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承風 “她人呢?”

關燈
第43章 承風 “她人呢?”

那條紫水晶色澤通透, 通體澄明,一看就是好料子。

陸承風挺喜歡買寶石的,買玉都少, 他就喜歡寶石。家裏她的保險櫃, 堆滿了他買給她的珠寶。

他這個人, 行事大刀闊斧, 連買東西也都一脈相承。只喜歡華貴的,碩大的,一定要富麗堂皇,他才高興。

雲挽記得有一次, 是去哪個飯局上接他,他助理說他喝多了,不清醒,要見她才行。

她就去了。

她想著酒局上估計都是他合作夥伴,或者同事, 她穿著太素也不好, 就從抽屜裏隨意拿了對耳墜子。

就是紫水晶。

寶石非常純凈,烏拉圭紫。陸承風覺得光是紫水,太單調,耳墜上的扣環, 特意找人鑲嵌了鴿血紅碧璽,濃郁逼人。

她原本臉龐看著柔弱, 也被映襯得光輝靚麗。

當時局上還有位夫人,應該是哪位副局的老婆, 好巧不巧,也戴了紫水晶。只是他們這個身份,不好太過奪目, 因此紫水個頭很小,只做為點綴。

看見雲挽進來,手一抖,自己默默把耳環摘下來了。

雲挽細膩,後來陸承風酒醒,她給他提了這件事:“我總覺得不太好,要不要去賠個不是?會影響你項目嗎?”

他摸摸她耳垂,又翻箱倒櫃,把她那晚戴的紫水找出來,比劃著再給她戴了一次:“賠什麽不是,你喜歡就戴著,不用摘。”

她耳根紅了,輕喔一聲,乖得不行。

最後他興致上來,拉著她試戴了十幾種,左看右看,好像很滿意自己品味。她也默默隨他去了。

現在她看著那條紫水晶腳鏈。

她覺得有點兒腿軟,也害怕,但沒有想象中那麽恐懼了:“那具體什麽時候回來?”

他反問她:“你要我回來?”

雲挽輕輕搖了搖頭:“我一個人,害怕。”

意思就是有人在就行,是不是他都行,他沈默片刻,把她足踝抓過來,鏈子系上:“我找了人照顧你。”

到最後他也沒說他什麽時候回來。

陸承風把她牽下樓,和她吃了頓早飯。

說是關著她,其實她家裏別的地方,都是能去的,出門也能。出院子就不能了。

他的人在各處守著,明明是個小漁村,她卻覺得並不安寧平靜,仿佛總有風吹草動。

她知道肯定出不去,也不強求,就一直待在樓上。他好像很喜歡親力親為,她不下樓,他每次都端上來餵她吃。

純粹當她沒有行動能力。

陸承風盯著她又喝了碗湯:“一會兒有個嬸嬸過來,她這幾天住家裏,住樓下,你有事就找她。”

雲挽捧著碗,有點畏怯地擡睫:“好。”

他默默把粥喝完,起身收拾碗筷,沒動她的,也沒催。後來雲挽也慢吞吞喝完了,把碗送進去,他撐著竈臺,不知道在想什麽。

廚房裏是獨特的稭稈氣味,他看她過來,忽然輕輕捏住她手腕:“滿滿。”

她緊張不安看著他:“嗯?”

他沈默,片刻後說:“你恨我嗎。”

雲挽一楞,陡然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不懂他怎麽會問這個問題,只是對著他深深沈沈的眸子,她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好像笑了:“你是是還是不是。”

她也有點窘迫,覺得跟他講這個話題,非常奇怪。索性別過眼,把碗放進水槽,要走出去。

他說:“我要是哪一天不在了。”他頓了頓,看她停住腳步,“你會難過嗎。”

雲挽更覺得奇怪了,他向來無所不能,別人都出事,他應該也不會出事。

她不知道他說這個的目的,只是有一瞬間,想到他不在了,她心裏還是淺淺泛起難過。

可她這回沒有誠實,她換了個模糊的詞:“我不知道。”

他沈默。

最後他轉身,雙手浸在冷水中,開始洗碗:“你難過也好,不難過也好,跟我也沒什麽關系。其實說實話,如果這件事真的發生,你應該感到高興。因為那是你唯一可以離婚的機會。唯一的。”

