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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6 吹牛不上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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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6   吹牛不上稅

◎最後的道理◎

日本, 東京。

東京作為亞洲電影文化中心之一,電影院產業極其發達, 既有國際連鎖影城,也有獨立藝術影院,觀影文化獨具特色。

從市場規模與票房表現來說,東京占全日本票房約30%(去年一年日本總票房約20億美元,東京貢獻超6億),所以任何電影都十分看重東京的宣傳。

東京電影院主要分為三類:一個是大型連鎖影院,一個是獨立影院與藝術電影院以及特色主題電影院。

最開始丁丁劇組聯系的是獨立和藝術影院, 之前丁丁的《第十三號病房》就是在這些影院年上映的,比如巖波影院(神保町),是日本最老牌藝術影院, 常年放映歐洲電影節獲獎作品,《十三》拿了柏林的大獎, 也在這裏最先跟日本觀眾見面的。

沒有聯系特色主題影院,是因為這種特色主題一般是放映動畫片、動漫的, 《名偵探》、《海賊王》之類的動漫統治力驚人,而丁丁一開始沒有聯系東寶的大型連鎖影院,是因為他這部電影中有拍攝圍攻東寶大樓的場景,所以丁丁識趣地沒有聯系東寶。

結果電影在日本爆炸了,東寶的態度從一開始模棱兩可到現在主動接近劇組, 甚至表示希望丁丁在東京的片場制作一個貼片廣告,把圍攻東寶大樓的那一幕變成廣告宣傳,以扭轉電影對東寶的不利影響。

丁丁在北京的時候就聽派拉蒙的人說, 電影在東京很炸裂, 丁丁說實話在宣傳和不宣傳之間也糾結了一陣, 他壓根不想去東京宣傳。

你要是真心實意想拍個電影但是發現被日本人坑蒙拐騙, 拍完電影還被日本人抹黑攻擊甚至追到樓下砸玻璃——

你也會很討厭日本人的,何況丁丁還很不想壓抑自己的民族感情。

但老雕卻說了一番丁丁沒有想到的話,他說:“你還記得自己是為什麽拍攝新電影的嗎?”

丁丁模糊地想起來,是因為一個女人的眼淚。

那個叫小倉結衣的日本女人,因為慰安婦制度受害者紀錄片被電影節退貨的事情,非常內疚,就算《李美蘭》劇組將他帶去了丁丁的綜藝,她也一直默默跟在他們身後大概二十米米的樣子,一副心事重重愧疚地眼眶發紅的樣子。

然後他們閑聊起來,在閑聊中丁丁知道了有一個刺殺天皇的昭和男兒的存在,也由此誕生了,想要為這個傳奇人物拍攝傳記片的想法。

丁丁想起了紀錄片導演柯浩的話:“小倉結衣陪我跑了十四個地區進行拍攝,沒有一次不是傷心到流眼淚的。”

在丁丁的電影遭到抵制、圍攻甚至謾罵的時候,世界的角落裏,仍然有一個日本女人,真心地懺悔。

這種懺悔,是人類良知的回聲,是文明進步的階梯。

“我明白了,”丁丁最終踏上了東京之行:“這樣的日本人的存在,提醒我們仍然有民族和解的可能,我拍電影就是為了讓這樣的人越來越多的,如果真的可以民族和解,中國人願意和小倉結衣、和東阪平三郎這樣的日本人,民族和解。”

這也是丁丁在早稻田大學,對著所有人說的話。

早稻田和東京大學一樣,在最大的禮堂內就舉辦過觀影活動,但這一次不一樣,丁丁攜主演登場時,閃光燈如暴雪般傾瀉而下,當主演們沈默無聲地站在臺上,他們什麽都不用說,所有人已經淚流滿面。

早稻田大學的電影研究課臨時更換syllabus,丁丁就坐在臺上,專題分析這部被早稻田大學教授譽為“顛覆敘事傳統的傑作”、“平成以降、最大の衝撃作”(平成以來最震撼的作品)——

丁丁回答了他們有關電影的疑問,比如片中隱喻的“泡沫經濟寓言”,以及明治維新這段歷史進程中用南洋女賣肉的錢積累資本這一可恥的真相,在采訪中被問及“為何觀眾能引發如此共鳴”時,導演丁丁笑了笑:“因為觀眾在電影裏看到了自己——憤怒的、脆弱的、奮力掙紮不肯妥協的自己。”

丁丁對反戰電影主題的闡述,對政治與戰爭的批判,都是難得一見的較為有深度有思考的回答,他以為自己會遇到一些不識時務的媒體,從背後射出暗箭來,給他挖坑什麽的居然沒有出現,同樣的他以為自己還會遇到上田野那樣冥頑不靈,帶有日本強烈民族主義的激烈觀眾,也好像銷聲匿跡了。

後面他才知道,是因為日本電影界的上帝平川島澤發話了,他說這是一部好電影,然後對憤憤不平的日本電影人說,是不是因為你們拍不出這樣的電影,才想要抵制別人這樣的電影。

就這句話,堵住了日本電影界的各種批評,丁丁前一天還聽到日本媒體在後臺用英語罵他們,說“一個韓國人,一個臺灣人,一個中國人,能拍出什麽日本人的電影?她們,能代表日本人嘛?”

