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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不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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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不拍了

電影局。

王勤副局長拿了一份中國電影報正在看報紙, 這種老報紙確實沒啥人看了,王勤這個力挺老報紙的人看了一會兒都覺得沒啥意思,轉頭拿起了北影的《人民電影》雜志翻開了起來。

這個如今被北影校方指定為官方刊物的雜志確實辦的是有聲有色, 各種有關電影臺前幕後的趣聞被報道的同時,不忘普及電影的拍攝和制作過程,而同時觀影群的建立和幸運觀眾免費參觀北影實驗室這個活動也發展到了跟柔鄉影城、橫店、青島影城甚至清水灣片區等幾大影視基地合作, 挑選幸運觀眾參觀和體驗電影新技術的階段。

王勤是越看越覺得,這個始作俑者姓丁的必須不能讓他閑著,既然有這頭腦, 更應該發揮才是, 既然《人民電影》這種七八十年代的老刊物都能盤活的話, 《中國電影報》這種老報紙說不定也能換發第二春呢,在這個姓丁的手上。

王勤滿意地喝了口茶, 盤算著怎麽達成這個目標。

就見電影局工作人員敲了下門:“王副局,丁丁導演的電話, 找郭局的,我說郭局不在, 他說電影局管事的都可以,他有事情要通知咱們。”

王勤一聽這口氣就感覺不對:“通知,什麽通知?他還成咱們電影局的領導了, 他還通知咱們, 我看他是皮癢了。”

王勤接過電話剛要訓斥兩句,就聽電話那頭道:“王副局, 我是丁丁, 我現在在機場, 二十分鐘後飛機起飛我就回國了,我主要是告訴你們, 那個破電影我不拍了,愛誰拍誰拍去。”

王勤大怒:“你個潑猴,有你這麽幹事的嗎?什麽叫你不拍了?你不拍什麽了,你到底在說什麽啊你?”

就聽丁丁道:“就是《何有此生》這個中日合拍片,我不拍了,我勸你電影局以後也睜大眼睛好好審核一下項目,別一沾上合拍這種跨國項目你們就上趕著答應,你們審核自己國家的電影是恨不能每一幀都用放大鏡挑出問題來,審核別的國家的電影,反倒是能露就露,有問題也裝作看不到。”

丁丁開啟一百八十度嘲諷:“你們搞這套雙標除了讓越來越多的爛電影、圈錢電影進入國內,還能幹什麽,哦對了還能完成你電影局年末輸出文化的KPI指標,你這樣搞坑別人也就算了,坑我丁丁,是不是太不講武德了,我丁丁為了你們電影局鞍前馬後的,最寶貴的作品給你們電影局要搞的分線發行做實驗片還不夠,難道還要把我推到火坑裏看著我萬劫不覆了才開心?”

王勤被說得目瞪口呆:“什麽萬劫不覆,你說了這半天說的是那部中日合拍片吧,出什麽問題了,讓你跟點了炮仗似的,跟我叭叭發作這半天?”

等郭庭岳開完會回來,屁股還沒來得及坐熱呢,就見王勤急赤白臉地走了進來,“郭局啊,完蛋,那個孫猴子不光在國內無法無天,他現在是跑到了國外,也要攪得周天寒徹啊!”

郭庭岳一聽倒也不是特別在意:“這個丁丁,是不是又在國外惹了禍了?我就知道他不鬧騰不甘心,說吧,他惹了什麽禍,是不是又跟日本媒體幹起來了?”

王勤搖頭:“比這嚴重的多,他說這電影他不拍了,到機場準備回國了才跟電影局打了招呼。”

郭庭岳摘下眼鏡的手一頓:“什麽,他不拍電影了?胡鬧,合拍片從上到下所有事情都定好了,不是他不拍這東西就可以終止的,都開機了他搞什麽東西,還有王法沒有?”

王勤就道:“誰說不是呢,電話裏還指責起電影局的不是來了,搞得好像咱們電影局這個項目把他坑了一樣,任性妄為啊任性妄為,郭局,這回他要是回來,你可不能再縱容下去了,金箍什麽的還是拿出來給這潑猴帶上,不帶不行啊。”

郭庭岳想了想:“他沒說他為什麽不拍了嗎?”

王勤道:“時間太緊了他來不及說,當然我也不敢問,我感覺我要是再多一句嘴,他竄出的火星子都能把我點了。”

郭庭岳:“……”

郭庭岳沒好氣道:“點了算了,他草包你也草包,他不說你不能打電話給九三會社問嗎?”

