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人間煙火》

蘇喬然沒有想過，自己會學校以外的茫茫人海中遇到程故揚。

那夜林竹松說似乎看到程故揚時，她的確是有些懵的，雖然她一直知道程故揚偶爾會到北京來，也常常在學校的論壇上看到“建築系有個神秘的大牛”“建築系大神究竟人在何方”等人肉帖子，但這個名字從來沒有那麽明確得出現在身邊過，就好像一個做了很久的夢，突然間主角轉過頭來，讓你看清夢裏的那張臉一般……

周末就是聖誕節了，她並沒有任何過節的計劃，只想安安靜靜躲在角落覆習。室友倩倩、吳洛和一荷說是要全寢通宵唱歌去，被喬然冷冷的一記眼神扼殺在了繈褓。

一荷輕輕拍了拍倩倩的肩：“你就放棄吧，備考期間能請得動喬然的都不是一般人物。”

能請得動她的人當中，林竹蘭絕對算一號人物。

傍晚，林竹松打來電話：“喬然，周六我妹妹來北京玩，我想陪她去逛逛故宮，你有空沒，叫上趙趙？她最想的就是你們倆。”

“周六是吧？可以。”喬然答應得毫不猶豫，全然不理寢室裏三把飛來的眼刀。

待喬然掛了電話，倩倩已經默默拿出了一把剃眉刀，喊道：“吳洛！一荷！給我壓住她！蘇喬然，快說！哪個奸夫？”

喬然看她們好笑，也是笑意盈盈：“你的奸夫你的奸夫！他妹妹這周來，我是去賣身陪同啊……”

“我的奸夫憑什麽你去？你個小三兒，看我怎麽刮光你的眉毛！”

“我剛才在想，要不要邀請你一起去……既然你……”

倩倩立刻放下剃眉刀，立地成佛，雙手輕捶喬然的肩，語氣溫柔至極：“喬～然～你～最～好～了～”

此言一出，果然引來一陣陣幹嘔聲。

＊＊＊

周六一早，喬然攜用兩小時把自己打扮成偽名媛的倩倩來到了故宮門口，趙趙已經在購票窗口附近等待了。趙趙是今年九月來的北京，如她所願，她進的是全國最好的美術學院，學的是她最感興趣的設計。終於成為大學生了的趙趙看上去成熟了不少，畫了點淡妝顯得她粉嫩可人，穿著一身米白色大衣，戴了頂姜黃色貝雷帽，脖子上掛著森系十足的墨綠圍巾，又蹬上一雙質感很好的皮質小靴，一上來就讓倩倩自慚形穢，直呼兩個小時的打扮打水漂了。

那兩個小時確實打了水漂，林竹松扶著妹妹林竹蘭從出租車上下來，只說了兩句話就又折回去匆匆上了車：“來的路上教授讓我回去做實驗。竹蘭交給你們了。”看了眼頭也不回的背影，喬然用眼神安慰了下已經在一旁石化了的倩倩，無奈一笑。

林竹蘭已經是六年級的女孩了，個子躥得飛快，竟快趕上趙趙了。她沖上來緊緊擁抱了喬然和趙趙，很有家族風格地開始狂說：“喬然姐，師傅！我太想你們了！你們都不知道，你們不在H城的時候我有多無聊，我就天天盼著來北京！什麽故宮啊***啊長城啊我都不在乎！我就想來看看你倆……還有，師傅啊，我帶了我自己畫的畫過來，你晚些給我看看行不行？還有我買了新的畫板給師傅！喬然姐，我給你帶了塊圍巾，是我自己挑的，你和哥哥一人一條，是情侶款的。結果我哥竟然不要，所以你真不是我哥女朋友啊？”

在倩倩殺人般的目光中，喬然面對不遠處威嚴壯闊的故宮城墻立正發誓：“報告各位長官，報告列祖列宗，真的不是，革命友誼不容玷汙！”

“唉，真可惜！我哥也這麽說，虧我爸媽還蠻喜歡你的……所以，兩條圍巾都給你咯！一條給喬然姐男朋友吧！”

“……那恐怕……”

“不是吧？喬然姐你真沒有男朋友？N大男生眼光這麽差？”

倩倩終於找到機會插上嘴：“你這個喬然姐，絕對禁欲系的，眼睛長頭頂上，誰都看不上。虧我給她介紹那麽多好苗子，個個都是以後的國家棟梁，她理都不想理踩人家。喬然你自己老實說，微信聯系人裏是不是連一個男性都沒有？”

“有的。七個。平均年齡60歲。教授。”

“……”

待她們一行人買完票開始逛園子時，已經快十點了。竹蘭那一跤摔出了後遺癥，腳腕至今沒養好，仔細看她，走路有點費力。喬然擔心故宮太大容易累到她，就在游客中心給她租了個輪椅。竹蘭也不介意，大大方方往輪椅上一坐，還拼命讚美坐輪椅出行舒適，半點不在乎別人投來的眼光，看來那次事故的心理障礙她算是克服了。

這個季節的故宮游人比其他季節少一些，但也稱得上是熙熙攘攘。趙趙一進故宮就犯職業病，從包裏掏出一本畫紙冊，刷刷刷就開始速寫起來，沒一會兒就不知跑哪裏去了。喬然也不急著找她，同倩倩竹蘭慢悠悠逛園子。倩倩和竹蘭都是活潑的，聊了一路九龍奪嫡的故事，喬然就推著輪椅靜靜聽著。三人說的盡興，誰都沒註意到前方有一個高高的下行階梯，輪椅前輪率先往下落，驚得竹蘭一聲尖叫，倩倩趕緊伸手拉住了竹蘭，喬然反應過來，用身體壓住輪椅後方，試圖讓重心穩定住。

