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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1 前進吧,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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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1   前進吧,太君!

◎要努力啊三郎◎

大概是在1919年的某個日子裏, 東阪平三郎誕生了。

他誕生的日子應該沒什麽特殊的,以至於後來他的母親總是狡辯和篡改他的生日, 至少平三郎從她那裏聽到自己生日的說法,特別是關於日期的說法,就有不下五個之多,而且是不同的五個日期。

原因可能就是,一個普通的勞作婦女,在記住了覆雜的制藥程序之後,就很難再記住其他東西了, 總之,平三郎的母親在工作的時候,大概是在將炮制好的藥丸裝袋的時候, 這個孩子就迫不及待地呱呱墜地了。

生在中村制藥所的東阪平三郎沒什麽多餘可說的,作為家中第四個孩子, 他生來就被冠上了三郎這樣普遍的名字,他還有一個姐姐, 兩個哥哥,當然他還應該有一個父親的,不過他可從未見著過,因為這位父親在他出生那一年死在了西伯利亞,大日本國於海參崴登陸、名義上采集和研究西伯利亞資源的派遣軍早到了蘇俄人民的強烈抵抗, 跟這場沖突一起喪生的還有他的大哥,坐了船專門去迎接父親的大郎被對岸嚴陣以待的蘇軍一槍打死,所以平三郎作為東阪家的遺腹子, 實際上頭頂上只有一個哥哥, 一個姐姐。

可以這麽說, 東阪家的家風似乎還是不錯的, 在薩摩這個崇尚武力和榮譽的地方,父親的死換來了一些東西,比如當平三郎姐弟走到外面的時候,會被塞一些東西,雖然並不值錢,比如糯米做的菓子,或者常見的祈福用的八角平安符,但村人似乎願意用這種方式表達對他們以及這個家庭的關註,只不過讓平三郎不滿的是這些人總是用同情的態度,充滿嘆息地重覆——

“要努力啊三郎,要學習你的父親。”

平三郎覺得這些人很奇怪,比如他們唏噓父親的死亡,七八十歲的老頭子們會莫名其妙捉住平三郎的手腕,絮絮叨叨提起對平三郎父親的回憶,在他們的回憶裏,父親是個不錯的人,最後的死去也很值得。

他們也會罵自己田間勞作的子孫不成器,認為他們‘庸碌’、‘不成器’,沒有什麽可取的地方,可當征兵的布告貼來了鄉裏的時候,他們卻會以自己身體不行了的理由,讓躍躍欲試的子孫回到床榻邊來伺候自己。

真奇怪。

平三郎嘴裏叼著金平糖,耳邊似乎還回蕩著老頭子怒斥子孫的聲音,什麽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人只有一條命之類的,他認為這些話說的很對,人死了確實是什麽都沒有了,最起碼肯定是吃不上金平糖的。

但為什麽,那些人還要他學習他父親呢。

被海風吹拂地很舒適的平三郎決定不去思考這偶爾冒出來的疑問,因為這已經超出了他的思考範圍。

平三郎最快活的日子就是叼著金平糖用海鉤子鉤魚的時候,因為這時候的他什麽都不用想,只需要等著白色脊線的魚兒上鉤,有那麽四五條,就可以穿在他特制的砧板上烤起來了。

他不是家裏的長子,所以根本不需要考慮家庭的榮譽誰來繼承,同樣他也不是個女孩,所以也不需要發愁自己的婚嫁,不會有嫁到另一個家庭的恐懼,而他的母親恰恰還是個能幹的女人,喪夫之後,她竟然能找到三分不同的工作,用以養活她的家庭——

一份制藥廠的工作,一份糖廠的零工,甚至她每個月末還能徒步17英裏,去封閉森嚴的女子初中,兼任宿舍管理。

對母親的能幹視若無睹的平三郎倒是很清楚,制藥廠這個工作能領到的薪水越來越少了,母親才不得不又去尋找了第二甚至第三職業,至於為什麽制藥廠的薪水降低,原因是流行日本千年的傳統中藥早已被西藥打敗,制藥廠旁邊紅磚綠瓦建起來的西藥廠,機器什麽的自然勝過人力,而那裏需要的人必須要識字,母親大字不識。

和制藥廠的辛苦相比,糖廠的這個零工就很讓平三郎高興了,因為母親隔三差五會帶來她偷偷塞進褲兜裏的散糖,或者包裝精美的西式糖果,不過跟其他喜歡糖果的小孩不一樣,平三郎不怎麽喜歡外國的糖,他覺得那種糖似乎甜的過分了,日本人祖祖輩輩似乎就沒有吃過那麽甜的糖——他還是偏愛傳統的金平糖。