他本就高,身形健壯挺拔,就會很有壓迫感。平時她都怕他。然而她現在,看著他背影,陡然產生一種,心臟酸疼的感覺。

她沒再看,走了出去。

*

陸承風給她找的嬸嬸,姓何,他解釋:“是從前照顧我母親家裏的何嬸嬸,你叫她何嬸就行。”

何嬸模樣很和氣,身體結實,比雲挽高點。

她招呼:“夫人。”

視線落到她小腹,表情有一瞬錯愕。

雲挽也和她打招呼,何嬸有些尷尬笑笑。表情像是欣喜,又像是落寞。

陸承風走了。

何嬸給雲挽做午飯,起初並沒怎麽說過話。窗外淅淅瀝瀝下起雨,院子裏的木棉被打濕,枝幹掉落在地。

雲挽從二樓看到了,習慣性下樓去撿,何嬸也在院子裏撿。

看她想幫忙,何嬸表情微變:“夫人,您去休息吧,這些活我幹就行了。”雲挽其實也沒事做,撿樹枝不費事,於是笑笑,幫著跟她打下手。

回到屋子裏,頭發微微有些潮了,何嬸趕緊喊她去洗澡,把一樓門窗都關好了。

雲挽出來的時候,何嬸給她煮了姜茶:“驅寒的,趁熱喝。”

雲挽把湯喝完,何嬸坐在墻邊小凳子上,低頭擇菜。雲挽想了想,回樓上把針線簍子拿下來,也抱著肚子坐在何嬸身邊。

何嬸看她一眼:“幾個月了?”

雲挽微楞,小聲回:“快七個月。”

何嬸了然笑笑:“哦,是過年那時候啊。”

雲挽臉頰緋紅,拿針線的手也顫了顫,她還是不習慣回答這個問題,陸承風剛知道的時候,也會可以點出這個時間點。

她覺得有點羞恥。

就好像別人過年,都是好好過,只有他們,在做別的。

“孩子好不好?”

“嗯。”

“什麽檢查都做過了吧?藥也按時吃的?”

“吃的。”她老老實實,“藥罐都在樓上,每天都喝的。”

“夫人自己煮?”何嬸看她。

雲挽想到這個,凝滯了瞬:“他在家,他煮。”她也不知道他們兩個的事,現在何嬸都了解多少了。

可能都還不知道,他們鬧得那麽僵。

然而何嬸倒是沒說什麽,望著她肚子點個頭,繼續擇菜,過幾秒,輕嘆口氣。

雲挽敏感察覺到,也跟著低下頭。

她知道她的孩子不受待見,本來也是意外來的,並不是真正他想要的。

何嬸看上去人很好,她平時沒人講話,這時候心裏也酸楚,忍不住先自嘲:“我知道我懷寶寶是意外,把他規劃打亂了。”

後面那句,是她隨便加的。她其實根本不知道他的規劃,他有也不會說。

只是加上這句,總歸顯得沒那麽狼狽。她還不想在何嬸面前,暴露自己婚姻的千瘡百孔。

然而何嬸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最後忽然說:“您別這麽想,先生是非常喜歡小孩子的,您懷孕了,他會很高興才對……其實先生挺可憐的,從前發生了很多事,要說也都是上一輩的恩怨,不該牽涉到下一輩,只是先生身份太特殊了。”

雲挽也聽過陸益年和他母親的事,於是就問:“是因為他夾雜在兩家人之間嗎?”

何嬸點點頭。

何嬸是個熱心腸,人也隨和,陸承風父母的事,所有人都諱莫如深。

陸承風自己也不願多提。

何嬸卻敢說:“其實老爺和太太,從前真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很登對,所有人都羨慕。小時候,太太是被我帶著長起來的,真漂亮,真水靈,整個泉城,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比太太還漂亮的女人。”

“後來她遇見了老爺。”

“老爺是個倔脾氣,也是個很有野心的男人。原本家裏留給他產業,他不滿足,還想要更多,想要把陸家做得更強大,更有威名,也想在陸家站穩腳跟。所以雖然不是我們閩南人,卻還是到這裏來做生意……我記得那會兒,老爺做的是風電。”

“那年風電,還不算是人人都能做得起,他敢想敢幹,人也很會來事,會和人打交道——你見過老爺吧?”

雲挽一楞,輕輕嗯一聲。

何嬸笑:“老爺是不是模樣很周正,人挺板正的?”