身後有人一把拉住輪椅，果斷地往後一扯，連車帶人回到了踏實的平面。

喬然猛得回頭，長長的發絲掃過了他的外套，那人不動神色地往後退了一步。喬然回頭，起初只見一個寬闊的胸膛，一件深藍色的牛角扣大衣，再往上看，他暴露在寒風中的喉結忽然上下動了動，喬然倏然擡頭，堅毅的下巴，冷峻的鼻子，依舊淡漠的眉眼，唯一不同的，是鼻子上架的那副細框眼鏡。

喬然似乎是急著確認眼前人的相貌，條件反射般，迅速出手，快準狠地摘掉了他的眼鏡，一把拉近他，用比平日更急促的聲音喊道：“程故揚！”

程故揚低頭盯著近在眼前的小臉，感到她抓住他的力道，竟覺得心跳失速。兩年了，他終於能靠這麽近地看她。那雙眼睛，如他記憶裏那般，清澈透亮，只是他記憶中的那雙眼，波瀾不驚，平靜如水，可今日她眼裏的情緒竟如此濃烈直接，讓他有些不敢直視。

他輕輕退後一步，壓住心底的心緒，開口說道：“蘇喬然，先把眼鏡還我。”

喬然有些尷尬地遞過眼鏡，低頭搓了搓手，說道：“你來這做什麽？”

“考察。接下來有個項目，要設計中國風的，來實地看看建築結構。”

“什麽時候回？”

“明天下午，嗯……四點。”

“我是問，什麽時候回北京？過年回不回家？”

“……不一定，看項目進展吧。”

喬然有些失落，一只腳的腳尖輕輕踢了踢地上不存在的小石子。程故揚將她的小動作看在眼裏，她，這是在失望嗎？

倩倩推著輪椅轉過來，看到對面的程故揚有些驚艷。倒是竹蘭一眼認出了他：“隔壁的學霸哥哥！” 程故揚自然也認得竹蘭，只是看到她坐在輪椅上不免詫異，眉眼微動。

倩倩撞了撞喬然的胳膊，輕聲說：“不介紹下？”

喬然沒應答，她不知道該如何介紹這個在她生命中消失了兩年的人，發小？老同學？鄰居？……還是，她念念不忘的人？

程故揚掃了她們一眼，見喬然沒說話，只得淡淡說道：“我還有事，就先走了。”說罷，轉身和身後幾個同學一起往反方向走。

喬然看他走遠了幾步，大夢初醒般沖了上去，一把拉住程故揚的胳膊，語氣竟是命令式：“程故揚，給我你的微信號。”

程故揚回頭，有些詫異地看著她，很快又恢覆了他的冰山臉：“手機給我。” 然後飛速地在喬然的微信頁面裏輸入了自己的微信號，交還後，再沒說話，轉身就走。

後面傳來那個沒見過的女孩驚詫地高呼：“蘇！喬！然！你開竅了！！！那是誰？是誰？是不是你奸夫？”

浩子側頭看了看正打開手機接受好友邀請的程故揚，一臉難以置信。這個兩年來埋頭項目的程老大，今天，竟然和同一個女生進行了非學術討論的對話，且被摘眼鏡一點不惱，且記得住人家的名字，且對話超過三句，且交流內容很日常，且詳細解釋了自己的行蹤……

最讓人難以置信的是，世界上竟然有女生，要到了他程故揚的微信號？

這兩年微信剛開始流行，漸漸用的人越來越多，他們學校正面側面向程故揚要微信號的女生難以計數。程故揚平日裏就一句話：“沒有。” 他們項目組的幾個男生建了個微信群，才勉強拿到他的微信信息，平日裏也沒人敢冒著掛科和沒命的風險私自把項目組大神的聯系方式向外散播。那日他實在好奇問程老大，微信裏是否有女性時，人家很泰然地回了句：“有的。一個。48歲。我媽。”

而現在，身邊這個迫不及待開始刷那姑娘朋友圈的冰山，怎麽看都像是被泰坦尼克號撞上了。

程故揚迅速刷了一圈喬然的朋友圈，大部分是學校的活動、朋友的投票等轉發，並沒有太多個人信息，她本人的照片更是一張都沒有。只有她的頭像，是一幅側臉的素描畫，她略低著頭，長長的側劉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她微微上翹的鼻尖，自然纖長的睫毛和淺淺含笑的嘴角。程故揚一邊走一邊看著頭像許久，才擡頭重新把註意力放到眼前的建築上，可滿腦子，卻只想掀開她的劉海。

下午三點過後，本就陰沈的天空，灑下了幾顆雪粒，接下來竟有越下越大的趨勢。金色的磚瓦漸漸被雪白覆蓋，映著宮殿紅色的墻面，更顯得故宮莊嚴肅穆，雍容貴氣。剛從南方來的竹蘭難掩興奮，從輪椅上蹦起來，趴到墻面上，細細看起雪花的形狀來。喬然終於如夢初醒般擡頭，不再來回看手機裏那兩行短短的“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要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她把頭仰得老高，目光隨著其中一片雪花緩緩飄落，她伸手輕輕接住它，眼裏是溫柔的光。

同一時間，浩子點開了朋友圈的小紅點，誇張地張著嘴，不停用眼神向同組的其他成員示意。幾個成員摸出手機，陸陸續續露出了相似的驚訝表情。

朋友圈的首條，是他們終日不茍言笑、不食人間煙火的程老大發出他人生的第一條朋友圈狀態——一張紅墻配薄雪的照片，配文只五個字：好久不見雪。

若說此事他們還只是驚訝，那麽接下來對他們而言恐怕是恐懼了——他們的工作狂魔程老大，施施然轉身，對他們所有人說了一句：“今晚大家好好睡一覺，明天返港後，廢寢忘食也要把這個活在農歷年前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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