問題就出在你們新天地的那家名牌店。”

何律師的話一出,三人沈默著回想先前給名牌店的供貨。

何律師又繼續道:“我看過被警察繳獲的那批衣服,上面的手工圖案是某家大品牌的專利。你們侵犯了著作權,如果小打小鬧,別人不會放在眼裏。”

何律師說著看了三人一眼,“你們那批貨在海市銷量如何,你們自己也清楚。現在的情況就是一批貨出事,連帶著其他的貨也受牽連,畢竟你們沒有一件是原創,讓人抓住把柄很容易。”

是啊,他們 每天都在統計算賬,沒人比他們更清楚了。

自從雜志上看到那批手工圖案的款式,一投入到新天地的名牌店就受到了極大的歡迎。

價格自然也水漲船高,於是他們便加量生產。

季愷城又問:“我們現在是怎麽處罰?”

何律師:“工廠鋪子停業,然後罰款賠償,到時法院會下通知。”

劉大飛看著他們三個垂頭喪氣,便寬慰道:“哎呀沒事,人出來就好了,該賠賠,該罰款就把罰款交了,這回就當吸取了教訓,以後咱們多慎重點。”

事已至此,許睿他們三個雖心疼事業,但人總算是全都平安出來了,大不了從頭再來。

何律師是開著工廠的皮卡車載著劉大飛過來的,許睿他們在拘留所裏精神壓抑了多天,現在是該好好回去休息。

然而季愷城正要爬上皮卡車時,忽然意識到不對勁,他朝身後的鐵門掃了一圈。

問道:“陳默呢?”

許睿和宋崎也朝鐵門看過去。

從拘留所出來到現在,緊繃的神經松懈後三人才騰出腦子反應過來。

“陳默呢?”

許睿問,宋崎也問:“大飛哥,陳默還沒出來嗎?”

面對三人投來的目光,何律師和劉大飛欲言又止。

這時三人已然從對面倆人閃爍的眼神中發覺不對勁了。

明明站在夏日艷陽下,身上卻陡然迸出冷涔涔的寒意。

“陳默… …”季愷城臉色凝重看向何律師,他喉結微微滾動,“他怎麽了… …”

許睿盯著拘留所緊閉的鐵門,臉上刷地血色盡褪。

他按捺住胸腔內呼之欲出的心跳,哆嗦著嘴唇問:“陳默呢?”

何律師嘆氣說這幾天的審訊,他們四個全都主動攬責。

可陳默是法人。

當初他們創業,陳默投資大,於是順理成章作為第一股東。而後開鋪子辦廠,幾人也沒重新分配股份。

他們風雨同舟一步一步走來,無所謂誰多誰少,不過許睿他們三個感激他那時傾盡家財的義氣,所以營業執照上是他的名字。

可沒想到,最終那份情誼卻將陳默推向禁錮他的囚籠。

七八月強烈的陽光下,許睿只覺一陣恍惚,指尖顫抖得不由控制。

“他… …他會怎麽樣?”

看著三人蒼白的臉,何律師緩了幾秒才慢慢說出。

“判刑。”

… … … …

回到工廠已經過去了一天,往日熱鬧的縫紉機聲再也聽不見。法院的通知下來了,服裝廠,小商品城以及新天地的鋪子都將被查封。

整座廠房死氣沈沈,季愷城看著員工們一個個欲言又止的樣子,心中不是滋味。

這個廠子對於他們任何一人而言,就像是親手鑄造的大家庭,即便被摧毀,他們也不舍離去。

然而季愷城如今束手無策,甚至不忍面對他們的眼神。

“叭叭… …”億萬拉著他的手,眼睛看著走廊盡頭緊閉的房門。

工廠的變故,壓抑的氣氛。連這個一歲多的小孩也察覺到了,他聽話許多,也沒再鬧騰過了。

“嗯。”季愷城輕輕應了一聲,而後牽著兒子走過去打開房門。

房門一開,億萬松開季愷城的手,踉蹌著步伐朝床邊奔過去了。

以往他見到許睿,總是跟小喇叭似的“叭叭叭叭”沒完,可現在他只是過去,接著安安靜靜地伏在許睿的膝蓋上。

他細細的手指頭纏住許睿的手指,偶爾小腦袋動一動,然後仰著臉小聲叫一聲“叭叭。”

許睿垂眸看著兒子肉滾滾的臉蛋,勉強扯出一絲笑容,“嗯,你聽話。”

而後他將目光投向季愷城,嘴唇微微動了下卻沒說得出話來。

季愷城坐到他身邊告訴他:“剛才何律師來過,法院的通知也下來了,我們的工廠停止生產,店鋪停止營業。賠償和罰款的金額數目也出來了… …”

“很多嗎?”

