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有幸, 仍是少年》

畢業季被烘托地煽情而盛大, 校園裏是掛滿了橫幅, 寫滿了祝福的寄語。食堂裏、跑道上、情人坡、櫻花道、杏樹林、求知湖……每一個角落都有穿著學術袍的年輕人們, 或笑或哭，或擁抱或嬉鬧著，相機裏留下了一張張青春的臉龐。

喬然他們也不免俗，短短一天裏，嬉鬧著踏遍了學校的每一方土地。

那天下午，所有畢業生統一服裝, 列隊站在了操場中央，一如四年前軍訓時那般整齊劃一，莊嚴肅穆。

校長在臺上激昂演說，有感謝, 有祝福，有激勵, 更有希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我願你們, 永遠是擁有夢想的人，追求真理的人, 不斷探索的人。我願你們，永遠是心存堅守的人，心懷感恩的人，心系蒼生的人。我更願你們——仰天大笑出門去，歸來依舊是少年！”

一時間掌聲雷動, 一時間心潮澎湃。數不清的學術帽被高高拋向天空，短暫地遮住那天格外耀眼的日光。喬然仰著頭，學術帽尚沒有落回手中，眼淚已悄悄劃過臉頰。

她低頭掖了掖淚，轉頭望向同她站在一排的一荷、倩倩和吳洛，她們眼裏，也是同樣覆雜的情緒，不知是喜悅還是悲傷，是希冀還是不舍。幾人緊緊相擁，不置一詞。

林竹松從人群中擠出來，穿過金融系的方陣，一路喊著“抱歉，讓讓”。喬然認出他的聲音，回頭就見他高大壯碩的身子卡在人群中奮力前行，正要上前同他招呼，他卻是步履匆匆，只看了她一眼，撂下一句“恭喜啊”就往喬然身後跑去。

喬然望向那個方向，角落裏一席白色套裝裙的女子手捧鮮花，巧笑望著這個方向。“……真是見色忘友。”喬然低聲罵道，臉上卻盡是笑意。

“喬然！”

一聲脆生生的叫喚讓她收回目光，只見人群中捧著百合花的趙趙小跑著到她跟前，“喬然！恭喜你了！”

喬然笑著接過花束，聽趙趙細聲軟語又難掩興奮地說道：“剛才我看了整場，感覺跟自己畢業了似的，淚眼汪汪的。”

“明年你畢業，要是我有機會回國，一定不會錯過你的重要時刻。”

“你說的哦~不許食言！”

“聽說你的設計被選去參加國際比賽了？”

“消息倒是你靈通~嘿嘿，別小看我！考不考慮從我地方買副畫，說不準幾年後就升值了！”趙趙開著玩笑，好看的梨渦讓她整個人神采飛揚的。

“你自己過來的嗎？”

“不是不是。”趙趙擺擺手，側身讓出一步，喬然這才看清她身後還站著一人。

簡單的麻質闊腿褲，字母T恤，高高紮起的馬尾，一張幹凈的臉，揚著得體的笑意，周圍不少眼神都黏在她身上。

“李晴晴，你也來了？”喬然有些驚訝，褪去了層層化妝品的修飾，她看上去卻比之前的氣色好了太多。

“嗯。我跟著趙趙來湊個熱鬧，正好最近想接一部校園電影，來體會一下非藝術院校的學術氛圍。啊……你們學校真美，我都後悔沒好好讀書了。”她笑了起來，雖然是玩笑話，喬然卻能覺出她話裏的真心。

想起一年前在酒局上見她時，她眼底遮掩不住的落寞和嘴角的倔強，如今她周身散發出的放松和釋然讓喬然微笑起來，雖不知這期間發生了什麽，喬然還是真誠地說道：“既然你都來我們學校體驗生活了，那票房肯定大賣。”

三人正說著話，都是樣貌身段拔尖的，自然吸引了周圍一眾人的目光。忽感受到身邊所有人的目光都挪來開去，聚向了遠處大步流星走來的身影。

喬然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便再也挪不開眼。

他本就有股書卷氣，今日他稍作打扮，又一席學術黑袍加身，逆著光走向她，氣度翩翩，竟讓喬然有些不敢相認。那個人前冷靜睿智，在她面前又有著可愛的脾氣的男孩，無形中已散發出男人成熟的氣息。

他走到她跟前，向趙趙和李晴晴微微頷首，便將目光鎖定在她臉上。

他不顧旁人的目光，親昵地替她攏了攏耳邊的碎發，隨即說道：“叔叔阿姨，還有我爸媽都在後面看臺上等你呢。”

兩人並肩走到看臺，盛裝出席的長輩們含著笑意看著他們，媽媽們的眼裏泛著淚光，爸爸們卻笑得春風得意。

喬然緊緊擁抱了父母，感謝的話梗在喉間，蘇爸爸蘇媽媽卻是了然地輕輕拍著她的背，一切盡在不言中。

身邊不斷有人與父母擁抱，同戀人親吻，和朋友告別，向導師道謝。恭賀聲聲，都是道不盡的祝福。

她站在人群中，站在一群無條件支持著她的人中間，她忽然有些鼻酸，雙眼泛淚——

今天，她的學生生涯，真的結束了。可她並不因離別而流淚，因為她知道，這不是故事的結尾，而是故事的開篇。

身邊的人摟過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俯身附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別哭，我陪著你呢。”

