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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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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之下

蘇芷衡的狀態很不對勁,顧瑜瑾毫無頭緒,心下擔心,半夜去找沈南晞。

今晚他剛走下手術臺,還沒有回家,顧瑜瑾直接去他辦公室裏找他,和他說了蘇芷衡醒了過來並且言行舉止都像是變了一個人。

沈南晞聞言也大驚,蘇芷衡的抑郁癥並沒有完全治愈,現今醒來之後直接給自己換了一個身份莫不是病情加重了。

顧不得許多兩人給蘇芷衡一直以來的心理醫生唐婉盈打了電話。

冰涼的鐵塊那頭,唐婉盈聽了他們的敘述,沈默半晌,深吸一口氣說道,

“那的確不是芷衡,我曾經見過她。在醫學上,我們將她稱之為次人格。”

沈南晞是醫生,很快反應過來她的話是什麽意思,喉管艱難滑動聲線微微顫抖,

“唐醫生,你的意思是…是阿衡患有解離癥?”

唐婉盈從床上坐了起來,按壓著太陽穴打開了夜燈,照亮了昏暗的房間。

積雪覆蓋著飄窗,夜寒涼漫長,慢慢吐出一長串話,

“在之前治療的過程中,我偶然發現了芷衡白天和晚上狀態會完全不一樣。

但也只是記載出現了兩天的時間。

我曾試圖和她交流,幾乎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抱歉,對於她的了解我僅僅只是知道她叫夢澤。

至於她為什麽現在又突然出現了,我想大概是最近經歷的事情讓她想起了一些不願意回憶的痛苦往事。”

唐婉盈握著電話的手不自覺用力加重,手指關節發白。她最擔心的事情最終還是發生了。

唐婉盈腦海裏不斷翻湧出醫學上有關此癥的解釋,機械的向他們陳述著字字句句,

“第二人格出現是機體的自我保護機制是大腦對內部或外部威脅的一種反應,通過將意識分離成不同的部分來減少沖突和痛苦。

這有助於個體應對覆雜的情緒體驗和避免直接面對內心的矛盾。

當然人格分裂可能導致身份認同障礙、情緒調節困難以及社交互動障礙等問題。”

解離癥,亦稱解離性障礙,是一種精神疾病。

這類疾病在記憶、自我意識或認知功能上出現崩解,通常源於極大的壓力或極深的創傷。

解離癥的發生率較低,國外發病率約為0.01%,患者多為曾經歷嚴重心理創傷的個體,對患者的生活質量影響深遠。

解離癥的臨床癥狀多樣,包括自我認同混亂、自我認同改變、失現實感、失自我感及失憶等。

患者會表現出多重人格,每種人格均有獨立記憶、行為和偏好。

此外,患者還常伴隨失憶現象,感覺時間流逝異常,或難以回憶過去經歷。

顧瑜瑾忍耐著身體酸痛的極大不適,盡可能讓自己理解唐婉盈話裏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夢澤’是阿衡為了緩解巨大心理壓力下自身分裂出的另一個人格。”

唐婉盈:“可以這樣粗略理解。”

“那…阿…阿衡呢?她自己還可能重新覺醒嗎?”

唐婉盈:“次人格是出自解離癥裏的說法,就是指一個人在人格分裂前形成的正常人格。

一般人格分裂(解離癥)會造成第二人格(次人格)取代主人格,甚至永久取代主人格而使主人格沈睡。

這時這個人就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了。

當然,也有可能主人格和次人格並存,出現人格切換狀態。

但是主人格不能意識到其他人格的存在,次人格一般可以意識到主人格的存在,並且可以傳遞信息給主人格。

人格替換,這個說法被認為不準確,因為每個人的體內都存在多種人格控制,並非僅僅只是分裂時才能看到。

人格分裂只是極端惡化了的表現,而次人格是存在於每個人的人格特征。

只是它更容易存在於潛意識之中,並且多被形容為比較差的惡習。

對於你們的疑問我現在無法做出回答。

明天我會出診了解芷衡目前的心理狀態,我和你們說這些也是希望你們能有一個心理準備。”

電話這頭的兩人聽著她的一長串解釋,只得到蘇芷衡目前的心理狀態和精神面貌的確很不好。

唐婉盈微微嘆口氣繼續說,

“芷衡的次人格再次出現足以說明,以她現在的精神狀態機體無法承受現有的外在刺激,必須采取一些比較極端的方式保證她的存活。如果是到了這一步,次人格取代主人格並不是沒有可能。”

唐婉盈的話在場的兩個人聽著都皺緊了眉,呼吸甚至瞬間的凝滯。

長廊上不時有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靠近再離開,墻上的鬧鐘時針和分針交錯融合又分開。背著光站立的兩人由挺立慢慢彎曲,地上的光影急劇縮成漆黑的一團。

顧瑜瑾再次推開了那扇門,沈默坐下。

黑暗之中只能通過一點點儀器的光去窺探那張表面再平靜不過的臉下藏著怎樣的波濤洶湧,心臟的抽搐鈍痛一陣一陣傳來,淚水順著雙頰不停滾落。

顧瑜瑾蹲下身半跪在床沿邊,雙手緊緊抓著床邊的扶手。

他曾經那麽渴望她可以醒過來,卻選擇漠視忽略了她的痛苦與掙紮。

所有人都期待著她再次醒來,可是誰都替代不了她內心承受的煎熬和現實的苦痛。

他恨自己的自私,他只知道自己喜歡她,只知道自己需要她;

不知道她的掙紮,不知道她的痛苦;

他恨自己的無能,不替她分擔絲毫痛苦;