金平糖這個東西,就是用怡羅粉和糖水或糖酒水制作而成,看起來像碎小的疙瘩,是15世紀室町時代末期葡萄牙傳教士傳入日本的糖果。

當時是只有日本皇室才能享用的美食之一。

不過隨著日本全面開放,糖果廠遍地生花,已經將金平糖這種昔日的奢侈品變成了普通百姓也能享用的東西,但此時的平三郎也不會想到,這種東西會在十幾年後再次成為奢侈品——國家嚴格管控的那種,因為那時候的日本早已陷入戰爭的泥潭難以自拔,糖、肉和面粉,再次成為平民需要但是難以獲得的食物。

“三郎,三郎!”

樹下,一個矮小的身影不停呼喚著他。

平三郎低頭看著相田久秀,這個明明跟他同歲的玩伴,跟他站在一起卻像被大人拎起來的小孩一樣的家夥。

原因是平三郎從小生的人高馬大,雖然十歲但是已經跟成人的個子差不多了,甚至體重還勝過那些光著膀子露出條條肋骨的人,大概一年前曾有個相撲師來過這裏,看著平三郎很是唏噓,說出了他很具有相撲師資質這樣的話,不願意上學的平三郎對於對方邀請他去東京演出的提議很感興趣,只不過這位相撲師在村子裏混了兩頓飯之後,似乎是嫌村裏的飯沒有多少鹽的緣故,在一個夜晚不辭而別了——

於是平三郎的願望就沒有實現。

跟他相比,相田久秀就是個可憐的小矮個了,甚至可以被小兩歲的新生一拳撂倒而毫無還手之力,他被欺負被歧視的原因也許不只是他的身高。

“清武町有能劇,我們去看吧!”

對學習不感興趣但對一切新鮮事物感興趣的平三郎決定先回一趟家裏,畢竟買票的錢還得從母親的小袖底下一通踅摸。

……

能劇是日本傳統藝術中最為深邃和神秘的一種表演形式,舞臺設計極為簡潔,在平三郎的眼前,一個四周由竹簾和木板圍成,背景是一幅單調松樹畫的方形舞臺上,搭建著一塊被稱為“橋懸”的木板橋,演員通過這塊橋梁登場,意味著他們從另一個世界進入這個現實世界,並且開始他們的表演。

人群中不停插著隊,並且亮出自己粗壯臂肉示威的平三郎自詡從來沒什麽道德,他只是想更近距離地觀看這場演出,想透過臺上演員那所謂“能面”的面具和華麗的服飾,看清楚這場表演的故事情節。

跟薩摩常常會演的島津氏的傳奇不同,今天的能劇似乎換了一個故事,也換了一個人物。

要知道,在九州西南部的薩摩藩,從十二世紀中義久執政任三國守護的藩主島津氏的家族傳奇,才是這個地區經久傳唱的經典,繼承薩摩大名之位的島津家族可歌頌的並不是為了提升武士階層的知識水平,開設造士館招收武士學習,並且培養出不少高材生的舉措,也不是愛好價值不菲的舶來品,喜歡跟荷蘭人討教學問、研究天文歷法的行為——

而是在喜歡外國東西的基礎上,引導薩摩藩形成了一股學習外國先進科學技術的風氣(日本稱“蘭學”),這是日本近代化始於薩摩藩的原因。

自從看到外國人的強大武力之後,島津氏就開始建造諸如冶鐵反射爐、熔礦爐、鉆孔盤、玻璃工廠、鍛造廠、造船所、紡織工廠等等一些列近代化產業,對教育也很上心。

這就是為什麽薩摩這塊小小的地方,工廠如此多,平三郎的母親也可以打三份工的原因了。

平三郎想不出誰還能勝的過島津氏了,直到舞臺上,三味線和笛子一齊吹動起來,帶著猙獰面具的演員緩緩踏上橋梁,開始了吟唱。

“朝蒙恩遇夕焚坑,人生浮沈似晦明。縱不回光葵向日,若無開運意推誠。洛陽知己皆為鬼,南嶼俘囚獨竊生。生死何疑天賦與,願留魂魄護皇城。”

平三郎還在熟悉的旋律裏絞盡腦汁的時候,卻聽旁邊一個身影已經激動地站起來了:“西鄉隆盛!”

平三郎咦了一聲,斜著眼睛看過去,就見這個人他絕不陌生甚至十分熟悉,不就是母親口中別人家的孩子,佐野健太嗎?

