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竹松*安琪（二）

林竹松心裏是有些後悔自己的沖動的, 尤其是在意識到人家壓根就當他是一個普通學弟的時候。

這自我介紹, 進行的著實草率了些。

對這學姐好奇是真, 有些好感是真, 可兩人六歲的年齡差更是不假，真要往粉紅色的方向發展, 他確實覺得欠些火候。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 他很收斂，不再主動接近學姐。

當然, 收斂歸收斂，關註倒是一點沒下降。

每到陸導的課，他總是早早從數學樓撤離，狂奔到教室, 看一眼最後一排紮著馬尾的清秀佳人，才乖乖落座。

經過博士生宿舍樓的時候，他總免不了在門口多停留幾秒，撇兩眼安了電子刷卡器的大門。

他這學期待在實驗樓的時間越來越長，偶爾經過博士生實驗室門口，就能看見穿著一身白色實驗服神色堅定的小個子。這實驗室袍子所有人都有，穿自己身上堪堪蓋住屁股，在她身上怎麽就到腳踝了？

他發現她總是博士生實驗室最後一個走的, 走前慣例關燈鎖門, 然後在門口扭脖子放松放松身體，姿勢有些滑稽。她應該有些強迫癥，好幾次都看到她已經走出實驗樓了, 又折回來反覆檢查門有沒有鎖好。

他發現她偏愛穿白色和黃色的衣服，大部分時間都是一雙基礎款的耐克球鞋，極少數時候會蹬上小高跟。她腳踝很細，穿高跟鞋的時候小腿的弧度很好看。

他發現她喜歡抹潤唇膏，一節課要偷偷抹好幾次，只是很好奇這潤唇膏是什麽味道的。

他發現她每次上課，手裏都捧著一杯奶茶，根據遠距離觀察，她偏愛紅豆口味的。

……

觀察她的喜好，已經悄無聲息地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他心裏隱隱有什麽在蠢動，躍躍欲試，卻又找不到方向。

直到某一天的大課上，他沒有在最後一排的座位上找到熟悉的倩影，不知怎的心裏有些慌。

上課鈴聲響起，他又瞥了一眼最後一排，依舊不見那個說高中生都有人信的小小身影。

他低頭嘆口氣，壓下心底隱隱的不安，暗自決定一會兒去實驗樓看看。

上課鈴響了半天，陸導還沒有進教室，這是整個學期以來從來沒發生過的事情，教室瞬間有些混亂，嗡嗡地，嘈雜的很。

忽然，一串急促的高跟鞋敲打地面的聲響由遠及近。蹬蹬蹬的，像是有什麽默契般，把他的心也揪得高高的。

教室門口鉆進一道利落的身影。

化了妝，踩著高跟鞋，一身合身的職業裝，精神抖擻的樣子。

教室裏安靜了片刻，又是一陣騷動。

只見她把教案往桌上一扔，聲音果斷：“陸教授出國考察了，我是助教，這個月的課由我代課。把書翻到九十六頁。”

教室裏見過她的人不少，只是知道她助教身份的，只有遲到過的幾人。眾人驚訝之餘，倒是也乖乖掏出課本來，神色如往常般嚴陣以待，又多了分對代課老師的好奇和期待。

明顯能感受到她刻意加重自己的語氣和聲音。和以往隨性的樣子完全不同，站在講臺上的她神情嚴肅，邏輯清晰，沒半句廢話。

坐在下面的同學漸漸把對助教的好奇挪回了課程本身。

只是這些人當中，沒有林竹松。

他的眼裏，只有那張明媚而認真的臉。

和平日裏學生般的樣子全然不同——成熟，冷靜，甚至有些犀利。

再仔細一看，和在實驗室裏的樣子也相去甚遠。課堂上，她顯然想努力和臺下的學生進行適當的眼神交流，可每每將目光投到臺下或考究或沈思的目光，她就忍不住快速挪開眼神，看向虛無的一點。

呵，看來還是挺緊張的。

林竹松將她的小動作全看在眼裏，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課程進展得十分太平。她試圖講解的細致些，可功底到底是不如在講臺上站了多年的陸教授。一下課，她瞬間被一群高大的學生們團團圍住，答疑解惑。