季愷城沈默了瞬,而後慢慢點了頭。

許睿咽了咽幹澀的喉嚨,他問:“陳默呢?”

季愷城再次沈默,許睿也沒開口問,就這麽一直看著他。

過了許久,季愷城垂下眼,“何律師說,陳默… …可能會判五年。”

五年… …從季愷城口中聽到這個數字,許睿猝然熱了眼眶,濃濃的自責鋪天蓋地地襲來,將他狠狠擊潰。

他佝僂起身體,將手指深深陷入發間。

季愷城看到他削瘦的肩胛骨因壓抑的哭聲而劇烈顫抖,他了解許睿,知道許睿的痛苦。

看似沒心沒肺,卻最重情重義。即便許睿明白,創業途中風險猝不及防,他們無力預判。

可他仍舊會因為是由自己提出的主意而導致一路攜手前進的兄弟身陷囹圄自責。

“是我… …”許睿死死抓著自己的頭發,森白的手指關節咯咯作響,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內心的自責得到一絲宣洩。

億萬自從經歷過那次的混亂場面,現在很容易受驚嚇。他看到許睿這樣,也跟著癟起了嘴巴,可不敢放聲哭,只能鼻子裏小聲地吭吭。

“許睿!”季愷城掰開他死拽著頭發的手指,強硬地扣緊他的臉頰,讓他正視自己,“你聽我說,開始大家都是高高興興掙錢的,現在遭遇這些,我們誰也無法預料。就算我們沒有做仿制,沒有遭遇這些事,可也會有其他的我們無法預料的事情發生。

而且,做仿制的事不是你一個人提出的,我也參與了。我不但參與了,我還周全了計劃,要說責任,我的責任才是最大的。”

許睿睜著紅腫的眼看著季愷城,“陳默他才二十三歲… …”

那麽自由不羈的一個人從此後要在冰冷的高墻之內,五年的青春,人生中最寶貴的五年… …

想起昨天在拘留所門口,何律師轉告了陳默的話。悔恨便洶湧地將許睿吞沒。

“我才是廠裏最大的老板,你們誰都別跟我來搶。”

許睿仿佛可以想象到陳默講這句話的時候的樣子,他肯定一如既往瀟灑地揚起眉,而後雲淡風輕的語氣。

明明是他們之中最孤苦無依的人,情誼卻始終不滅。

許睿眼眶不斷湧出熱淚,他問季愷城還有辦法嗎?

“何律師說,目前的情況就是把賠償和罰款繳清,然後再打點法院那邊的人,看看能不能減刑。”

許睿含著鼻腔內彌漫的眼淚,問他:“能行嗎?”

“不管行不行,都得試,我們沒得選。何律師會介紹法院的給我們認識。”

“好… …”許睿用力點頭。

他們沒機會再回頭看了,只能被迫朝前走。季愷城叫上宋崎,三人一同去了辦公室。

他們賺到手的錢已經不止幾萬塊那麽簡單了,所以賠償和罰款的數額在這基礎上翻倍定量。

三人清點著所有的資金以及個人資產,陳默的車,許睿他們的存款和房子,還有廠裏的兩輛二手車。

“能賣的都賣吧。”季愷城握著筆在本子上記錄,眉心始終不展。

宋崎把自己的存折本遞到桌上。

季愷城看著他,遲疑了瞬,而後說:“你還得還債。”

宋崎蹙眉急道:“現在別說這個了,先把賠償和罰款處理了,能給陳默減刑才是最重要的!”

季愷城沒再說話了,他將宋崎的存折本收進抽屜裏。

然而三人從晚上七點算到快十一點,距離他們所需的金額還差十萬八千裏。

億萬已經很困了,但也懂事得沒鬧。許睿坐在桌前算賬,他一個人蹲在地上玩完小汽車後,就走過去歪歪扭扭地將腦袋搭在許睿的膝蓋上。

直到站不住了,差點一趔趄摔倒,才被許睿橫抱到腿上。

許睿摸著兒子肉鼓鼓的臉蛋,又撫了把他的頭發,“快睡,爸爸還有事忙。”

億萬小手抓著許睿的衣服,把臉蛋埋進許睿的懷裏,聞著安心的味道,這才閉上眼睛。

金額算到最後,三人全都精疲力盡。

宋崎放下手中的筆,無力地看向季愷城和許睿,“差太多了……”

“我們還有貨款,這陣子去收回來。先收海市這邊有幾家,然後去周邊那些合作的檔口。”季愷城說著頓了頓,“皮卡車暫時先不賣了,留著用吧,反正二手磨損成這樣也出不了多少錢了。”

許睿和宋崎點點頭。

季愷城深深地嘆了口氣說:“今天太晚了,先休息吧。”

許睿問:“封條什麽時候下來?”