雲挽說:“是。”的確是這樣。

她想起第一次見陸益年,是在滬城的別墅,那天陸承風有事出門,她在家裏補覺。

保姆叩響房門,說是陸家老爺子來,要她去見。

她去了。

那時候,陸益年在客廳喝茶,穿著身筆挺的西服,他周遭茶氣朦朧。模樣俊朗,器宇不凡。

他是個很厲害的男人,不輕不重說話,卻能震懾他人。

這一點,陸承風像他,但遠不如他。

何嬸點點頭:“我們太太也是這麽以為,當時管家,包括管老爺子,還有管家其他的親戚,都是這麽認為的。”

“所以後來他追求太太,管老爺子信任他,根本沒有做過任何幹涉。”

“可管家和他們陸家不一樣,管家上兩代都是農民,漁民,就在這小漁村,捕魚的。後面才慢慢發展起來。老太爺開了家造船廠,越做越大,才把管家的基礎打起來。”

“管家人都勤奮,謙遜,能吃苦,也肯幹活。後來給政府承包船業做得好,老太爺也和上面的逐漸有了交際,搭上線,政府就把這一塊的碼頭給我們了。”

“當時管家多風光,多威風……只要是涉及沿海的項目,就沒有撈不著油水的,更何況是東南沿海。我們這裏有名的閩商,有時候,可能比一些地方官說話都好使。

雲挽心裏隱隱猜到一個可能:“那陸老爺子,是不是,只是為了……”

何嬸沈默,最後輕頷首。

“他這個人,很薄情的,太太當時非常喜歡他,嫁進陸家之後,沒多久就生下了少爺。少爺小時候很可愛,也很聰明,兩家都當成寶貝。只是好景不長。”

何嬸停頓,聽得雲挽心也跟著收縮,掌心浮出薄汗,下意識緊張道:“什麽?”

何嬸嘆口氣,重新緩慢道:“太太自從生產完,身體就一直不太好,人也臥病在床沒有精神,算是有點產後抑郁吧。可就在那個時候,陸老爺開始漸漸不回家了。太太起初只是以為男人事業,是有事要做,並沒有放在心上。”

“後來,陸老爺子帶回來一個孩子,也就是現在的陸家二少爺。”

雲挽心一驚:“袁正松?”

何嬸看她:“袁?”

她不知道怎麽特意強調,遲疑著點頭:“嗯。”

何嬸楞了楞,突然搖頭笑起來,笑得像是欣慰又悲哀:“那個女人還自以為把太太踩在了腳底下,原來那麽多年,養在外面的小雜種都沒能認祖歸宗。姓的還是袁,不是陸。”

她說:“是的,就是那個孩子,我們少爺是夏天生的,八月六,兩個雙數都吉利,真是個富貴孩子。您知道那位的生日嗎?”

雲挽搖了搖頭。窗外雨下得傾盆,烏雲蒙蒙籠罩院子,光線被遮蔽,她心裏惴惴的,只覺得不安。

何嬸輕嘲:“那個孩子,生日在十月末。我們少爺還沒滿三個月,他就出生了。真是作孽,換作誰能忍得了呢?”

雲挽腦海裏“嗡”的一聲。

“孩子帶回來以後,老爺就說是司機的孩子,他壞啊,司機也壞,陸家一家都不是好東西。連司機都幫忙瞞著,說孩子是自己的,還說那個女人是自己老婆。”

“那女人進出陸家就越發方便。太太以為她是來找司機的,我也以為,這件事陸家那邊的下人瞞得死死的,後來很久,我們都不知情。”

“再後來,太太隱隱約約覺出不對勁了,那時候,少爺已經快上初三。當時家裏都住在閩南,陸家在泉城有宅邸。有一次,那個女人在竹林那邊和老爺,被太太撞見。太太當時還懷著孕,當場氣得孩子都沒有了。”

雲挽想起那次去陸家,路過的那片竹林,袁正松也曾和她在竹下說話,夜風吹拂,竹林颯颯搖曳。

或許是她也懷著孕,能夠感同身受,聽到後面,鼻尖發酸,淚瞬間溢滿眼眶。

何嬸安撫地握住她手腕:“當時少爺不知情,太太不放心少爺繼續待在閩南,也怕他知道傷心,就想把少爺送走……於是就讓少爺去蘇南上學了。老爺子在那邊有個房子,也有小部分產業。”

