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回家 睡吧,都過去了

關燈
第1章 回家 睡吧,都過去了

沼澤之地滿是潮濕氣息,暗綠植被生長,往外望去見不到日光。

懸崖底,布滿植被的濕漉漉地面上,卿竹茫然站著,向四周望去。

他只穿著破爛、灰撲撲的單衣,身軀各處皆是未被遮住的入骨傷痕。他伸手,摸到了面頰上的血汙,那是奔跑中劃傷的。

閉眼之際,他看到了一名白衣子弟在極遙遠的地方望著,隔著山石與血泊,獸群與沼澤。那距離實在太遠太遠了,他應該什麽都看不到的,但奇怪的是,他卻看到了那人臉上的擔憂與慌張。

那個身影仿佛曾在記憶中出現過,可他卻回憶不起來。

冰冷的身軀再也無法讓他進行思考。失去意識之前,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是誰?

春日。

天門山漫地碧綠,花草連綿,飛鳥不絕。

卿竹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片綠意之中。窗外是竹林和搖曳著的梨花樹,仿佛有些眼熟。

他身上裹著厚厚的白布,纏著傷口,稍微動一下就疼得不行。

四周的陳設異常熟悉,窗外的竹林隨風而動,遠處有幾名白衣弟子負劍而行,風帶來了他們那朦朧的談笑聲,有種重返人間的感覺,迷茫疑惑,悵然若失。

他有些渴,茶杯就在身側,撐著半邊身子坐起提起茶壺時,卻又因疼痛失手打碎。

那茶水還有些溫熱,濺到了裹著白布的手。碎片順著床沿滾落,他只是看著,有些茫然。

他不記得從前的事了,只知道自己是誕生於青劍之中的劍靈,曾被毀去劍身,又丟在沼澤之中數年。

如今是個沒有佩劍的劍靈。

屋外傳來幾不可聞的腳步聲,剛擡頭,他就看到一名白衣年輕人走了過來,看著就覺得好生親近。

那人他似乎有些印象,名喚喬絕。

喬絕倒了幾口水給他,又將地上碎了的茶盞收拾好,便坐在床邊與他說話。

茶杯很輕,縱使受傷了拿在手中也端得住,卿竹靠在床頭喝了兩口,眨著雙眼問:“你是誰?”

“喬絕,天門山弟子,你的主人。”聲音很平靜。

卿竹聽完就思索了一會,沒想出來自己曾經有個主人,還沒來得及糾正,就瞥見桌上放著個黑乎乎的罐子。

從那罐子裏飄來了很苦澀的氣息。

喬絕看了一眼,便將藥罐蓋打開,露出裏面飄著的藥草,小心裝了半碗後便坐在床邊,緩緩地餵著他喝,自己卻一言不發。

那藥不僅難聞,也實在太苦,卿竹喝了兩口就不想再喝,轉移話題道:“你是討厭我嗎?”