***

兩家父母是來接兩個孩子回家的。兩人不出一周便要離家千裏，作父母的雖面上滿臉喜氣，到底還是舍不得，自然是希望孩子能回家待一陣。

於是，這畢業典禮一結束，便幫著孩子們把幾年的行頭往家裏運。

下了飛機，出租車駛到了熟悉的巷子口便開不進去了。蘇爸爸開口解釋道：“我們巷子口的那幾棟房子要拆了，最近亂的很，車子進不去。”

兩車人站在巷子口，拖著大包小包往箱子深處走，程媽媽忽粲然一笑，轉頭問喬然：“喬然，你這次是住自己家，還是程阿姨家啊？”

喬然臉騰地一紅，還來不及開口，程故揚倒是先截了話頭：“各回各家。”

“對對對，我回自己家。”喬然忙不疊點頭。

程媽媽有些驚訝地睨了眼自家兒子，“怕我們老人家打擾你們啊？也行也行，反正這幾天咱兩家人一起吃飯，我們這幾張老臉，你們總歸是要擡頭不見低頭見的。”

喬然紅撲撲著一張臉擡腿就往自己的單元樓走。程媽媽撞撞自家兒砸：“咋回事？吵架了？”

“沒有。” 程故揚不露聲色地往樓上走，看自家媽媽還楞在樓梯口，回頭催促道：“不上來嗎，程、阿、姨？”

程家媽媽怎會聽不明白兒子這重音的言下之意，瞬間笑意滿滿：“兒砸兒砸，等等我！快跟媽說說，什麽時候媽可以別當‘阿姨’了？”

程故揚不答話，自顧自往屋裏搬東西。

這在國內的最後一周，過得無比忙碌。出國的行頭要準備，各家親戚要走訪，外加各種瑣事，兩家人都忙得焦頭爛額的。程故揚更是不知在忙些什麽，天天早出晚歸，自家爹媽都難見他一面。

他一出門，喬然就成了兩家人“集火猛攻”的對象，飯桌上有意無意地套兩人的戀愛細節，明裏暗裏難免要問一問兩人未來的打算。喬然避重就輕，面對炮火，只談工作，不提婚戀，但仍然覺得有些辛苦。

這天飯後，喬然終於沒忍住，給程故揚發了條微信，只一個【死哪去了.JPG】的表情。

程故揚倒是回得很快，也只一句話——跟長輩們打個招呼，今晚我倆外宿。

「蘇喬然」：啊？去哪？

「程故揚」：不會把你賣了的。傍晚我來接你。

喬然沒多問，便跑去和兩家大人請假。雖只是一句話，卻惹得四個年過半百的長輩一陣興奮。程媽媽更說要立刻、馬上、當即帶喬然出門買漂亮衣服，從外到裏那種。

程媽媽臉上賊兮兮又欲言又止的笑容，總覺得前兩天在倩倩臉上見過。喬然有些汗顏，這《克羅地亞狂想曲》的烏龍事件要是重演一遍，她可真承受不來。在自我催眠下，她真真是半點不敢對今晚的約有任何期待。

不過兩個媽媽可顧不了那麽多，直接拖著喬然，又是做頭發，又是做皮膚護理，恨不得買一條紅毯禮服給她換上。

喬然再三推脫，最終還是套上了一條精致大方的及膝連衣裙。程媽媽似乎是還嫌她太素凈，從自己屋裏取出一串項鏈，非要喬然掛上。

喬然在鏡子面前轉了兩圈，感覺今晚這打扮跟前幾日畢業晚會比起來，用心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她微微有些臉紅，覺得兩個媽媽就差在自己臉上寫上“娶我”兩個字。

折騰了大半天，已是臨近飯點，程故揚一個電話救她於水火之中。喬然提上裝著洗漱用品的布包，同長輩們告別後，便急匆匆地下了樓。

程故揚靠在自家轎車上，聽著高跟鞋踩在樓梯裏“噠噠噠”的響聲越來越近。

樓梯口鉆出一個明艷動人、亭亭玉立的女子，精致的妝容仍掩不住她的眉清目秀，只是那舉手投足間，已有了些綽約的風姿，不再是莽莽撞撞的小姑娘了。

從自行車到小轎車，從球鞋到高跟鞋，不過幾年的光景。他們都漸漸變了，卻仍擁有彼此。

何其有幸。

他淡淡笑了起來，起身為她拉開車門，紳士極了。

喬然喜滋滋地坐上副駕，有些期待地問道：“我們去哪兒？”

程故揚：“S市。”

“啊？去那兒幹什麽？”

“去年過年的時候的溫泉票還沒用掉，馬上過期了。”

話音剛落，喬然微微翹著的嘴角掉了一些，氣氛一時有些尷尬，令程故揚無端緊張了起來。

“程故揚！！！”

“……啊？”他緊張地咽了咽口水，不知自己哪裏招惹到了喬然。

喬然有些微惱：“你……能不能長點記性！！！約女生泡溫泉請提前說好麽！！！”

“我……我算過了啊……你那位親戚不是上個禮拜剛走嗎？”

“我……”

喬然徹底語塞，感覺一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

好吧，花了一個多小時畫的妝，價值二十元的日拋隱形眼鏡，逛了大半天才買到的新裙子，特地跑去理發店吹出的梨花卷兒，這他媽就出鏡兩小時？還是路上的兩小時？觀眾還只盯著路況沒空看她？

哎喲餵，真是胸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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