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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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不到你,我想回家》

第二天一早,三人結伴前往N大。這天氣竟比昨日更冷些,路上盡時些縮著脖子小跑著的路人,喬然將自己裏三層外三層地裹成了一個粽子,還是止不住地打冷顫。林竹松更是把自己縮成了一個長腳鴕鳥,他個子高,什麽褲子在他身上都是九分褲,在寒風中的北京露出一小截光著的腿脖子,那滋味也只有他自己知曉了。只有程故揚,穿得不比平日裏多,寒風只是讓他輕微地迷了迷眼,依舊走得氣宇軒昂,喬然暗自誹腹——這平日裏常凍人的人果然是不怕凍的。

趁昨日喬然去S大考試,程故揚已經來N大的考場踩過點了,三人很順利到達考場,和一群衣著樸素的高中生們站在考場外等待。來到全國的最高學府,任誰都是新鮮好奇的,林竹松早就按耐不住好奇心東張西望起來,喬然也忍不住舉目遠望。

他們所在的考試樓還算比較中心,站在臺階上能看到不遠處的一個小湖,湖面已經有些輕微的結冰,兩岸的樹枝上大多已經沒有什麽葉子了,只有一個小山坡上種植著四季常青的植被,墨綠色輕輕覆蓋在山坡上,仔細看竟有小情侶在枝椏重疊處靜靜相擁。

喬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挪開眼,只見湖西面是一座矮矮的中式建築,方方正正雍容大氣地坐落在那裏,翹起的四角屋檐上站著前蹄朝天的木雕野馬,仰天長嘯栩栩如生;而湖的東面,卻是一座高高聳起的西式鐘樓,底座是淺灰色的石磚,上面懸掛著一口青銅色的大鐘,看上去有些斑駁,卻透出莊重古樸感。

沒由來的,喬然對這學校偏生出一些好感來。站在這高處遠眺和昨日在S大的感覺全然不同。這份好感當然有“全國第一學府”的光環加持,但更多的卻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沈澱感,中西合璧包容萬象的建築風格也好,匆匆走過的學生舉手投足間的儒雅自信也好,都深深吸引著喬然。

“喬然然然然然!”林竹松也在耳邊念叨開來:“我看你還是選這裏好!這裏的姑娘看著真有氣質。”

喬然不看他,仍註視著遠方大氣的校園,神情嚴肅:“定是要來的。”

早上八點整,遠處鐘樓準時搖晃了起來,鐘聲綿長洪亮,渾厚有力,驚起了一片野鴿。喬然深吸一口氣,側頭對身邊的林竹松和程故揚說道:“走吧,加油!”

林竹松念了句阿彌陀佛,順著考生的人潮往裏走。一直沒說話的程故揚看了眼被風吹得鼻頭和雙頰紅彤彤的喬然,難得的多了句嘴:“別緊張。考完這裏見。”喬然輕點下頭,松了松神色,邁入了她幾個月來心心念念的考場。

只是這時的喬然還沒有想到,自己竟是被背出考場的。

N大的自主招生和S大不同,所有科目都揉在同一張試卷裏,語數英物化生六門課按比例共出100道題,其中有英語和語文的小作文各一篇,總分500分,要求四小時內答完。考試從早上八點半正式開始,十二點半結束,除提前交卷外,中途不可離開考場。參加考試的都是來自全國各地的高才生,共計300人,分散在十個考場。喬然和林竹松恰巧在同個考場,開考前林竹松沒少和喬然擠眉弄眼一番。

考試開始後,考場裏只有輕微翻頁的聲響。N大的卷子出的刁鉆,步步是陷阱,喬然見招拆招依然覺得吃力,暗嘆這分不好拿,隱隱覺得頭越來越疼。教室前的時針已經指向了十一點半,喬然數了數,算上沒答全的,還有十三道題沒有完成,大多是她不擅長的物理題。她努力睜了睜眼,揉了揉太陽穴,試圖將註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試題上,卻只覺得腦袋昏沈似有千金重,直叫人渾渾噩噩。卷子上的圖和數字如同漩渦般在眼前不停打轉,手上的筆像是裝了發動機似的,不停顫抖,竟是怎麽也握不住了……筆順著桌沿滾落,只聽安靜的教室裏清脆的一聲落筆聲,隨後卻是“咚”地一響,驚得考場裏所有人都轉頭將目光投向了聲音的來源。

林竹松坐在最前面,一回頭竟看到喬然坐在地上,似乎想伸手撿筆,可全身都在瑟瑟發抖,臉色不正常的泛著潮紅,額頭起了一層薄汗,劉海都粘在了一起,一看就是病了。

監考老師已經直直往喬然身邊走,林竹松哪裏還顧得上那麽多,撂下筆直接沖到喬然身邊,扶住她的肩,把手背貼在喬然的臉上:“天哪,這麽高的燒!喬然你……堅持住!”

“這位同學請你趕緊回自己座位考試,這邊這位考生交給老師們處理。”監考老師已經站在他們身邊。

林竹松看了看喬然的臉色,實在顧不上什麽考試,對監考老師急急喊道:“老師,我提前交卷!不考了!你告訴我這學校醫務室在哪就行!”得到答覆後就一把背起喬然,直直往校醫室沖。

喬然被林竹松飛奔的步伐顛得迷迷糊糊的,竟是有些清醒了,環著林竹松的頸,火熱的臉貼在他微汗的頸項肩,鼻音濃厚地喃喃:“對不起……對不起……程故揚……我不能和你一起考……N大了……對不起……”

林竹松一路沒有說話,只覺得肩膀被滾燙的淚水浸濕,他腳步不停,依舊一路迎風狂奔,緊咬著牙,眼眶裏泛起了迎風淚……

程故揚考完試,在集合的臺階口等了許久,都不見蘇喬然和林竹松出來。大量的考生已經離開,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從樓裏出來,一個個都是一副大腦缺氧的樣子。程故揚見情勢不對,便往喬然他們所在的考場裏走。只聽那考場裏走出來的兩個女生嘀嘀咕咕:“今天那個女生可惜了啊……該不是壓力太大寫不下去了吧……”

程故揚往教室裏一張望,只有監考老師正在封卷,趕緊進去問道:“老師,蘇喬然是這個考場的,怎麽人不見了?”

