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寒假一晃而過，新的學期波瀾不驚地繼續著。蘇喬然在的班級本來是要參加競賽選拔的，大約是今年高二高三學生藏龍臥虎，竟沒有留出名額給湊數的高一學生。林竹松他們自然是樂得清靜。

蘇喬然依然埋頭苦讀，無論是運動會還是話劇比賽，她都不怎麽感興趣，屁股就跟黏在椅子上似的。

班主任夏老爹是他們班的化學老師，體型微胖，略有些地中海式禿頂，操著一口流利的塑料普通話，一激動就亂噴唾沫星子。“夏老爹”這個外號其實是他自己取的，那時他一時口誤把“老師”說成“老爹”，同學們自此就樂呵樂呵地叫他“夏老爹”，男生們才不管當面背後，叫得那叫一個親熱。

蘇喬然最擅長的就是化學，也是夏老爹伴著唾沫星子的嘴裏最常提到的名字。他常拿她當作正面例子教育那幾個生性坐不住的，最常說的就是“你們看看人家蘇喬然，這化學成績穩如泰山啊……你們以為人家次次能考年級第二是天賦異稟啊？人家就是努力再努力！每一分都是她用辛勤的汗水換來的……”

每次夏老爹開始重覆這段激情昂揚的讚揚時，林竹松都忍不住要朝喬然擠眉弄眼一番，笑得蔫壞。

蘇喬然面上自然是平靜如水，心裏那可是驚濤駭浪，又暗自惡狠狠地默念了程故揚的名字一萬遍。

雖然喬然對別的都不感興趣，可最近有件事卻讓她有些上心。

這周六下午，程爸程媽在她家“碰”、“吃”、“胡”喊得不亦樂乎，程故揚又沒有出現。這已經是他這個月第三次缺席了，加上前幾個月，這學期程故揚出現在他們家的次數幾只手指就能數得過來。

程家父母估計是和喬然爸媽解釋過的，只是長輩們沒有把話送到喬然那兒，她臉皮薄，也沒找到過問的時機和立場，竟全然不知道程故揚缺席的原因。

喬然握著筆有些神游。她嘴上不說，心裏卻暗暗猜測起來，如今看來有兩種可能，其一，程故揚背著她決定奮發圖強，放棄了周六下午看電視的時間，一個人躲在某個角落瘋狂溫書，準備這學期甩她三十分。另一種可能，喬然不自覺地捏了捏手中的筆，想起了過年時程故揚和李晴晴並肩拐過街角的身影。他，會不會，是和李晴晴在一起？又去指導她彈鋼琴了麽？還是……

這十幾年來的傳統被打破了，喬然心有疑慮，外面麻將聲和笑聲一如往常，她卻失常地覺得心中煩躁，眼前的化學方程式越看越像鬼畫符。

抽屜裏的手機振了一聲，打斷了喬然的思緒。雖然學校明確禁止學生帶手機，但這年頭誰又離得開手機，連喬然這樣標準的乖乖女都會偷偷把手機塞在書包內格，只要不被抓現行，學校也是睜只眼閉只眼心照不宣了。放平日裏，喬然寫作業的時候是絕對不會看手機一眼，今日她找不到學習的狀態，便拉開抽屜櫃拿出了手機。

林竹松發來的短信——“喬然！江湖救急！江湖救急！”

“煩您自救。”喬然回得飛快，想了會兒，又傳了條過去：“什麽事？”救急事小，抱牢數學小天才的大腿才是大事。

“喬然女神學霸天仙辣妹！我家那個刁蠻的妹妹今天生日，我給忘了，什麽也沒準備，再兩小時就要去她的生日宴會了。我哪知道你們小姑娘喜歡啥啊，幫我來挑一個吧！拜托拜托！我妹可是個霸王！”

喬然對著手機瞅了半天，本想回些建議就作罷的，但屋外再次響起的麻將聲惹得她有些心煩，便回道：“在哪？”

