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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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月光,那年我們》

待喬然和程故揚走到夏老爹面前,他們倆已面色如常,照舊是兩張撲克臉。臉色異常的反而是夏老爹——只見他手裏緊緊攥著一本花名冊,看到他倆趕緊在名字後面打個勾,平時兩根微微下垂的眉毛如今緊緊擰在一起,憂思滿臉。

“就你們幾個了麽?後面還有沒有人?誰在後面?”

“後面還有人。之前聽到過他們的呼聲,應該隔了十分鐘的步程。”程故揚分析道。

夏老爹依然放心不下,伸長脖子往遠處眺望,滿眼的擔憂。今天領頭的班級帶錯了路,原本計劃的路線只需要穿過山腳下的小坡,步行兩小時就能到營地。沒想到帶路的年輕老師一路往山頂爬,翻過了整整兩個山頭,繞了一個大圈才找到營地。如今已經晚上八點了,他們班還有七八個同學沒有出現。

“行了行了,你們先去吃飯,都累了。今天早點休息。”

林竹松看了看自家舅舅緊鎖的眉頭,烏青的眼圈,有些顫抖的小腿,沒有往篝火堆邊走,想留在原地陪夏老爹:“我陪您等。他們一會兒就到了。”

沒想到夏老爹怒氣一下子上來了,一腳踹向林竹松的小腿,罵罵咧咧道:“你小子快滾去吃飯!什麽時候了還逞英雄?啊?你高考還是我高考啊?你要是這會兒感冒了受傷了暈倒了,我幫你去考啊?讀了這麽久的書,用了多少功夫,不就為了六月份那幾天嗎?這會兒你能不能給我消停點!乖乖去吃飯!今晚別讓我看到你瞎晃悠!”

林竹松本是一番好意,沒想到招來一頓臭罵,灰頭土臉就往大部隊走。喬然看他垂頭喪氣的樣兒,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夏老爹那是心疼你呢!”

“是嗎?!”林竹松的心情從暴雨到放晴都用不了一秒。

他們還沒走幾步遠,就聽見後面有同學高呼著找救兵——“有人嗎?有人嗎?徐胖暈倒了!!!徐胖暈倒了!!!有人過來幫忙嗎??”

喬然他們齊齊回頭,就見遠處跑來一個跌跌撞撞的人影,夏老爹已經抱著肚子顫顫巍巍往前跑了……

林竹松、程故揚、陸凡三人趕緊往回跑,喬然和趙趙一跺腳,也緊跟了上去。林竹松人高馬大,沒幾步路就超過了夏老爹,還不忘回頭沖夏老爹喊:“夏老爹,你別跑了!人我保證給您帶到!等著吧!”

只聽夏老爹在身後斷斷續續的吼聲:“你們幾個小子!慢……跑慢一點兒!慢點兒!……手電筒……打……起來啊……”

待他們幾個跑到徐胖那兒,徐胖已經悠悠轉醒了,只是渾身脫力,斜斜靠在一根大樹邊上,周圍圍著五六個同學,其中一個女孩已經嚇哭了起來。這徐胖是他們班的大塊頭,平時有輕微的心臟病,本就不能做劇烈運動。今日走了近十個小時早已經超出了他的能力負荷。到後半程天色漸暗,他們一行八人,只有一個帶了手電筒。徐胖塊頭大,走在最後為大家打燈,夜半深山,四下無人,一時心裏發怵,竟一下子暈厥過去。

林竹松率先上前確認徐胖的情況,蹲下身來,把背露給徐胖,準備背他去營地。陸凡和程故揚趕緊上前幫忙。徐胖一百八十多斤的塊頭往林竹松身上一壓,諒他林竹松再四肢發達,也不由自主地趔趄了一下。喬然似乎還聽到了林竹松骨骼咯噠一聲脆響。

“徐胖,答應我,回去以後少吃點!”林竹松到什麽時候都不忘貧嘴。

只背了一會兒,林竹松已經滿臉漲紅,程故揚趕緊接上,然後陸凡再進行交接。一段短短的路,幾番交接,終於將人運到了營地,三人都是滿臉漲紅,直喘粗氣。

夏老爹在營地附近等著他們回來,一個個清點完人數後,才終於放下心,找來了營地裏留守的醫療兵,確定徐胖平安無恙,這才跟著這十幾個孩子吃上了飯。

幾個男孩早已饑腸轆轆,僅剩的一些食物頃刻間被風卷殘雲般地掃蕩完畢。夏老爹吃得很少,只看著眼前正青春的一溜孩子,眼圈紅了又紅,聲音也是哽咽:“……是老師對不住你們啊!要不是……”

青春期的男孩哪裏受得了這樣的煽情,何況還是平日裏啰嗦得可愛的班主任煽的情。陸凡一邊打著飽嗝一邊阻止夏老爹繼續往下說:“夏老爹,沒事兒!我們還挺喜歡這種意外的!多刺激!”

“就是就是,”林竹松趕緊站起來,把盛著雪碧的杯子舉在半空:“來來來,我以茶代酒,不對,以雪碧代酒,敬這次有驚無險!敬我們負責任的夏老爹!敬我們高三一班各位同學!敬……還有啥好敬的?”

