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茲事體大, 沒了主意》

喬然轉身要走, 卻被人先一步抓住了手腕。手腕上傳來的涼意令她渾身一抖。

“蘇喬然, 我們聊聊？”程故揚的語速比平日裏快了些。

喬然穩了穩心神, 平靜地轉過身去，臉上硬擠出來的輕松神色已經被嚴肅代替，語氣含霜：“好。聊什麽？就在這兒說吧。”

程故揚嘴唇動了動，半晌擠出幾個字：“我錯了，對不起。”

“哪兒錯了？”

“申請出國這件事……沒跟你說。”

“哦。” 喬然冷漠地點了點頭，“知道了。這話你微信裏說過了。還有嗎？”

“……你不讓我去, 我就不去，好不好？”程故揚低聲下氣。

喬然仍冷著一張臉，道：“呵，到頭來, 想讓我當惡人？” 喬然的語氣已經有些不受控，無比尖銳。站在一邊不知所措的林竹松都被她嚇得抖了抖。

“不是……不是……”程故揚的智商此時不知掉到哪裏去了, 覺得自己說什麽都是錯的，面對喬然的質問無言以對。

“還有沒？沒了我就進去了。”喬然說罷, 擡腳正要往裏走，又轉過身來, 眼神和語氣都冷到了冰點，補充了一句：“你別給我整站在這裏一整夜這種戲碼。回去吧！”

程故揚緊緊攥著她的手腕，語氣低到不能更低：“喬然……別……別分手好不好？”

喬然深深吸了口氣，留下一句“我們冷靜冷靜再說這事兒”，然後用力甩開他的手, 徑直往樓上走去。

手掌裏的熱氣瞬時退去，手無力地垂下，程故揚楞在原地，表情怔忪。

林竹松近距離圍觀了一場年度感情大戲，看著程故揚徹底沒了辦法的樣子，竟覺得有些揚眉吐氣。驕傲了這麽久的人，也有放棄驕傲和自尊也無可奈何的事。他沒立場說什麽，只拍了拍程故揚的肩，說道：“回去吧！她還在氣頭上，過陣子再說比較好。”

程故揚站著沒動。

“額……那個，喬然說讓你別站這兒了，人來人往的，是……挺難看的。”竹松張望了下周圍有意無意投來的目光，勸道：“回去再慢慢想辦法嘛……”

“什麽辦法？” 程故揚一臉無措地擡頭問道，眼裏一點光都沒有，半點沒有學神的樣子。

“額……”他哪裏知道：“問問別人談戀愛吵架的時候都怎麽辦的？”

程故揚垂著頭思考了一會兒，拖著行李箱往宿舍樓走去。

喬然到了寢室，偷偷從窗邊望了望，見程故揚走遠的背影，卻覺得心更堵了。

“你倆怎麽回事？真要分手？”倩倩見她表情凝重，知道茲事體大，收起了八卦的語氣，關心地問道。

喬然思索了下：“我有說要分手麽？”

“……”倩倩不自覺縮了縮脖子，是沒有，好像，確實是她說的，“吵架了？”

“算是吧。”喬然有氣無力地應道。

“到底什麽事啊？”倩倩這下是真好奇了。

“你大仁哥沒和你說？他倆要攜手出國讀書了，碩博連讀。”喬然話音剛落，肉眼可見對面的倩倩臉色變了一陣又一陣，穿插在“天雷滾滾”、“恍然大悟”、“痛徹心扉”、“激情澎湃”之間，然後，下一分鐘，她沖出了寢室。

“……”喬然面對一瞬間空無一人的寢室，深深嘆了口氣。

***

程故揚推開寢室門，早早開始上班生活的浩子吃了一大驚：“程老大，你怎麽來了？不是說回家陪女朋友，今年晚點過來麽？”

程故揚一聲不吭，扔下行李，也不收拾，就呆坐在桌子前面，直勾勾地看著前方發呆。

瘋哥沒聽到回應，從上鋪探下頭來，問道：“怎麽了這是？項目出問題了？”