“就這兩天。”季愷城眼內透著濃重的疲倦,他揉著額角說道,“明天去找住處。”

許睿“嗯”了聲,“那員工們呢?”

“明天白天跟他們說,遣散吧。”

許睿和宋崎面露不忍,可現在已經到了無可奈何的地步了。

季愷城收起賬簿,起身走過去抱過許睿懷裏已經睡著的兒子,三人離開辦公室關上門。

然而轉身卻陡然滯住了腳步。

一樓大廳裏,二十多名員工全都仰著頭望著欄桿上的三人。

小黃毛們收起了平時嬉笑的表情,而胡師傅,劉大飛和楊小明則目露擔憂關切。

劉大飛走出來問:“小季,是不是錢不夠啊?大夥商量了,要是不夠我們能湊。”

小黃毛們紛紛附和:“是啊,我們上了一年班還是有錢的!”

“默哥是我們老板,可他更是我們老大,我們不能拋下他不管!”

胡師傅說:“先把人弄出來吧,不夠再想辦法。”

其實小黃毛們雖說上了一年班,賺了些錢。可年輕愛玩,真正存到口袋裏的能有多少。

而劉大飛和楊小明更是身後有家庭,每天在為生活努力,錢對於他們而言只會更重要。

但現在他們一個個卻都毫不猶豫拿出自己的存折本,即便口袋裏沒多少的小黃毛們,也七零八落地遞出鈔票。

看著樓下的一幕,季愷城他們三個瞬間紅了眼眶。

季愷城張了張口,聲音卻卡在喉嚨裏。但有些話他只能去說。

“這些錢你們留著吧。”他艱難地說,“廠子要被封了,你們留著錢生活,去找新住處新工作… …”

劉大飛手裏拿著大夥的存折和錢,跟季愷城說:“我們身上留了錢,這些你們先拿去。”

季愷城看著他,艱難地擠出一絲苦笑,“大飛哥,留著吧。”

其實員工們多少也從三人的表情裏猜得出,他們這些錢遠遠不夠。

工廠到這一步,季愷城三人面對一路攜手前進的員工們已經愧疚無比,如今唯一能為他們做的,只有讓他們的努力與收獲不再付諸東流。

“如果還有機會,我們… …再一起合作。”

當初辦廠時大夥高高興興搬家,到今天落寞地收拾行李走出廠房,轉眼間,變成了空蕩冰冷的大廳。

再過一天就貼封條,又要開始動蕩的生活。住了一年多的房間,加上小孩長大,需要收拾的東西很多。

他們時間緊迫,只能早起把東西收拾了,然後下午分頭行動,宋崎和許睿去找房,季愷城則開著皮卡車把房間裏能變賣的物品拖去二手市場。

許睿和季愷城把衣櫃裏的衣服來不及疊,全都收進了編織袋裏。

也沒時間管小孩了,億萬看到爸爸們收拾東西,也張著手想過去幫忙,抓著自己的小衣服往袋子裏裝。

季愷城見他吭哧吭哧地,熱了一頭的汗,便讓他自個去玩小汽車。

只是現在他和許睿一離開億萬的視線範圍,億萬就會焦慮。所以季愷城喊他出去玩,他也只敢蹲在走廊上玩。

樓下只剩下楊小明夫夫還在收拾東西了,兵兵強強兩個幫爸爸們把東西搬出房間。

億萬看見了,把腦袋卡進欄桿間隙中,他低著頭朝下面喊:“哥哥… …”

劉大飛走出來,擡頭往上看了眼,而後跟兵兵強強交代了幾句後,叫上楊小明一起上了樓。

“來億萬。”劉大飛把億萬從欄桿縫裏抱出來,接著走進被東西堆得無從下腳的房間裏。

許睿聽見動靜轉過頭。

“大飛哥小明哥… …”

面對楊小明夫夫,許睿和季愷城心中十分慚愧。當初說好要帶他們一起賺大錢,可現在卻以這樣的方式落魄收場。

劉大飛見倆人這樣也心疼,他拍著許睿的肩安慰:“會好起來的。”

許睿悶聲點點頭,而後擡頭問:“你們要走了嗎?”

劉大飛和楊小明對視了眼,告訴許睿和季愷城:“我和你小明哥商量了,我們不打算走了。我們就留在海市了。”

許睿和季愷城覺得也挺好,畢竟比起回新陽縣,海市的工資總歸高一些。

劉大飛問許睿:“房子真要賣掉嗎?”