“夫人,我聽說您和少爺是高中同學,蘇南那地方,很美吧。”

何嬸眼裏流露的表情輕軟,有一絲淡淡的希冀。也許她是很想聽雲挽誇一誇的,她說:“我還從來沒有去過蘇南,那時候少爺是一個人去的,那麽小,也沒人照顧他,家裏就把他丟在那邊了。”

雲挽眼眶愈發濕紅。

她記得初三那個少年。

那年她剛上初一,他臨近畢業,他身上氣質和旁人很不一樣。盡管風華飛揚,然而無人時候,安靜下來,眉峰卻總顯得落寞。

那一雙黑漆漆的瞳孔,垂睫看人時,透著股子涼薄。

她緩不過神。

何嬸替她拿了張紙巾:“後來,應該是少爺自己發現了什麽,或者查出了什麽,他慢慢地,開始不服老爺子管教。說是要創立公司,做自己的事業,還說要是成功了,就把太太接去滬城。”

“這個孩子,也真是……太太就跟他說,她從小就在閩南長大,滬城人生地不熟,去那裏幹什麽呢?不去。但是你要是有出息,你自己去。”

她頓了頓:“少爺真的聽進去了。”

“我記得少爺高二那年,休學了一年,那段時間他總是飛溫哥華,洛杉磯,跟著老爺子跑生意,當時我還心寒過,覺得他和陸家親,不和太太親,真是養不熟。”

“結果後來,有一天,那是十二月,閩南罕見下了場很小的雪。少爺從洛杉磯落地趕回來,和太太說話,他說,再等他個幾年,只要幾年就好。”

“太太心裏難受,就說你要幹什麽啊,你自己好好生活就行了,大人的事你管什麽。少爺抿著嘴,看太太很久,沒吭聲也沒答應,轉身走了。”

“再後來,少爺上大學第一年,太太病故了。”

溫熱的淚從雲挽眼眶落下來。

“我還記得,他回來奔喪的樣子,照我們這邊的習俗,還得披麻戴孝。他穿著麻衣,跪在太太靈前,跪了很久很久,賓客過來給太太上柱香,他就給賓客磕一個頭。”

何嬸忍不住也抹眼睛:“你真是沒見過他那樣子啊,太太是那年過年時候走的,陸家覺得晦氣,不想大辦喪事。”

“只有少爺。他專門請閭山那邊的道士過來,給太太做了幾場法事,所有的事情,都是他自己辦的。沒人幫他,陸家也不管,他那年,連二十都不到。

雲挽靜靜哽咽:“所以他們父子,就決裂了?”

何嬸頓了頓,看了她一眼說:“其實最開始,少爺只知道老爺和夫人感情不大好了,也隱約知道是老爺在外面有女人,別的不清楚。後來是,緊跟著他大一下學期開學,春天。”

“春天還沒過完,整個管家,都沒了。”

雲挽心狠狠抽搐:“沒了?”

“嗯,沒了。”

何嬸說:“管家人丁不興旺的,家裏的孩子,每輩就一兩個,太太也是獨生。陸益年和太太結婚後,我們老爺子管鴻明,就逐漸把家裏產業交到他手裏,最初是希望他和太太一起打理,夫妻攜手共進,風雨同舟。”

“後來慢慢出了那件事。”

“老爺子怕太太受委屈,就又送了好多產業。可是他怎麽知道,‘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哪有盡頭。這句話連高中生都背過,可他就是老糊塗了,不懂,只想女兒過得好點,什麽也顧不上了。”

“慢慢地,管家勢力越來越被削弱,到後來,太太死了,老爺子也一夜白頭,身體出了毛病。不多久,管家名下剩下的產業,都被查封了,說是老爺子貪汙受賄,老爺子也進去了。”

雲挽楞怔,下意識道:“怎麽可能,應該不是真的?”

