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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美麗的世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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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美麗的世界」(五)……

科倫並不知道自己物理上的另一半正在經歷什麽, 此時此刻,他正和歌德在海上散步。

這是一片知識之海,各國的文字在灰白的海洋中翻滾, 猶如美麗的飄帶。海的四處生長著數棵或枝葉繁茂、或已有枯敗跡象的大樹,有的樹上還托舉著無處可去的舊船。

科倫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那些船, 接著看向自己腳下的船, 許久才說道:“我可以提問嗎?”

“隨意。當然, 如何回答也是我的自由。”

“我知道。但我還是很想知道,這裏為什麽有如此多的骨頭?”

它們露骨地堆積在船體各處,奇異地沒有讓這艘船變得陰森, 但仍然顯得頗為怪異。

“喔,不過是我的一些小愛好。你也知道, 醫學, 化學, 都算是煉金術的衍生學科。它們都很有趣, 但我最喜歡的就是骨骼, 骨骼本身稱得上是世界的歷史, 我喜歡研究這些。”

歌德持著手杖,隨手挑起一段肋骨, 眼神卻看向了不遠處:“你知道顎間骨麽?”

“鄂骨的一部分?”

“不。顎間骨是嵌入於上顎以支持門齒之骨, 哺乳動物上一般都有——我還活著時一般認為舉凡哺乳動物皆有,但現在我也不是非常能確定了。不過, 最有趣的, 還是人類身上一直沒有發現。直到後來,我觀察到嬰兒身上有此種關節,只是後來退化……”

歌德實在是個不錯的老師,侃侃而談也引人入勝, 雖然是與“神秘”無關的現代科學,但科倫還是聽得格外認真。

最終,歌德這樣說道:“你想知道嗎?人的思維是如何自大腦中產生的?”

科倫:“現代科學說是因為激素和神經元,但我的家族與許多研究者認為是靈魂。我只做過私下研究,因此無法確定。”

“私下研究已經稱得上了不起了,”他溫和地微笑,“人很難接受新事物的發展,哪怕只是看一眼都不願意。”

“您又是怎麽想的?靈魂還是□□還是別的東西?”科倫問,“我想知道您的想法。”

歌德沈默了好一會兒:“我也很想真切地回答你,但每當我覺得自己靠近真相時,都會如海潮般被再次推遠。就像你——你認為自己的意識是如何產生的?”

科倫沈默不語。他是人造人,理論上,人造人是不應該擁有自己思想的。可他不僅擁有思想,還擁有了感情,哪怕那造成了核心損壞,也是件奇妙的,暫時沒人能弄清楚原因的奇跡。

因為他對煉金術的研究嗎?因為他成為了司書嗎?

因為他遇到了特殊的,某個人嗎?

“我加入圖書館成為司書,是你安排的嗎?”

“算是。我很好奇,也一直想要見你。我認為人與人必須要面對面交流才合適。但你很難走到靠近我的地方來,因此我借某些人之手,將你引薦到了圖書館。”

“就因為這種原因嗎……你可以給我寫信的。打電話也行。”

歌德笑了笑:“當然不行。交流本質上已經極度不安定,如果不能再看著對方的神色確認細節,那根本稱不上交流,也沒有任何意義。共識是需要搭建的,正如我們此時。如果我們遠程見面,你會多思考許多無用的事。”

科倫:“……那要看和你見面的是我還是星野和柊。”

“無論是誰區別都不會很大,不是麽?我只做了引薦,剩下的都藉由你個人的努力完成。無論出於什麽立場,我希望你記住這點:你的人生並非由我操控。很多時候,你本應也是無數失敗者中的一員,可最終,你依靠自己,主宰了自己的選擇。”

科倫沈默了很久。他眺望著遠方混沌無邊的天海交際,低聲說道:“你比我的所有族人,都更像世俗意義上的好長輩。”

“我不介意你叫我父親,畢竟我只給出了一些種子。”

“我討厭這種比喻……”

“抱歉,但我實在不是什麽偉大的人,也做不了更偉大的母親。這個稱謂你不是給了另一個人嗎?”歌德再次露出微笑。

科倫:“…………”

星野和柊做過的事,與我科倫有什麽關系。

歌德卻沒有繼續使用調侃的態度,反而說道:“不過作家,與母親這一概念,也多少有些相像吧。尤其對某些人來說,母親啊……”

她們帶給了別人生命,自己卻死了一次又一次。殘存的痛苦與絕望遺留下去,永遠無法消除。

“……我無法理解這些。”他淡淡地回答。

“是麽。沒關系。”歌德說,“我相信你很快就能再一次學會。”

……不可能。他已經把星野和柊剝離出去了,除非把他們重新拼到一起……

有個聲音在他耳邊低低提醒道:可「人類」並不是如此運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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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野和柊認為自己與這片幻境已經稱得上彼此熟悉了。

顯然是意識到了星野和柊已經有所察覺,這片奇妙幻境不再著意偽裝自己,就此在他眼前輪番上演起了奇妙又滑稽的陌生劇目。

星野和柊每次眨眼,場景就有可能發生毫不相關的切換。上一秒還趴在課桌邊,側頭打量河東碧梧桐帶來的便當,下一秒就坐在燈火通明的辦公室,聽高浜虛子皺眉說本周的業績非常優秀,感謝大家共同的努力;才剛聽藤丸立香苦惱地嘆氣家裏人太多端平水好難,就被【江戶川亂步】邀請一起幹掉他養父的新養子,接著又是芥川銀嘆氣不知道你們為什麽吵架……