林竹松瞥了眼隱隱約約快看不見的那個低海拔學姐，她身邊清一色的男生，心裏忽然就有些光火。磨磨蹭蹭收拾了半天，很“矜持”地沒有湊上去，而是在大講堂門口踢著石子等著。

裏面的學生慢慢散去，沒一會兒，就聽見清脆的高跟鞋聲慢悠悠地從教室裏傳出來。

林竹松立起身來，就見她有些疲憊地停在門邊上，扶著門框轉著腳腕，撅著嘴像個小女生。

她見了林竹松，一抹驚訝劃過，旋即恢覆了導師應有的嚴肅表情：“林同學，有什麽問題嗎？”

林竹松看了看她細得和針尖一樣的鞋跟，問道：“有。穿這高跟鞋累不累？”

她怔了下，顯然是沒料到自己的學弟兼學生竟會問如此日常的問題，思忖了一下說道：“還好。”

林竹松皺起眉頭來：“一節課一個小時，外加課後答疑，以後上課別穿這麽高的鞋跟。”

安琪笑了起來：“哎呀，我這不是第一次上課嘛，想要顯得威嚴一點，沒想到把自己坑了。” 她解釋道，又似想起什麽一樣，趕緊問道：“怎麽樣怎麽樣？導師我課上得還可以吧？”

她水靈靈的眸子裏透著一股子緊張，又有些期待，完全沒有講臺上嚴肅的樣子。

他自認客觀地答道：“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還說自己是導師？”

“啊，被你看出來了。” 她美眸一轉，撅了撅小嘴，眼裏的緊張和期待瞬間轉換為一絲絲懊惱和不甘，怎麽看，都是個未經世事的小姑娘的樣子。

林竹松被她這麽一看，心頭猛得一動，有什麽要化開了一樣。這種感覺，他很清楚什麽。一時間，喉頭緊了緊。

“哎呀，以後還是要多練習練習。”安琪還沈浸在自我反思中，“得趕緊學會和學生們的眼神溝通啊……這講臺真是不好站。”

“以後上課，你要是沒地方看，可以盯著我看。”林竹松脫口而出，說完臉就紅了，草草留下句，“學姐，我先去吃個飯。”

安琪看著一溜煙飄走的林竹松，呆了片刻，她剛才，是被小了六歲的學弟撩了嗎？

***

安琪越發覺得，自己可能，大概，應該，是在被一個學弟盯上了。

未來幾周的課，上得她有些膽戰心驚。

臺下坐了個盯著她笑得一派狡黠偶爾還勾勾眉頭的男生，能不膽戰心驚嗎？

這人偏偏每次都坐在教室正中央，她不想看到他都不行。

一個月的講臺經歷令她飛速成長，她已經能泰然自若地同臺下的同學進行眼神交流，甚至能從他們的微表情中看出他們的疑惑、不解或是了然。

只有一個人，她壓根不敢把目光放在他臉上。只要一對視，看到他迷之微笑和有進攻欲的眼神，她就瞬間大腦空白，總要緩上一秒才能繼續往下講。

和安琪相反，林竹松倒是很享受她的課堂。捕捉她無措得像個小姑娘一般的表情，實在是太有趣了。

課堂上“眉來眼去”的逗弄到陸教授回國便終結了。只是安琪還沒來得及安下心來，新一波操作就很及時地跟上了，直打得她措手不及。

之前每次都準時出現在教室裏的林竹松突然進入了每堂課都遲到的狀態。

每節課都從教室後門偷溜進來，毫不猶豫地坐在安琪旁邊，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

陸教授還在講臺上寫板書，她便能收到來自自己右側座位的“檢討書”。

紙是被折起來的，遞過來的時候上面工工整整地寫了“檢討書”三個大字。一打開來，只有幾行字——

學生：林竹松

檢討事項：上課遲到

遲到原因：想和安琪一起坐

懲罰措施：請安琪吃飯

前面三項每周都相同，最後一項“懲罰措施”周周不同——

第一周：請安琪吃飯

第二周：請安琪喝紅豆奶茶

第三周：請安琪看電影

第四周：陪安琪做實驗

第五周：送安琪玫瑰花

……

除了這每周一次的“檢討書”，林竹松倒是很節制，沒有死纏爛打，甚至連當面說話都很少。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也就敢在紙面上逞個英雄，若真要他光明正大來，他還是有些害羞的。