“誰說呢。”何嬸輕淡道,“少爺從京城往家趕,去監獄看老爺子,也不知道老爺子和他說了什麽話……他出來的時候,是我和閩良,啊,也就是少爺現在的司機,去接的。”

“你是沒有看見他當時的樣子,踉踉蹌蹌站不穩了,我們去扶,他說是面如死灰,也不為過的。”

“我和閩良就問他怎麽了,他搖搖頭,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後來老爺子當晚就死了,在裏面自殺了。老爺子的喪事也是少爺去辦的,埋土的時候,他說,以後,我就一個人了。”

滿屋寂靜。

家裏燈泡昏淡散著光,外面木棉好像被淋得狠了,樹枝都砸了下來。

雲挽看見何嬸的眼睛望過來,只是她仿佛被釘住,唇色蒼白,什麽反應也做不出來。

“我勸少爺,我說您別傷心,以後您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孩子,還是熱熱鬧鬧一大家子的。”

“他沈默,接著跟我搖頭,他說,我以後不會有孩子了。”

“我就楞了,我說為什麽?少爺在老爺子和太太墓前跪了很久,最後說,不為什麽,就是沒有了,像我們這種身上流著陸家血的畜.牲,是應該早點死的。”

“我那是第一次聽到他罵自己,我當時眼淚就掉下來了,閩良也哭了,當時閩良兒子東仔才初中,也在那裏哭。”

“整個管家,也就剩我們幾個人了。”

故事說完,何嬸輕嘆口氣。

又看雲挽:“其實當時說要和夫人結婚,我們是真的很高興,現在看到夫人懷孕,我們更高興。說明少爺是把從前的事放下了,準備向前走了。真好,不然自己一直背著這麽個擔子,多疼,多辛苦啊。”

雲挽難受得蜷緊身體,心臟痙攣般抽搐,濕熱的淚不停地從眼眶裏漫出來,她捂住眼睛,就漫過指節的縫隙。

她想,不是這樣,根本不是,只有她和陸承風兩個知道,事情從不像別人臆想中那麽好。

他一直說不要孩子的,他也一直執行得很好。

這個孩子的到來,完全是個意外。他根本沒能違抗他外公給他施加的命令,人是比不過死人的,活人的話,也是蓋不過死人的。

管鴻明恨他,因為恨陸家而恨他,他恨陸家狼心狗肺,恨陸益年薄情寡義。他把這種恨,轉嫁到女兒留下來的孩子身上,逼得那時候二十歲的陸承風,也開始恨自己。

恨別人或許還能找到緣由,可以慢慢排解。

可他恨的是自己。

他從來都不是放下了。

他是接受了。

*

陸承風回來的夜晚,是一個雨夜,雲挽剛喝過藥。

她最近情緒好了很多,就是還是蔫蔫的,提不起興致。

胃口倒是跟著好了點,晚上多喝了碗湯,在床上躺著,翻來覆去睡不著。

那段時間,陸承風有往家裏通過電話,只是就像在滬時一樣,都是打到別人手機上的。

何嬸會跟他低聲說兩句。

雲挽聽不見,但是總覺得,他應該有問過自己。

其實她現在也說不上來,自己什麽感受,她只覺得累,其餘的,特別深刻覆雜的情緒,她沒有了。

被包裹得太緊,她喘不過氣。

然而他應該不會同意離婚的,她想,他是個那麽偏執的人,怎麽會甘願放開手。

其實如果,他要是願意好好說話,她心情也會好一點,不必像現在這樣提心吊膽。

總害怕他發脾氣,別的倒都好,他掌控欲上來,沒有理智發瘋,她是真的會有點受不了了。

她嘆聲氣,摸了摸肚子,另只手安靜擱在枕邊,盯著身前臃腫的隆起,靜靜沈默。最後伸手,輕輕戳了戳,剛要合眼。

樓下陡然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少爺!”

她睜開眼睛,屋子裏黑漆漆沒有點燈,她坐起身環顧片刻,最後也還是沒點。

雲挽披上外套,不聲不響推開門,走到樓梯口往下望。

一樓只點了兩盞小燈,瓦數都不高,昏黃如豆。

昏朦燈影,勾勒出他高大模糊的身形,他面色蒼白,唇上也沒有血色,陰影裏,他停頓很久,身體總覺得是歪斜的。

雲挽嗅到空氣裏,若有似無淡淡彌散的血腥氣。

他神情平靜。鐘叔也在,臉色卻難看很多。

他和何嬸說話,雲挽只隱約聽到:“出事了,就在國道開過去不久……不可能是意外,意外全天下意外就盯著我們了?”

雲挽心微頓,指節暗暗抓緊了欄桿。

她緊緊盯著樓下那道身影,他像是全然沒發現。樓下說了很久,他抿唇,也很久沒說話。

直到後面才開口。

他啞聲,第一句是:“她人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