“敬我們班的幾條好漢!”夏老爹情緒激昂,舉起茶杯,先幹為敬。

營地的大餐廳已經年久失修,頂上的燈光忽明忽暗,窗外月色皎潔,將樹影灑了一地。圍著桌子的十幾個少年,個個風華正茂,青春正盛,眼裏星光閃閃,既有年少無所畏懼的輕狂,又有對未來與未知的希冀……多年後,當他們再同坐一桌時,總不免想到那一夜狂浪的笑聲與淡淡的感動,想到那時意氣風發的少年們,那時沒什麽煩惱的日子……

外面傳來陣陣歌聲,是其他同學圍著篝火唱起了歌。

“走吧!都去烤烤火,晚上山裏濕氣重,都要註意保暖!”夏老爹仍不忘多嘮叨幾句:“要是感冒了,不僅身體不舒服,還要影響覆習進度,得不償失啊得不償失……晚上一個個都給我早點睡!後天化學測試……啊……說漏嘴了,本來是要突擊測試的……”

喬然一行人在篝火邊上找了幾個空,三三兩兩地坐下來。篝火把他們稚嫩的臉映得通紅,都是十七八歲的孩子,徒步了一整天,吃頓飯,坐一坐,沒一會兒又精神昂揚。旁邊的班級正圍著篝火跳著舞,一群手舞足蹈群魔亂舞的熱鬧景象,絲毫沒有徒步了十個小時的樣子。

喬然所在的班級就要平靜很多——至少喬然是這麽以為的。待她堪堪坐定,才發現一班的同學們正在玩經典項目“真心話與大冒險”。喬然暗嘆,這個游戲確實是聽八卦的好機會,至於輪不輪的到她,她並不是很擔心,畢竟自己的冰山臉還是很能唬人的。

“彭易彭易!輪到你了~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呃……大冒險吧!”

“喲喲喲!當心了啊!你不是高一的時候暗戀藝術班的那個學畫畫的大神嗎?怎麽樣?趁此月黑風高之際,要不然走一個?表個白?”

此言一出自然是引起了全班的起哄:“走一個!走一個!走一個!”

只見平日裏本就不愛說話的彭易同學臉漲得通紅,全然沒有應對能力,只是滿臉通紅地說:“這不太好不太好,那個……我……還是選真心話吧!”

所有人都對別人的秘密感興趣,只是十七八歲的孩子還不懂如何壓抑和掩飾自己的好奇心。只聽篝火那邊傳來問題:“那你還表不表白了?準備什麽時候表白啊?”

“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進入高三後,大家在巨大的壓力下反而無所畏懼了,彭易也不管旁邊是不是有教導主任、班主任等月老死敵,仰天大吼一聲:“我!彭!易!高考結束就表白!胡藝藝你給我等著!”

此言一出自然是引得一片笑聲、叫好聲、起哄——

“哈哈哈哈哈哈不是暗戀嗎?怎麽把名字說出來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成功了記得請客啊!咱可等著喝你們的喜酒!”

更有好事者偷偷跑到藝術班打聽女主角的消息去了。林竹松已經笑得在地上打滾了,喬然盤腿坐在一邊靜靜聽著,望了自己“冰山臉”的偽裝,也是一臉笑意。

“下一個!”只見中間的可樂瓶子尖尖的一頭堪堪指向蘇喬然、林竹松這邊。

林竹松一看,大大咧咧就毛遂自薦了:“我我我!有什麽問題盡管問!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那麽敢問林公子,可有心儀的女生啊?要不然也表個白?”

“哎喲餵!”只見林竹松動作誇張,表情眉飛色舞,很是油嘴滑舌地回道:“你這問題問的不厚道啊!我這不左有喬然女神,右有趙趙仙女,我都這福分了,還要啥自行車啊?”

又是一通哄笑。

月色灑向地面,溫柔地親吻著每一張年輕的臉龐,聆聽著每一句有意或無意的玩笑……

笑聲和起哄聲還在持續,喬然的思緒有些飄遠了。隔壁的篝火堆有個男生彈起了吉他,輕輕唱起了情歌,是一首金海心的老歌《那麽驕傲》——

“糟糕,我陷得比你早

你愛得比我少

註定要,受煎熬

別那麽驕傲

……

夜太長月光必定會冷掉如何是好

你欠我一個擁抱

而我卻一再對你微笑

怎麽你還沒看見我的好

……”

歌詞被風吹得七零八落,但旋律輕柔舒緩,低吟淺唱中,喬然漸漸露出了溫柔的神色,跟著音樂微微笑了起來。篝火橙紅色的火焰映得她雙頰緋紅,平日裏蒼白的臉色今日溫暖又鮮亮。

喬然環顧四周,沒有看到程故揚的身影。篝火烤得她暖洋洋的,疲憊和困意漸漸襲來,在意識漸漸剝離之前,她仰頭望了眼被月色剝奪了光彩的星星,隨後摘下眼鏡揉揉眼,將臉靠在自己的膝蓋上,抱著腿淺淺睡去……

林竹松從包裏掏出一件外套,將它輕輕柔柔地披在喬然背後。她依然保持原來的姿勢,連睫毛都不曾輕顫一下。林竹松學著喬然,雙手環抱著腿,把頭靠在膝上,側著頭遲疑地看著喬然安然入睡的側臉。

另一邊的趙趙久久不曾說話,也沒有看他們,只呆呆註視著遠方,那層層疊疊的樹林裏,偶爾漏出一截白色的衣角。她緊緊抿著唇,低下頭,將臉埋在膝蓋裏,再看不到表情……

十八歲的他們,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內心隱隱的悸動、焦慮、嫉妒和蠢動的荷爾蒙……在這個歡聲笑語的夜晚,他們默默消化著心裏讓人琢磨不透的情緒,掩飾著青春期成長的酸澀煩惱。真心話大冒險不一定能讓人掏出真心,篝火將每個人照得通紅,卻照不進他們每個人心裏的秘密。

“糟糕。”

——林竹松輕輕嘆道,聲音淹沒在木炭和柴火灼燒的細微聲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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