倒也沒錯,因為平三郎的扮演者喬行簡是中國人,千代的扮演者是韓國人,佐野春子的扮演者則是灣灣的阿雯。

所以日本人很難接受,就像中國觀眾知道《功夫熊貓》不是中國人而是韓國人領導的好萊塢團隊制作的一樣。

他們,怎麽能代表我們?

但平川島澤從幕後現身了,好像閉關了很久、沒有多餘訓示的日本電影之神,對丁丁發出了邀請。

……

佛手別院。

松下守沙輕輕推門進去,就看到他的師父坐在椅上,像一尊被歲月打磨過的青銅像,明明他的手指關節粗大,布滿褐斑,卻仍能靈巧地撚動膠片——那是半個多世紀以來養成的肌肉記憶。

花白的鬢角下,一副老式圓框眼鏡架在鼻梁上,鏡片後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臺老式放映機,裏面裝著整個電影史的光影。

當他起身時,脊椎發出輕微的哢嗒聲,又像是老膠片放映機換盤時的機械音。

最動人的是他右手的顫抖——松下守沙絕不認為這是衰老的征兆,而是每當看到好鏡頭時,那種抑制不住的、職業性的激動,就像年輕攝影師遇見完美光線時,本能顫抖的快門之手。

“老師。”

“今天是個好天氣,我等的客人快要到了吧。”

“是,木戶已經去迎接了,他們很快就到。”

“啊,真是令人期待啊,好像很多年前,我還在推銷鏡片的時候,這樣期盼過我的第一位客戶,不過那次的交易很不成功的樣子。”

松下守沙猶豫地擡起頭,欲言又止:“老師……”

“啊,守沙,其實我也有問題,”誰知平川島澤卻率先搶過了話:“你拍那部電影之前,是否被建議過用老膠片呢?”

松下守沙猛地一震:“是的,我是說,他確實建議我用老膠片提前看調色。”

“那麽,為什麽沒有這樣做呢?”

松下守沙下意識回答:“不可以這樣做,這樣做是犯規,老師您說過,電影沒有取巧之路的。”

平川島澤似乎笑了一下:“你真是個合格的弟子,但不是個合格的創作者。”

“守沙,”堂奧中傳來了平川島澤悠長的聲音:“我教了你一輩子電影語法,現在告訴你最後的真相——"  ”

“所有偉大的作品,都是在規則之外,藏了一顆犯規的心。”

丁丁意猶未盡地走進別院,如果不是這幫日本人催促的話,他還想跟院子外面的大肥兔子多玩一會兒,當他進入了別院之後,在這幫日本人眾目睽睽的註視下,又對掛在墻上的照片起了興趣。

“有意思,”丁丁饒有興致地指著其中一副:“好年輕啊。”

畫面上年輕的平川島澤穿著嶄新的西服,背著手在被片場露出不被所有人發現的羞赧而燦爛的笑容。

“這是師父還在佳能公司當銷售員的時候,”日本人在他後面解釋:“第一次來到拍攝現場,留下的照片。”

丁丁繼續看下去,他又看到了一張平川島澤捂著手縮著脖子的照片:“沒想到日本的雪也這麽大。”

“當然不是,這是松花江的雪,”身後傳來了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1987年在松花江拍《雪原》,才知道有零下四十度的天氣,機器都凍住了,我就用手……”

丁丁大聰明似的轉過頭:“硬是搖完了那個長鏡頭?”

“不,”身後的老頭露出狡黠的神色,“偷偷把攝影機搖壞了,這樣我們就可以提前收工了。”

丁丁哈哈大笑,平川島澤也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

“那這張呢?八十年代允許片場談戀愛嗎?”

丁丁指著年輕的平川島澤和一個姑娘站在一起很不好意思的照片。

平川島澤仔細看了看,解釋道:“不允許,但是沒有辦法,因為等待修攝影機的時間太長了,長到可以談一段戀愛了。”

丁丁又一次哈哈大笑。

“很好笑嗎,當時我們可都是哭著的,因為拍電影實在是苦差事,”平川島澤故意板起臉:“當年我們拍攝用的是膠片,剪接用的是剪刀和膠水——剪錯一幀就得哭三天!聽說你的電影居然還敢這樣做,你的剪輯師沒有沒有投訴你嗎?”

丁丁聞言果然愁眉苦臉起來:“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我的攝影師是誰,江湖人稱一剪沒,一剪刀一下百分之八十的內容就沒了,我根本就發現不了他剪錯了沒有。”

“看來是很厲害的剪輯師啊,聽說都不用等到光片顯影吧。”

“這倒是,行走江湖不都得留點看家本事嘛。”

“其實我的剪輯師也挺厲害,”平川島澤來了精神,一拍大腿:“有一回剪沈船的戲,手一抖把船剪地沈早了,結果觀眾都說懸念更強了!”