星野和柊都沒來得及附和上一句“在孩子面前吵架真的很不應該”,場景就會再次切換。

次數多了,星野和柊也萌生了強烈的倦怠,隨便他們來回折騰,自己就在旁邊多研究研究數學和哲學。

如果一定要探究,這三個幻境,大概分別代表了學習、工作與家庭。往深了說,也可以是學業繁重的年少學生時期,可悲可泣的成年人社畜時間,和與很難評價的鄰裏家人共度的平靜時光。

如果真的要星野和柊浸入式體驗,也許用不了三個月他就會真情實感地加入世界毀滅派。

不會有人覺得每天上課考試、做PPT外加看四個芥川打啞謎很有趣吧?!有的話能不能直接把他取而代之啊!!在這裏的每分每秒他都覺得自己只是在浪費自己生命,恨不得立刻回到侵蝕書說大家別打了沒有學習工作的活著哪有那麽多值得動刀動槍的事呢,甚至微妙地理解了太宰治——無論哪個——為什麽會想自殺,工作真不是給人幹的啊……

此時此刻,他靠著天臺的欄桿與鐵絲網,默默向下看去,思考就這麽跳下去是會成功脫離,還是真的去世。

他不想遂幻境背後主人的意,但也的確在這裏呆太久了。外界無論如何也要過去幾分鐘了吧,不敢想象情況會發展到如何……

哢噠,有人打開了天臺上的鐵門。

“唔?”挾著煙的青年教師移開了手中的打火機,擡眼向他瞥來,“星野同學,坐在這裏是在逃課麽?”

星野和柊無所謂地蜷起腿:“是啊,芥川老師。我讀不下去了,無顏面對家人,因此在思考從這裏跳下去。”

對方楞了一下,輕聲笑道:“如此縱身一躍,難道就不會對不起他們麽?”

“看在我會和他們重聚的份上,應該不會苛責我吧。”

“那可未必。”

他想了想,最終還是點燃了手中的香煙。極淡的煙氣騰空而起,很快被天臺的風吹散。

“只是因為成績在苦惱?”

“可能還有很多吧。太多了也說不清。”

他抽出煙盒裏的錫箔紙,慢騰騰地折了起來,覆又拆開,遞過來給他。

“這是我的一位朋友說給我的排遣方法。據說只要把心裏的想法折進紙飛機,疊好丟出去,不好的心情就會跟著飛出,讓人輕松許多。”

星野和柊啞然片刻:“感覺只是在增加清潔人員的工作量。”

浪費人力又浪費紙張。

他笑了一下:“那就不飛出去,將那些話寫下來如何?”

更不行了。寫作多危險,你不就是明例。

星野和柊抗拒地沈默著,對方只得道:“不喜歡紙飛機嗎?還以為這會是年輕人中的潮流。既然如此,就覆古些,疊只紙鶴吧。同樣帶著翅膀,也能讓煩惱飛走……大概?”

他都這麽說了,再拒絕也顯得不合時宜。

星野和柊接過那片輕薄的紙頁,慢慢疊了起來。上面什麽都沒寫,卻又寫滿他的情緒和心事。

“……謝謝您的禮物。”他說,“我也該去直面自己的命運了。”

“祝你好運。”他笑著說,低頭將那支煙丟盡了垃圾桶。

星野和柊微微鞠躬,頭也不回地向後退去,徑直自天臺向下跌落。這次是在家裏,他再次和急匆匆的藤丸立香打了個招呼,對沈穩跪坐的四位芥川說道“謝謝但我要去工作了今晚不回家”,就很快切換到了工作大樓。

他也沒有再去接數不完的文件,做不完的報表,徑直順著樓梯一路下行,終於在漫長得看不到盡頭的樓梯另一側,看到了一棵淹在水裏的樹苗。

終於找到了,帶走科倫那個人的空間坐標。

星野和柊如釋重負,拍了拍自己的臉,再次睜開了眼睛。

很好,接下來只需要想辦法和科倫對接上……

他默然無聲地望著眼前的兩個——四個芥川,再次懷疑起了自己還在睡覺。

【芥川銀】就不用管那麽多了,雖然她也姓芥川,但作為家裏少數派的性別,她比其他人獨立冷靜得多,可以神色如常地靠過來,低聲說道:“您終於醒過來了,還好嗎?怎麽會變成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才能讓芥川先生再次增殖。

雖然相處久了,她已經不怎麽會懷疑星野和柊想搞代餐了,但別人怎麽想,就不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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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芥川銀】的提問,星野和柊決定裝作沒聽到。

這種事又不是他能控制的,何況他自己也分裂了,你們早來點就能看到兩個他對坐說冷笑話了。

他環視一圈,有些奇怪:“怎麽只有你們……”

司書契約都出問題了,館貓如果還能坐得住,那它真要變成完全的吉祥物了。圖書館那邊一定會特意派人過來,可為什麽這裏只多了芥川兄妹?

【芥川銀】搖了搖頭:“我們原本也不是應該過來的,是那位谷崎先生說加上我們會有用,就把我們塞了進來,還說我們兄妹加一個小敦,三個芥川可以只占一個位置也很方便……”

星野和柊:“……”

【芥川銀】:“原本似乎還有江戶川先生,堀先生,和那位被稱呼為‘愛倫·坡’的先生同行,但他們一穿越那個黑洞,就消失無蹤了,【敦】也是……”

星野和柊:“…………”

【芥川銀】:“我和哥哥落在這裏,就看到,嗯,兩位芥川先生在對峙,您躺在山坡上。我們當時還以為您是您的孩子……一時沒敢插手,幸好左邊這位芥川先生很快說明了情況,您也很快就醒了。”

星野和柊:“………………”

不敢插手,懷疑他們倆爭撫養權是吧。

他說過什麽來著。如果真的要他浸入式體驗這覆雜迷離的家庭生活,也許用不了三個月他就會真情實感地加入世界毀滅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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