下鋪沒反應。

浩子隱隱覺得不對勁，趕緊放下手中的游戲，關心地問道：“該不是和嫂子吵架了吧？”

程故揚仍一聲不吭，但拳頭越捏越緊，骨節愈發分明。

這事兒大了。在上鋪的三人互相換了個眼神，浩子開始循循善誘起來：“你惹嫂子生氣了啊？哄哄唄！都說女人是要哄的！”

下鋪坐著不動的程故揚悶聲問了句：“怎麽哄？”

上鋪三個母胎光棍抓耳撓腮想了半天，回道：“買買買？我看網上都說，女朋友生氣了，送點口紅啊香水啊玫瑰啊就好了。”

下鋪的人終於有了動靜，從包裏掏出電腦，劈裏啪啦往上面敲字。

“程老大你在幹啥？”海哥一邊說著，一邊往他屏幕上張望。

得了，一整套的TF當季口紅已經下了單，那廝正在查還有什麽女生喜歡的牌子，然後YSL也被加入了購物車。

浩子還在繼續出餿主意：“然後就是死纏爛打唄！短信轟炸！發些不要臉的！甜言蜜語什麽的扔過去！”

“……”下鋪的那位兄弟楞住了，這題超綱。

海哥和瘋子也覺得這話聽著不靠譜，不敢想象他們程老大發膩歪的甜言蜜語的樣子。

鍵盤又是一陣劈裏啪啦。

海哥和浩子偷偷摸摸從上鋪溜下來，站在他身後窺屏。

百度一下，你就知道——“爭吵後哄女朋友開心的經典道歉短信大全”。

程老大正皺著眉頭仔仔細細研究上面的內容——

“我的寶貝，別生你氣了！我的心都碎了，想你想的。”

“都是我的錯，是我惹的禍，我一定痛改前非，給你打屁屁！”

“沒有你的日子，好孤單，一個人吃飯不知香甜；一個人說話，沒有人插言；一個人睡覺；沒有溫暖；親愛的！我想你了！”

……

浩子忍不住自己的幹嘔，趕緊說道：“程老大，這些你可千萬別發，容易引發腸胃不適。”

程故揚黑著臉看向他們：“我真TM是瘋了才會問你們幾個。”

“咱哥幾個沒經驗嘛……那要不然……” 海哥趕緊出主意：“你問問六爺、七哥，還有情聖賤人哥？”

“我幫你問，我幫你問！”浩子無比積極，已經翻出自己的微信，向各位“過來人”虛心討教去了。

沒一會兒，浩子念到：“六爺說，讓女朋友冷靜冷靜，冷靜完再好好談談。”

頓了一會兒，浩子繼續說：“七哥叫你千萬別讓女生‘冷靜冷靜’，一冷靜，容易涼。”

程故揚摸了摸頭，陷入思索。

又過了會兒，浩子對著手機哈哈大笑，擲地有聲地說道：“賤人哥說，‘扔床上狠狠艹一頓，什麽毛病都沒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覺得可以有。”

一記眼刀冷冷飛來，浩子立馬噤聲——艾瑪，也太嚇人了！

程故揚煩躁地站了起來，在寢室裏一圈圈踱步，第一次見喬然認認真真生氣，不打不罵不哭不鬧，冷淡的每一秒都像是在淩遲他。

他腦子還算清楚，浩子他們的主意都是哄小打小鬧的。他和喬然的問題，那些都治標不治本。

這本，還得他自己治。

***

喬然這邊也並不好受。

白日裏還好，無人的深夜實在難捱。倩倩一直沒回來，也不知道跑去哪裏，喬然實在沒心情關註旁人。

思緒回到腦中，不言不語地挑戰她的神經。她氣他一聲不吭，氣他知情不報，氣他步履匆匆，氣他……未來的計劃裏沒有考慮她。

與其說生氣，倒不如說，是對未來變動滿滿的不安和無措。

她不確定，他是否想過獨自離開後，她該怎麽辦。

她也不確定，自己到底該怎麽辦。又一次的妥協退讓嗎？

喬然不自覺地搖了搖頭。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已不是從前那個天真地說著“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的小女孩兒了。他沿著自己的軌跡向前，她不想再一次為了他，改變自己計劃的軌跡。