那邊秒回“A區千達廣場門口奶茶店。等你。”句末還加了個愛心。喬然盯著這一串少女心爆棚的對話，又想到林竹松一個快一米九的大個子和線條分明皮膚黝黑的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十分鐘。”回完信息，隨意地套上一件夾克，喬然象征性地和根本無暇顧及其他的父母打了個招呼，就出了門。

等喬然不緊不慢地走到集合地點，林竹松正端著兩杯奶茶，在寒風中癡癡地望向遠方。

雖然已經四月天了，可今年的倒春寒格外厲害，這幾日又降溫，H城偏又是沿海，濕濕鹹鹹的海風直往人脖子裏躥。喬然急著往外趕，圍巾手套帽子一樣沒帶，一路走過來只能哆哆嗦嗦地縮著脖子，臉已凍得發紅，眼中泛起了迎風淚。

林竹松見狀趕緊把溫熱的奶茶往喬然手裏塞，下一秒，喬然的肩上就多了條深藍色的圍巾，圍巾輕輕柔柔的很是柔軟，上面還帶著林竹松的體溫，傳來男性專屬的淡淡氣息，嗯，還有人民幣的味道。喬然看他穿得也挺單薄，正要推辭，林竹松已經人高馬大地擋在風口，苦苦哀求起來：“姑奶奶呀，您可算來了。趕緊趕緊，不然我怕是要被我那小妹生吞活剝了。”

喬然只得趕緊幹正事。一番詢問後，林竹松已經把他所知道的關於小妹的一切都交代了。小姑娘名叫林竹蘭，年方八歲，名字取得無比大家閨秀，卻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假小子，多數小姑娘喜歡的洋娃娃、貼紙、小首飾一概入不了她的眼。最討厭粉紅色，階段性討厭迪士尼樂園，喜歡一切戶外運動。跑步、足球、游泳、網球、跳高都很擅長，這點倒是很像他哥。最近又迷上了跆拳道，所以林竹松每次見她都默默繞道走。

喬然聽了個大概，自動屏蔽了林竹松對妹妹暴力部分過分誇張的描述，徑直往運動品方向走。

“買個籃球吧？”

“我們家有三個。”

“網球拍？”

“剛換了新的。”

“跑步鞋？”

“嗯……那個……你知不知道一般八歲小姑娘多大腳啊？”

“……”

“杠鈴？”

“……我怕她往我頭上撞。”

他倆在運動用品區轉了半天也沒找到特別合適的，正準備轉戰文具區。不遠處的泳衣瞬間吸引住了喬然的目光。喬然一時激動，抓起林竹松的胳膊就往前走。

水手風的連體兒童泳衣，白色的主色調，一圈海藍色的的百褶小裙擺，裙擺長度恰到好處，顯得很精神，也不會讓人覺得太孩子氣。肩部、背部和胸前還特別印上了藍白相間的海軍條紋，乍一看很像水手服的領子。穿這泳衣，別說游泳池裏能吸人眼球，放岸上那也是能吸引夜禮服假面的。不錯不錯，喬然自己都有些心動，可惜是兒童款的。

喬然抓起泳衣，又仔細摸了摸布料，看了看材質和大小，回頭詢問林竹松：“這件怎麽樣？140夠不夠大？”

林竹松只是訥訥地盯著她看，眼神都不敢往周邊飄，黝黑的臉上透著可疑的潮紅。

喬然這才發現，他們不知不覺走進了內衣區，除了放在這個角落的一排兒童泳衣外，周圍還有各色各樣色彩鮮艷、款式大膽的比基尼。比基尼架旁邊一排排女士胸罩和小褲褲，白色的、粉色的、黑色的、蕾絲的……

貨架後的海報上，一個歐美的模特只穿了一整套暗紅色的內衣，露出大面積光潔的皮膚，屁股高高翹起，雙臂環胸，暗紅色的上衣堪堪包裹住了一部分渾圓，露出誘人的半球，眼神迷離，雙唇微張。