佐野健太,北鄉町鵜戶村人盡皆知的好孩子、優秀生,從小就展現出非凡的聰明才智,各項科目幾乎都是年級第一,別說在他們村裏,就是在鄉裏、在市裏,也是名列前茅。

“三郎啊,你要是有人家健太的一半,我就知足了,”母親拿著試卷死死盯著不放:“怎麽只有人家的零頭呢?”

沒想到啊沒想到,這個老師家長口中的榜樣,竟然也有逃課來看劇的時候啊。

平三郎一個健步突圍過去,薅住了佐野健太的鍋蓋頭:“健太,你不好好學習,竟然偷跑出來看劇,我要告訴你爸,告訴你媽,告訴你老師,讓你這個三好學生,也嘗嘗大棒子揍屁股的滋味!”

這個年代老師是可以合法合理地體罰學生的,教室裏跟教具堆放在一起的就有一根比拇指還粗的棍子,就叫精神註入棒,遇到不聽話的學生,它就會發揮作用,註入老師們期盼學生變好的殷切期望。

平三郎已經被多次註入了,但是佐野健太還從沒有被註入一次,這讓上樹掏蛋下海鉤魚多次逃課屢教不改的平三郎尤為不平。

佐野健太挨了兩拳之後才反應過來,漲紅了臉跟突然冒出來的平三郎扭打在了一起,人群亂哄哄裏不知道怎麽就翻滾在了地上,還被踩踏了好幾腳。

“平三郎,你個混蛋!”

佐野健太勉強能抵擋住平三郎高大的身軀,但卻沒有辦法招架住平三郎沒有任何章法的王八拳,直到俊秀的臉上出現了淤青,對面的始作俑者平三郎似乎才滿意起來,像拎著戰利品一樣將健太抵在了樹上。

“餵,我說健太啊,能劇這東西,像我這種不愛學習的人看看也就罷了,你小子怎麽能如此迷戀呢,竟然能放下你最愛的課業,偷偷溜出來,這不像你的風格啊。”

面對平三郎的揶揄,佐野健太憤怒地想要掙脫,發現無果之後怒斥道:“平三郎,你這個無恥的家夥,你東奔西走游手好閑也就罷了,我怎麽可能跟你一樣,你怕是連這出能劇演的是誰,都不知道吧!”

平三郎嘿嘿一笑:“我不知道,你知道啊?”

佐野健太脫口而出:“我當然知道,西鄉隆盛,他們演的是西鄉隆盛的故事!”

西郷隆盛/さいごう たかもり,通稱吉之助,號南洲,正是薩摩藩的人,與木戶孝允、大久保利通並稱“維新三傑”。

這個出身不高、起任下級官吏,最開始只是薩摩藩島津氏親信扈從的男人,積極投身倒幕運動,並為尊王攘夷運動奔走,經過不懈努力終於在1868年1月3日,與巖倉具視、大久保利通等人發動王政覆古政變,推翻了德川幕府數百年的統治,建立以天皇為首的明治新政府。

可以說,明治維新比較具有鮮明特色的改革,比如廢藩置縣、地稅改革等,背後都有西鄉隆盛的影子,只不過他的結局並不怎麽樣,倒幕沒多久,他就因為政見分歧等原因辭職回到了家鄉薩摩鹿兒島,但不知道什麽原因,1877年,他被舊薩摩藩士族推為首領,竟然發動了反政府的武裝叛亂,史稱西南戰爭。

結局顯而易見,沒多少時間就兵敗身死,叛亂也被鎮壓在了天皇親自派遣的大軍之下。

就見舞臺上,能劇的演員帶著面具緩緩舞動起來,緩慢的步伐、沈穩的姿勢和精確的手勢似乎穿達了‘西鄉隆盛’這個人物的內心世界,每一個表演動作經過精心設計,充滿了象征意義。

平三郎看得津津有味,就見被他摁在肘下的佐野健太也似乎也被吸引,特別是看到‘西鄉隆盛’揮舞著扇子,指揮看不見的千軍萬馬攻向幕府的時候,不由得發出感嘆:“要成為像西鄉隆盛這樣的人!懷著對國家的熱愛,和對天皇的忠誠,沖啊!不過是一死罷了!”

平三郎正嫌他吵,卻見另一只袖子底下又冒出相田久秀的身影,這家夥竟然也雙目微凸,情不能自已:“沒錯,要成為西鄉隆盛這樣的人,要成為高高在上的人,要讓看不起他的人都臣服在他的腳下!要讓欺侮過他的人,都悔不當初!”

相田久秀嘴上喊得再厲害,在平三郎眼裏不過是麻雀嘰嘰喳喳了兩聲,而且這只麻雀被旁邊的人不經意掃了一下,竟然嚇得又縮回平三郎的身後,竟然還要比他小三個月的平三郎的保護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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