“嗯。”許睿毫無猶豫道,“要賣。我們的房子還能賣十幾二十萬。”

劉大飛遺憾地嘆氣道:“就是都還沒住過一天。”

季愷城:“以後還有機會的。”

劉大飛點了點頭,而後他問倆人準備租哪邊的房。

“就近找房子租吧。”季愷城說,“應該會搬到鎮子上,鎮上的房租估計挺便宜的。反正現在最主要的就是把貨款收回來。”

“哎,大飛哥小明哥,那你們準備去哪裏上班?”許睿問。

楊小明笑道:“你們既然搬旁邊鎮上住,那我倆就在這片找活嘛,正好離你們近一點,還能幫忙帶帶億萬。”

聽到楊小明說完,許睿和季愷城心中感激得說不出話來。

劉大飛他們找活快,只要工資待遇過得去就行,但住宿卻不方便,這邊的廠子雖多,可都是七八人一間,於是劉大飛他們找好工作後,便和許睿他們一塊兒去找房子住了。

下午許睿便讓宋崎和季愷城去二手市場,而他則和楊小明夫夫去鎮上找房。

億萬就讓兵兵強強帶著留在廠裏面。

鎮上不如城裏面房子多,鎮上出租的大都數是平方,不過勝在價格便宜。許睿他們如今這情況,一分錢都至關重要,所以沒挑剔。

他們租了緊挨著的三間平房,到了晚上,等季愷城和宋崎一回來,便用皮卡車將所有的行李全都拉過去了。

去年租了廠房,大夥熱火朝天扛著水管打掃的場景仿佛還能躍於眼前,今天卻只剩下一臺臺毫無生氣的縫紉機還留在原來的位置。

那麽多的遺憾,那麽多的不甘心,最終卻只能隨著熄滅的燈光而塵封。

“走吧。”季愷城輕聲喊。

許睿最後留戀地將廠房深深映入心裏,同時也將這座廠房裏曾經的歡聲笑語一並印在記憶中。

他親手關上門,上了鎖。

可是事業結束,他們卻不能停止步伐。來到出租屋,簡單打掃完衛生,房間小的擺上一張床就剩下擺桌子的位置,行李太多便只能往床底下塞。

平房沒有屋檐,在太陽下暴曬一天,到了晚上仍舊燥熱,季愷城不得已去開了窗戶,這才有些許微涼的風流淌進房內。

億萬年紀小,只要兩個爸爸都在身邊,他就能睡得安心。

可許睿和季愷城卻清醒著,或許是天氣太悶熱,又或許是深夜更能讓人將所有愁緒都浮上腦海。

季愷城側過頭靜靜地望著身邊的許睿,房內熄了燈,只有漏進屋內的月光落在許睿的臉上。

微弱的光芒使他看上去有些落寞。

“是不是有點難過?”季愷城輕輕問。

許睿顫動了下睫毛,卻沒說話。

過了許久後,季愷城聽見他的鼻息若有似無地“嗯”了聲。

“不是有點。”許睿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而後似是嘆息般緩緩說,“是好難過… …”

那聲嘆息在寂靜的深夜中,清晰地敲擊著人心。

“我難過……員工們沒有安穩的工作了…”

“我難過… …大飛哥他們不能安心賺錢了…”

在這個夜深人靜時分,許睿他一句一句說著,明明是平靜的語氣,卻承載著沈重的無奈。

“我難過… …宋崎好不容易攢下的錢,舍不得花就沒有了。”

“我難過…億萬小小年紀要跟著一起顛沛流離… …”

“我還難過… …我們好不容易才擁有的今天轉瞬即逝… …”

他說著,喉間忽然被生拉硬扯般地疼痛,熱意裹挾著酸楚瞬間湧上,濕潤了眼眶。

“我更難過… …陳默沒了自由… ..”

“他十七歲賣祖宅出來闖蕩…”

眼淚順著許睿的臉頰不斷淌落,滴入枕頭,最終洇濕。

從前只需要在乎生計和夢想,接著多了愛人和孩子,他便更在乎生活。

後來有了同行的夥伴,這一路走來,到最後才發現原來創業途中最快樂的不止是拼搏的激情,而是有人相知相許,有人攜手共進的感動。

失去任何一樣,都能夠在心底留下痛苦的烙印。

季愷城握緊許睿汗涔涔的手,他轉過頭忍著脹痛的眼睛望著天花板。

“我們會好的,我們會有更好的明天的。”

“一定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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