喬然雖是個姑娘，還是個特別冷靜的姑娘，可到底還是個不谙世事的高中生。每次買內衣她都無比迅速，看完樣式，試都不敢試，直接買單走人，估摸著是從前熱情過度的內衣導購往試衣間裏沖的經歷給她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心理陰影。而今天，她站在充滿香艷氣息的區域，旁邊站了個滿臉通紅眼睛不知道往哪看的大小夥，導購在他倆間游離的眼神還充滿了故事……

她很爭氣得表現得比平時還要冷靜——直接進入了呆若木雞的狀態。

“……咳咳……”，林竹松終於反應了過來，仍通紅著一張臉，“服、服、服務員！這個泳衣包一下。我我我……我先去那邊買單。”

下一秒就只見他飛奔而去的身影。

喬然機械地接過服務員遞來的袋子，等林竹松飛奔而來交完賬單，兩人急匆匆地就往外趕。

經過這一茬，兩人一時無言，氣氛有些不自然。喬然平日裏寡言慣了，對沒人開口說話的氣氛早就習以為常，自顧自地往前走。可憐了林竹松這個話癆，一路沈默的氣氛讓他渾身不自在，眉毛微微擰在一起，幾次想開口，張張嘴又咽了回去。

程故揚看到的就是這麽個場景——男孩和女孩一前一後走著，氣氛有些尷尬有些微妙，男孩的臉上似乎還能看到些沒來得及褪去的潮紅。

他低頭看了看地面，長長的睫毛蓋住了眼中黯淡的神色，不自主地抿了抿嘴，站在原地，等女孩越走越近。這裏已是去他們小區必經的拐角，他早早結束下午的活動，匆匆趕回來，沒想到那個本該端坐在書桌前的女孩，出現在了這裏。

林竹松順路經過這裏，喬然和他禮貌性地道別後，便轉身往拐角走。林竹松看著她的背影好一會兒，才攏攏領口，小跑著往家裏趕去。

喬然發現了站在拐角的程故揚。見他兩手空空，沒有背書包，排除了偷偷跑出去用功讀書的可能性。今天的程故揚好像和平時不太一樣，他難得的沒有穿休閑服和球鞋，薄夾克裏面是一件熨燙過的白襯衫，腳下蹬的是他過年才買的英倫風皮鞋，連頭發都是細心裝扮過的，仔細看好像還打了點蠟。他身上本就沒有稚嫩感，今日這麽一打扮，少年氣息減了不少，暗暗透出一些成熟的味道。喬然怎麽看，都覺得這像是去約會的打扮。

“你……”，喬然嘴角有些僵硬，本想問他下午去了哪的，話到嘴邊轉了個彎：“上我家看電視嗎？”

“嗯。”程故揚面無表情地答道，末了又補充一句：“下午市裏有活動，讓我去彈個鋼琴。”

喬然點點頭，心裏有種怪怪的感覺，又說不上來。偷偷看了眼他的打扮，覺得比剛才見他順眼多了。

“你……”

“嗯？”

“……”

短暫的沈默後，“沒什麽。上樓吧。”說罷，程故揚自顧自地開始爬樓梯，留喬然一人在樓梯口心中滿是問號——他，剛才應該是有什麽話要問吧……

進了蘇家大門，程故揚簡單和長輩們打了個招呼，就陷在沙發裏調轉電視，比在自己家還自然。

喬然脫了鞋才發現自己脖子上圍著林竹松的深藍圍巾，不知什麽時候奶茶滴在了圍巾上，落了一串淺淺的茶漬。喬然摸了摸材質，怕是純山羊絨的，趕緊翻出圍巾角落裏的小標牌，一串英文的品牌她自然是不認識。再三確認了洗滌方式後，她用沾了沐浴液的毛巾輕輕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晾在了陽臺，便回屋繼續和化學題奮戰去了。

程爸正從麻將桌抽身去客廳倒熱水，總覺得沙發附近像開了冷氣，氣壓有點低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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