這監考老師把卷子往懷裏一揣,答道:“你說的那個女生怕是今天在考場裏暈倒的那個吧?已經送校醫那裏了。現在的學生啊,真是扛不住壓力……”話還沒說完,眼前哪裏還有程故揚的影子。

程故揚從考場出來急急往外跑,一時情急竟忘了問學校醫務室的位置,恰巧迎面遇到一個眼熟的面孔——正是高二末撞折了他的手的年輕司機郭曉洋。

這郭曉洋還來不及打招呼,程故揚單刀直入:“你們學校醫務室在哪?”

郭曉洋見他神色竟比出車禍後還慌張,明白茲事體大,也不廢話,手一揮,說道:“不遠,跟我來!”

待兩人沖到醫務室,喬然已經掛上了點滴,額頭上貼了冰寶貼,細細密密的睫毛輕顫著,臉上仍泛潮紅,安安靜靜地睡在病床上。林竹松坐在一邊,雙手交握,盯著喬然病態的臉頰,隱隱鎖著眉頭,神色郁郁。

程故揚徑直走向病床,直接伸手探了探喬然的臉,手背傳來的灼熱令人心驚,他冷著聲問:“怎麽回事?”

林竹松只靜靜看著他們,不肯說話。倒是一邊的校醫搭了腔:“這個女生都快燒到40度了,這邊天氣冷,估計一時受了風寒,你們南方過來的,她還有點水土不服,又不好好休息,能不發燒嗎?吃了退燒藥,掛幾袋鹽水,你們晚上回去觀察下,要是還是這麽高的燒,明天再來掛水。”

想到明天中午他們就要坐火車往H城趕,程故揚微微皺起了眉頭,問道:“她這樣要多久?”

“不好說。病倒不是大病,就是要好好養。要是今晚能退燒,明天不燒上去,應該也就沒什麽事了。這退燒藥不能亂吃,盡量還是物理降溫。”

林竹松此時開了口:“大學霸,你明天自己回去吧,我陪喬然在北京再住幾天,養好了再回。”

程故揚聲音冰冷:“輪不到你。”

郭曉洋站在一邊,竟也察覺到了些劍拔弩張的味道,在氣氛沈默的空檔開口道:“這校醫院本是只開放給本校學生的,你們幾個情況特殊,今天就先用我的學生卡登記吧,買點退燒、消炎的藥,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盡管說。”

程故揚謝過郭曉洋,卻聽郭曉洋說道:“你們表兄妹倆感情真不錯,上次你受傷,你表妹比你現在還急,我開始還以為你們是男女朋友呢……”

只一秒的沈默,程故揚輕咳一聲,眼神低垂,淡淡說道:“不是。”

郭曉洋以為他是在否認他們是男女朋友的事,只有林竹松看向程故揚的眼神很是覆雜,有一些不甘,也有一些了然。

等喬然燒稍微退了些,悠悠轉醒時,她已經躺在酒店自己的房間裏了。透過窗簾的縫隙往外看,天色已是一片漆黑,只有霓虹燈透過窗簾隱隱閃爍。喬然伸手摸了摸枕頭底,沒找到手機,猜不到現在的時間。

“醒了?” 只聽黑暗中熟悉的清冷的聲音,是程故揚。

“嗯。”喬然努力調動聲帶,只聽到伴著鼻音沙啞的聲音,不是自己的似的。

“別說話,先量個體溫。”程故揚打開床頭燈,把亮度調到最低,用酒精棉球細細擦拭了體溫計,塞進喬然嘴裏,然後取下她額頭仍有些涼意的毛巾,轉身去衛生間用涼水沖洗了番。

借著昏暗的燈光,喬然這才看清周圍,時針已經指向兩點,床頭櫃上放滿了各種藥,三只書包胡亂地擺在對面的桌上。她側一側頭,才發現林竹松坐在床另一側的地毯上,兩臂重疊在床上,臉埋在臂膀間,呼吸深長,已經沈沈睡去。

程故揚從衛生間出來,把冰涼的毛巾往喬然額頭一擱,抽走體溫計一看,微微簇起眉頭:“37.6。還是有點燒。今天別回去了。”

喬然從厚重的被窩裏艱難伸出手,輕輕拽了拽程故揚的衣角,聲音有些脆弱:“程故揚,我想回家。”

程故揚略一思索,答道:“好。”

“程故揚……N大……”

“現在別想這個,休息吧。”

“……高考我會好好考。”喬然輕輕說道,慢慢合上了眼。

程故揚再沒作聲,輕輕關了床頭燈,靠在床沿上,同樣疲憊地闔上眼。

只有夜色知道,林竹松埋在雙臂間顫動的眉睫和隱約的嘆息。

第二天,喬然依舊發著低燒,還是按照原計劃踏上了歸途。她依然有些昏昏沈沈的,高燒過後,全身乏力,總覺得睜不開眼,一上車就沈沈睡去。

程故揚脫了自己的外套,給喬然細細蓋好,一回頭,林竹松正把自己的羽絨服遞給他,什麽都沒有說,懸著的手停在半空。

程故揚接過羽絨服,繼續往喬然身上蓋,輕輕答了句:“……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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