剪不斷，理還亂。喬然猛地搓揉著自己的長發，心亂如麻，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喬然頂著黑眼圈，在鏡子面前抹了一遍又一遍的遮瑕，才讓自己看上去沒那麽疲憊。她穿上合身的職業裝，裹上大衣，步履匆匆出了門。實習第一天，絕對不能松懈。

到了女寢室樓樓下，卻見程故揚堪堪站在熟悉的位置等著她。喬然瞥了一眼，當他是空氣，只管走自己的。

身後的人亦步亦趨，一直跟著她鉆進地鐵裏。

年後的第一個工作日，又是早高峰，地鐵裏人滿為患，喬然穿著高跟鞋墊著腳擠在裏面，怎麽也夠不著把手。不過地鐵裏擠得跟沙丁魚一樣，拉不拉把手差別也不算大。

程故揚就站在她身邊，高她一頭，像一堵墻一樣立在人群中。

喬然不理他，盡量和他保持一絲距離，程故揚也沒什麽動作，就這麽呆站著。旁人看來，只當他倆是陌生人。

喬然擠下車，他也跟著下車，一路亦步亦趨到了道瓊斯樓下才肯作罷。

喬然偷偷回頭，見他沒跟進公司來，悄悄吐了口氣。

工作是個好東西，能讓人沈迷其中，忘記工作外的事。

第一天實習，喬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認認真真記每一個同事的名字和職位，然後埋頭研究自己手頭的數據。

喬然被分到數據分析組，作為菜鳥，是觸不到“分析”這一塊的，基本就是圍繞著數據打轉，研究數據精準性和行業相關性，勘誤校對，然後寫一份簡單易懂的總結報告，交給上級。工作難度不算太大，卻要人全神貫註，一天八小時下來，她不禁覺得眼有些酸。

下班到了公司門口，又見程故揚直直的站在旋轉門外。

忽回想到不久前他突然出現在辦公樓下，她飛撲進他懷裏的場面，喬然覺得眼睛更酸了。

她仍舊裝作沒看到他，自己走自己的，然後拐了個彎，進了公司附近的一家理發店。

程故揚沒有跟進去，就站在理發店巨大的玻璃窗門口直勾勾望著裏面。

沒一會兒，喬然坐定在鏡子前，一個打扮得GAY裏GAY氣的年輕男人，掬著一臉假笑，手起刀落，喬然長到手肘的一席長發瞬間到了脖子，烏黑筆直的頭發瞬時落了一地。

這一刀，像剪在自己胸口一樣，狠狠刺痛了程故揚。他推開玻璃門，紅著眼睛，沖著那理發師大吼：“你憑什麽剪她頭發！”

理發師一臉驚懼地看著怒氣沖沖的來人，手裏的剪刀抖了三抖。

“別理他。” 喬然面無表情，連目光都不曾落到過程故揚身上，只聽她淡淡說道：“剪。該剪的時候就該剪。”

那個怒氣沖沖的少年，一瞬間沒了生氣，訥訥站在原地，嘴巴張張合合，卻發現自己吐不出一個字。

喬然剪完頭發就直接回了寢室，連晚餐都沒吃。程故揚也一路尾隨，確是一句話也沒跟她說過。到了寢室，喬然把腳上的高跟鞋一蹬，累癱在床上，繃著的神經開始松動。

消失了一整夜的倩倩從旁邊的床上鉆出了個腦袋，有些興奮地說道——

“喬然，我和吳堅仁……戀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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