丁丁:“噗哈哈哈哈。”

十二弟子低下頭,看著平川島澤將這個中國來的年輕導演帶進了他們從未走進過的內堂。

松下守沙不甘地想要跟上去,但一扇白色的浮世繪屏風擋住了他,這是老師的好朋友長谷川用毛筆舔雪水畫的——左扇畫暴雨得用蠶絲浸墨,右扇畫晴空摻金粉研磨,中間那折卻空空如也,說要留著月光進入。

然而從這扇屏風裏,不斷傳出越來越高的聲音,打破了佛手別院一開始就強調的幽玄、物哀甚至侘寂。

“我年輕時候看電影,銀幕有十層樓高!放映員得騎自行車換膠片,一不小心就蹬過頭——觀眾得等半小時才能接著看下半截!”

“切!我現在用手機看片,手指劃拉一下能同時追20部劇!昨天看到淩晨三點,把手機都熬沒電了!”

“哼,告訴你個秘密,當年我拍沈船戲,四國全鎮的人都跳河裏當群演!現在你們那綠幕演戲的,連水花都是P的!"

“現在別說是特效,AI還能生成電影呢!在我手中,從編劇到上映只花三分鐘!連奧斯卡評委都發私信問我咋拍的!”

“AI?我們當年剪膠片,一個轉場,最後是用雪茄煙燙穿膠片才實現的淡出效果!”

“嘻嘻我現在做轉場,手指一劃就行!在UCLA我還用AR讓觀眾從鏡頭裏穿進穿出呢!我上周拍的電影宣傳短視頻,用算法把24幀補到120幀,慢動作連子彈拐彎都看得清!”

在丁丁的嘲笑聲中,平川島澤怒拍桌:“等著!我這就去後院把埋著的35mm膠片挖出來——上面還粘著瑪麗蓮夢露的唇印呢!”"

丁丁大驚:“這麽說,當年瑪麗蓮夢露給你做過女主角?”

“那當然!”

丁丁想了想,“那好吧,那我只好暴露赫本和我不為人知的地下情了……那年,也就是她拍《羅馬假日》的時候,我去探班,我倆瞞著劇組所有人,開展了一段火熱的地下戀情。”

看著陶醉的丁丁,平川島澤指著他的手差點抖成帕金森。

“臭小子,我八十四了都不敢這麽吹……”

兩人對視一眼,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笑聲,院子裏樹上的麻雀耐不住噪聲集體飛走,天空飄來一朵雲,形狀像極了“吹牛不上稅”五個大字。

丁丁剛要再接再厲,勢要與這個老頭爭奪牛皮賽冠軍頭銜,就聽他道:“既然像你說的,AI、AR都這麽先進了,你怎麽還走起了回頭路,拍攝我們當年才會拍的那種——”

“膠片用牙齒咬斷、膠水用糯米熬的,膠片接縫用唾沫粘的那種,老膠片電影嗯?”

丁丁:“……”

這老頭壞壞的,吹牛吹著居然把他繞進去了嘿。

丁丁哼了一聲:“我樂意,怎麽滴。”

“就是樂意而已嗎?”

“就是樂意而已。”

“那你可大題小做了,”平川島澤忽然笑了:“還不知道要多久,他們才能看到你運用的都是1942年以前的拍攝手法,現在大概所有人只是看到了你那發黃、發暗的老膠片而已。”

屋外,十二弟子和屋外靜悄悄做成一排的日本電影界名見經傳的人物們猛地擡起頭來,平川島澤說的這些話,仿佛在他們的頭頂炸開了一道驚雷。

1942年以前的拍攝手法?

這是什麽意思?

怎麽可能有人做到?

沒有讓人有多少等待,那個聲音很快就給出回答。

“確實如此,”就聽丁丁解釋:“不過,鏡頭綁在驢背上追火車,變焦是用手推膠片,穿幫鏡頭拿泥巴糊上,和現在的無人機巡航鏡頭、虛擬攝影機在元宇宙取景一樣,只是電影的,手法而已。”

平川島澤楞了一下:“什麽?”

丁丁比劃道:“鏡頭是牢籠,剪輯是判決,而電影手法掌握在導演手裏,是人物命運的手術刀。”

丁丁的每一部電影都是一次手術,不過最終解釋權仍歸命運所有。

……

丁丁走出別院,又看了一眼樓梯間掛滿照片的墻。

他走出去,發現天空不知何時飄起雪來,白色和黑色像一卷正在顯影的底片,而他正駛向畫面之外——

銀幕上不會出現的離場,才是真正的殺青。

屋子裏,松下守沙急切地走上前去:“老師?”

就見平川島澤微微闔上眼睛,仿佛被抽掉了所有力氣:“他,傳走了我的道……”

弟子們大驚失色,下意識喊叫了起來:“快把他追回來,快把他追回來!”

松下守沙卻仿佛失了魂一樣坐在那裏,這些年,他拍了無數次的別具深意的鏡頭——一個推門的長鏡頭,沒給回頭特寫;行李箱滾輪聲,混在雨天的環境音裏;未拆的信,在抽屜角落變成空鏡頭的構圖,可是這一次,所有的鏡頭比不上眼前這一刻,他畢生追求的細道,那多次登門而始終不入的奧妙,從他的眼皮底下溜走了,他就這樣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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