他也恨自己護不住她,過去是,現在還是。

第二天,晨曦的光照喚醒了沈睡已久的蒼白人兒。

蘇芷衡醒來之後第一眼,看到了守在床邊沈睡著的顧瑜瑾,面容蒼白沈靜,眉毛卻蹙成一團,懷揣著極大的不安。

她顫抖的伸出手輕輕觸碰著他的額頭,溫熱的觸覺從指尖傳來,他的鼻息呼吸是有規律的一進一出。

眼淚剎那奪眶而出,蘇芷衡咬住自己的的另一只手臂抽泣,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顧瑾滿懷心事覺淺,感受到床在搖晃醒了猛地擡起頭。看見“她”醒了,正咬住自己的手抽泣,慌忙用手幫她擦眼淚,詢問她是不是做噩夢了。

蘇芷衡順著他的力坐起身來抱住顧瑜瑾哭出聲來,

“你還活著,是熱的。”

顧瑜瑾聞言一滯,心裏有那麽一絲竊喜,是“她”不是“她”,她終究還是願意回來了。

顧瑜瑾回抱住蘇芷衡,鼻頭埋在她的頸窩,與她的發絲緊緊纏繞糾纏低聲安慰,手不停的幫她後背順氣。

蘇芷衡哭了很久,雙手緊緊抱著身邊的溫熱,全身止不住地顫抖。

翌日唐婉盈來醫院裏探望蘇芷衡。

病房裏蘇芷衡半躺在床上瞧著窗外。

夜雪積累的多了,窗外一片白茫茫,樹枝光禿禿空白著依舊伸展著並不柔和的腰肢。

昨夜的雪下到今晨早停了,她靜靜的坐著漫無目的盯著一個地方看,眼淚毫無征兆的流下。

自從醒來時大哭一場之後,蘇芷衡表面的情緒沒有更大的變化起伏,一直安安靜靜地,成了現在這樣。

病房外,顧瑜瑾和蘇奶奶蘇爺爺守著,唐婉盈和他們打了聲招呼輕輕推開了房門走了進去。蘇芷衡的眼睛有些紅腫沖著唐婉盈微笑,

“婉盈姐”

是蘇芷衡,唐婉盈放下包,拉過凳子坐在她床邊,把手習慣性搭在她的手上,觸感冰涼。

唐婉盈:“手放在外面著涼了。”

蘇芷衡不動聲色的推開她的靠近,

“不礙事,房間裏開了電器暖和,再說我的手常年都是冷的。”

唐婉盈收回搭空的手,瞥見一側天青色花瓶裏的臘梅開的正好。怕是澆多了水,水漬落在床頭櫃上,拿出紙巾擦幹顯眼的雜質。

唐婉盈一直找一些話題和蘇芷衡聊,均被她一笑置之,她不再願意和以前一樣回答。

蘇芷衡看向唐婉盈身後的一片虛無,緩慢開口,

“婉盈姐,你看這雪下的多好,白茫茫的,不管大地有多麽的不堪,只這麽一夜,一場簌簌而下的雪,所有的一切不堪、汙穢就都被掩蓋了!”

蘇芷衡笑得溫和,語氣也極其淡定隨意。

可是唐婉盈還是發現蘇芷衡變了,不再完全信任她,她在試探亦或是敲打。

蘇芷衡看似對唐婉盈的話處處有回應實則處處敷衍。

患者與醫生的信任關系無法建立,心理治療的第一關就過不了,更遑論後續的治療。

蘇醒後的蘇芷衡話少了很多,大多時候只是坐在床上發呆,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沒有人知道她到底有沒有入眠。

也只有在爺爺奶奶面前她的話會多很多,更愛笑些,盡可能的多吃一些東西。

顧瑜瑾無數次看見她背著其他人跑進衛生間嘔吐,表面的釋然連帶著空虛胃底的殘留物一起排洩出體外,整個人虛脫著癱倒在地。

在爺爺奶奶面前她一直隱藏的很好。

借由家裏的花花草草要打理,想回家過年讓爺爺奶奶先回家安頓好等她回家,順著她的意思和擔憂,爺爺奶奶回了小鎮。

沈南晞曾提出有心理大拿想見見蘇芷衡,蘇芷衡都一一拒絕了,她的回答永遠是:“有婉盈姐就夠了。”

唐婉盈上次看診之後,雖然成效不大,依舊每天都會找時間來看蘇芷衡,還帶了畫筆和紙張讓蘇芷衡隨意畫畫。

蘇芷衡很久沒有提筆了,手上的功夫早已經生疏。

握著畫筆畫了半天,呈現的是一個房子陰暗交匯,依稀能分辨出是歐式風格的裝修,內裏卻擺放了中式的花瓶。

墻上還掛了一副山水畫,房子的正中間是一張老式的木椅,右邊椅角點點滴滴殘留著血跡,鐵鏈緊緊捆綁住椅背和四角,整幅畫面顯得詭秘又迷離。

蘇芷衡完成最後一筆的紅點,筆桿再承受不住在掌心斷裂成兩半。

蒼白的額頭上冒著細密的冷汗黏貼著額前的發絲,雜亂無章。

唐婉盈接過了那張畫仔細看了半天,整幅畫的傳達給人的感覺是——殘酷,陰暗隱隱約約的還有挑釁。

蘇芷衡依舊甜甜的笑著,“婉盈姐,我畫的怎麽樣?”

唐婉盈收起了畫放在包裏搖搖頭,“我不懂畫,只能在心理學角度給出一些判斷。”

“那婉盈姐拿回去慢慢看,也好告訴我你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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