他來時那身破破爛爛的衣裳已經換下,面頰上的傷也近乎痊愈,只留下淡淡的痕跡。只有身軀上留的幾道深可見骨的痕跡,還未愈合。

喬絕沒有回答,只是停下了手中餵藥的動作,平靜地看著他。

卿竹又問:“那你怎麽看起來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

聞言,喬絕面色緩和了些,沈默了一會又將藥餵給他。

卿竹看到那黑乎乎的藥湯,就縮回了被窩之中,蒙上被子,表示自己不想喝了。

沒一會,他就聽見藥碗輕輕擱在桌子上的聲音,和緩緩離去的腳步聲。

前些年卿竹在沼澤之中的時候,也常常受傷,那時他還會自己采藥,很能吃苦。不知為何如今有人照顧,反而學會了撒嬌。

他思索了一會沒想出所以然來。等人走遠的時候,便輕輕掀開被子,開始伸手將那放在桌上的藥拿起,小口喝著。

日光剛剛斜去。還未喝完他就瞥見了屋外竹林處,喬絕緩緩走來的身影。

這時候躲回去已經來不及了,動作大了又會扯到傷口,卿竹只能放下勺子怔怔地看向屋外。

喬絕帶了一盒點心過來——用白瓷盤裝著,放在桌上。點心外圍潔白,中心處是點綴在綠意上的淺色冰糖,整體是五瓣如同花卉一樣漂亮,那是梨花酥。

卿竹雖然忘記了許多事請,卻還記得梨花酥。那是他從前最喜歡這種糕點,總是纏著他的主人給他做,味道倒也沒有太獨特,只是長得好看。

劍靈吃東西並不像人族那樣挑剔。他只是喜歡這種好看的點心,擺在房裏都覺得滿屋飄香。

卿竹瞄了對方一眼,試探著伸手拿來一塊啃了起來。糕點的甜緩和了湯藥的苦,他只垂目慢慢地小口吃著,沒再敢多看別的地方。

喬絕坐在他身邊,伸手很緩地梳理著他的頭發。

那動作很溫和,許久之後,那睡得有些亂的長發被打理好了,發絲垂在床榻上。

卿竹聞到了一股很好聞的味道,在空中嗅了嗅,困惑地發呆。

喬絕開口道:“竹香,是你所制,如今剩得不多。”

日落之時喬絕才走出這間屋子。在緊鄰的木屋休憩,燭火亮了一宿。

在此處住久了,卿竹也逐漸想起了關於天門山中的各種事情。

人名倒是記不住,但是各處的風景印象深刻。天門山脈有大小群山,山谷懸崖也頗多,山中不僅住著人還住著妖,其中弟子各個脾性極好,愛說愛笑。

他現在待著的地方叫歸來崖,只有喬絕住,極其冷清。

往窗外望去是竹林綠草,有一條幽靜小道蜿蜒通往崖下。在屋內能遠遠地看到底下山谷中白衣飄飄的弟子三兩成群,卻沒見到一個往崖上走的。

幾日的修養後,卿竹身上的傷好了不少,在床上躺久甚是無趣,便開始溜到屋外閑逛。各處皆走了遍,最終覺得屋前景色最好,便躺在門口的細木臺子上躺曬太陽。

梨花被風吹落,竹葉簌簌,歸來崖處的芳草鮮花傳來縷縷幽香,春日的陽光極其溫暖,曬得卿竹睡意綿綿。

喬絕看起來似乎有些繁忙,不常出現在歸來崖中——白日總見不到人影,只有傍晚時分會回來,卻也不喜言語。

屋內的吃食倒是不斷出現,吃起來倒也能打發打發時間。

關於從前的記憶,卿竹想了許久都只有支離破碎的片段,大多數看到的背影都好似喬絕。他糾結了好幾日,終於決定今夜好好問問喬絕。

日落時分。

卿竹坐在桌前,小口地喝著甜湯,好奇地看著喬絕,而後道:“你可不可以和我說說話。”

關於旁人的記憶他想不起來,但對於喬絕略有印象,知道對方看起來雖是淡漠卻是有求必應,只需將聲音放軟些、說話慢一些,無論什麽都會答應。

喬絕沒有回答,只是將幾樣點心往他面前放。

卿竹已經習慣了喬絕的接觸,仰著頭看著,露出一雙淺色的眼眸:“你說說話好不好,我想聽你說話。”

喬絕微微點頭,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了一句他聽不見的話。

在他的百般糾纏之下,當天傍晚,喬絕很難得的說了許多話,還給他講了很多的故事。

那聲音帶著些異族的腔調,與天門山中習慣的發音不太相似,仿佛很久沒有說話那般。

那些故事聽起來很熟悉,卻講得不太熟練。故事的內容有些稀奇,好像在夢中見過,又像是編撰的話本。

當夜,卿竹就做了一個噩夢。

夢中是無數瘋長的植物,鋪天蓋地,遮住了日月星辰,淹沒了河水溪流。

巨樹的根須之下,是許多天門山弟子。他迷茫地走在黑暗的樹林之中,踩著潮濕的藤蔓,空中飄著的火光忽明忽暗,他不知自己為何走,只是走著。

踏過了漫長的沼澤之地,來到了山石之上,站在高山之中。他看到了北面有個青衣年輕人,倒在了綠色的湖水之中。

那應該是血,妖族的血液是綠的,如同世間的草木汁液那般。

他又從高山一躍而下。

在夢中他仿佛回到了受傷之前,身軀是那樣輕盈,他落在了粘稠的綠血之中。

伸手翻過年輕人的身軀,那是一張沒有面孔的臉——無數藤蔓在他臉上飛舞嬉笑。

恍然間,夢境的寂靜被打碎了。卿竹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很緩慢,仿若停滯了那般。他清楚這種感覺,是害怕。