兩個月下來，這懲罰措施雖然沒有一樣實施過，可周周花樣百出，從不重覆。

安琪心裏說不上什麽滋味。一開始有些抗拒，尤其是他直呼她的名字，讓她半點沒有當學姐兼導師的威望。可這小男生的套路實在可愛，慢慢的，讀“檢討書”真的成了她的愛好。

她作為“大齡單身女青年”，名為“相親”的日常任務還是按部就班地繼續著，可是她越發覺得這項任務無比無趣，看誰都能挑出一大堆毛病，不是個子不夠高啦，就是長得不夠陽剛，人不夠幽默，學術能力不夠，要不然就是嫌人家年紀太大……每次都氣得她親爹陸教授吹胡子瞪眼。

終於有一天，平日裏嚴肅慣了的陸教授，更加嚴肅地把她叫到跟前，一陣耳提面命：“我說閨女啊，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有個第三性別，叫女博士啊？”

陸安琪：“……物以稀為貴。”

陸教授：“老爹這一輩子就是後悔讓你步了我的後塵，非要讀什麽生物醫學，一讀就讀到女博士，你看看你，過年就快三十了！”

陸安琪：“陸教授，嚴謹點，過年我才二十八！”

陸教授：“咳咳，總之，你知不知道，老爹一輩子帶了這麽多屆學生，看了一個又一個女博士白了少年頭還是孤家寡人一個啊！這專業的女博士，註孤生啊註孤生！反正，無論如何，不管是方的是圓的，你今年都得給我帶一個回家！”

陸安琪：“……年紀比我小可以不？”

陸教授：“年齡大小不是問題啊，上下五千年都可以！” 他蹙了蹙眉頭，又轉折了下——“但是無論如何，學歷不能比你差！”

陸安琪：“爸！我是博士！”

陸教授有讀書人的堅持，堅決地說道：“這我不管，反正不能低於博士！”

***

這周，林竹松第一次收到了安琪的回信。趁著陸教授低頭看教案的時間，這周的“檢討書”被顫顫巍巍地塞回了他的桌上。

林竹松有些詫異，趕緊打開一看。

那句“懲罰措施：陪安琪在跨年夜看煙火”被劃掉，多了一句話：先考個研試試？

他倏地轉頭看向一旁的安琪，就見她頭埋得和鴕鳥一般，目光閃爍，側臉透出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坐在最後一排，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傻子。

“林竹松，起來回答一下這個問題！” 站在講臺上的陸教授突然提問，推了下自己的眼鏡，目露精光——看上去自家女兒比旁邊那小夥兒還緊張，這兩個月來的眉來眼去，真當他傻？

林竹松趕緊收了心，掃了眼臺上的題，淡定地作答。

陸教授不顯山不露水地點點頭，示意他坐下。這學生還可以，就是年紀輕了點，學歷太低，不過這個不要緊，只要人上進，拿個配得上自家閨女的文憑只是時間問題。

安琪在最後一排神色覆雜地看著自家老爹，別人不了解，她還能看不出來他爹的態度不成？這副滿眼精光，下頜輕點的樣子，應該還算是……滿意的吧？

她心頭一松，暗暗想道，就是嘛，林竹松長得一表人才，學術能力過硬，人既沈穩又可愛，眼光還這麽好，怎麽會過不了關？這麽一想，她忍不住露出了驕傲臉。

一周後，林竹松在狂喜中拆開了安琪送給他的第一份禮物。只是包裝紙撕到最後，他臉有點垮——考研參考書包得這麽有誠意幹什麽？

於是他委屈巴巴地對著一臉神采飛揚的安琪說道：“安琪，換個禮物嘛！”

雖然紙面上他一直管她叫“安琪”，可這會兒真當著面叫，她瞬間呆住，滿臉通紅：“你……你……你應該叫我導師的！老師、助教，再不濟也是學姐！”

“那不叫‘安琪’的話，是不是可以換個禮物？” 他一本正經地問道。

安琪還是止不住的羞惱，嗯嗯啊啊地胡亂應了一通。

“那……琪琪，我申請實施一下懲罰措施，從第一周的開始可以嗎？”

安琪已經紅得和蝦一樣了。

林竹松拉過她，“走，琪琪，吃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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