心臟如同被藤蔓勒住,淚水像斷了線一樣滑落。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為何會有這種反應,窒息的感覺隨之而來,火光熄滅,他眼中只有漫長的黑色。

下一刻,他聽到了聲音。

是溫和輕柔的,與藤蔓尖銳的笑聲截然相反。

他轉頭,什麽都沒有看到,只感到肩上有著粘膩的汁液劃過的痕跡。

伸手觸碰肩側時,面前的天緩緩地亮了。

他擡頭,入目的是月色之下,崖間小屋內朦朧的陳設,低頭時,則看到指尖沾染著淡紅的血液。

他擡眼看向四周,是深夜。

圓月光芒很亮,床邊的燭火還未熄滅,那件青衣依舊披在床頭,一切和他睡前一樣。他摸著自己的肩側,才發現傷口已經裂開了,血色浸染了整片白布。

崖下有巡夜的弟子,正在小聲地談論著今日的八卦。那聲音飄來,帶著人類獨有的溫和的氣息,溫暖,讓人心安。

所以,那是夢嗎?

他的心跳聲逐漸放緩,恢覆了平常的樣子。

他掀開被子走下床,不慎跌倒在木桌旁邊,怎麽也站不起來,頭顱磕在了桌角發出悶悶的響聲。

那聲音很小很小,他以為沒有人會聽見。以為自己將這樣躺著,直到再昏睡過去。

可下一瞬,他卻聽到竹門打開的聲音,看到了窗外提著燈的喬絕。

喬絕只穿了一件單衣,黑發散著,與平日裏溫和卻有些疏遠的形象不同,夜色與燭火照在身上讓他顯得有些孤冷。

但那種氣息很快就不見了,對方如往常一樣走過來扶起他,只是步伐比平日裏快些。

片刻之後。

他躺在床上,任由喬絕掖好被子,又將手背輕輕地觸碰著他的額頭,久久地未曾松手。

在歸來崖這些日子,卿竹總聽不見喬絕說話,十分靜默。

他從雪白的被子中露出一雙眼睛,臉頰貼在對方的手背上輕輕地蹭著,那有些冰涼的溫度很舒服,他認真問道:“你好像看到我總是不開心的樣子……”

“春日風大,你發燒了。”喬絕略過了他的問題,只是坐在他身邊用手碰著他的額頭,解釋道。

卿竹此時才感覺到頭昏昏的,身上也有些怕風,他輕輕地點點頭,將手從被窩中抽出放在對方的手上道:“那你討厭我嗎?”

喬絕任由他蓋著手,那冰冷的指尖逐漸變得溫暖,也沒有說話。

卿竹晃動腦袋,將那已經熱乎的手扒下,把額頭抵在還帶有涼意的衣裳上,問道:“既然你不討厭我,為何還是這樣悶悶的。”

喬絕垂目看著他,用很輕的聲音解釋著。

那聲音太小了,卿竹他其實不太知道對方在說什麽話,只能露出迷茫目光呆呆地看著對方。

他知道這是很認真的解釋,只是耳朵仿佛被霧蓋住,什麽都聽不清。

這一幕讓他覺得熟悉,像很多年前那樣,他的主人也會在夜裏同他說許多話,可惜如今他全忘了。

屋內很暖和,涼風也吹不進窗戶縫,許是設了陣法的緣故,小聲說:“別走。”

喬絕坐回床邊,將那被子攏好,平靜道:“睡吧。”

卿竹閉上了眼睛,想到了那遮天蔽日的大樹,那再也望不見的天空,綠色的湖泊與那嬉笑著的藤蔓。

他想起那張沒有面容的臉,那樣蒼白而絕望,仿若天地間只剩下他一人,只能聽到他自己的聲音,他說:“我害怕。”

喬絕將他的手放回被褥中,坐在床邊倚靠著墻,緩緩道:“睡吧,都過去了。”

此時真是深夜,圓月照在歸來崖上。四周寂靜無聲,只剩下風吹拂竹葉的動靜,一瓣梨花順著窗縫落進了屋內,飄到了卿竹蓋著的被子上。

卿竹看著那片落花,眼皮越來越重,黑暗越來越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