王勤醍醐灌頂:“我忘了這茬了!”

這兩人剛說到這裏,卻見工作人員接了電話急匆匆趕過來:“局長,日本九三株式會社的電話。”

郭庭岳拿起來,就聽電話那頭那頭道:“郭局長,不好意思,讓您費心了!《何有此生》電影拍攝出了一些問題,丁桑跟劇組起了沖突,一言不合動手打了人,還揚長離開了……”

郭庭岳越聽臉色越嚴肅,因為電話那頭樁樁件件都是在控訴丁丁的所作所為,而且聽起來丁丁確實在日本的這些日子裏,幾乎沒幹過一件好事。

“你說他在你們劇組作威作福,不聽人家解釋就把人家辭退了?”

“你說他往原著作者的窗戶裏丟石子,人家還報了警?”

“你說他帶著一幫社會雜流鬧事劇組?”

“你說他大鬧劇組之後,還把松下守沙這孩子摁住打了兩拳?”

郭庭岳下意識:“這最後一條倒有可能是真的,因為這潑猴早有前科,還打過跟他同輩的曾芃,他們是不是一邊拳頭往對方臉上招呼,一邊在地上打滾?”

電話那頭:“……”

郭庭岳深吸一口氣:“主要是你形容的這個人跟我認識的對不上號,我認識的丁丁,雖然脾氣暴躁一點,但是不輕易發作,如果發作那一定是別人惹到了他,而且還一定是觸碰了底線,否則他不會無緣無故來這麽一場的,在確認他幹沒幹這些事情之前,我想我先得問問貴方,是否做了讓他無法容忍的事情?”

電話那頭吭哧了一會兒之後,斷斷續續開始了驢唇對不上馬嘴的解釋。

下一秒電話似乎被搶走,一個含混不清的聲音傳來:“對不起,郭局長,都是我的錯,丁桑要解雇攝影師,我不應該攔著,他要打我,我也願意的,是我沒有讓丁桑滿意!”

這話郭庭岳也是費了好大力氣才聽明白了,對照著這個話都說不清楚的聲音,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了一個捂著腮幫嘴角破皮的可憐形象:“松下君,你還好嗎?丁丁為什麽打你?”

如郭庭岳所料,松下守沙的確是一副淒慘模樣,遠在東京的他摁住嘴角的紗布,可憐巴巴地回憶起自己是怎麽被痛毆了一頓的。

幾個小時前,正在專心拍攝的松下守沙忽然聽到片場外面傳來了刺耳的喧鬧聲,受不了自己創作被無故打斷的他要求劇組去驅除這種雜聲,不過很快劇組便驚慌失措地告訴他,是丁桑帶著一群人在鬧事。

“納尼?”

松下守沙飛奔過去,就見他熟悉的丁桑帶著一群人站在了劇組面前,抱著手臂冷冷逼近試圖驅趕他們的劇組工作人員。

“丁桑,你這是幹什麽啊?他們都是誰?”

面對質疑,丁丁冷笑一聲:“是誰你不知道嗎?這不就是咱們電影裏的主人公嗎?認不出來嗎守沙?”

“你們不是說,這是個根據遺孤回憶改編的電影嗎,現在這些遺孤們都在眼前了,反而不認識了呢?當然我也想問問,這些人怎麽跟書裏寫的一點不一樣呢,他們怎麽會沒有得到日本政府的妥善安置呢,怎麽會成立一個遺孤會都會被不明勢力前後阻撓呢?怎麽就連看看以自己經歷拍攝的電影,都不被允許,反而被驅趕出去呢?”

“怎麽、怎麽會?”

“怎麽會?你們日本民間,不是輕蔑地稱呼這些人為‘棄兒’的嗎?不是嫌棄這些人血統不純,總是喜歡舉辦示威活動或者抗議游行之類的,一副怎麽也滿足不了的樣子嗎?”

丁丁身後的朱繼業這些人不由自主大喊出來:“是的,我們在抗議自己遭受的不公正待遇!日本人不守承諾,說好了要妥善安置遺孤,卻沒有做到,真正可恥的是他們!粉飾太平的是他們!拿著中日友好的幌子,欺騙世人的也是他們!”

眾人扭打在一起,松下守沙卻向著準備加入戰局的丁丁撲了過來。

“丁桑!不可以,事情不是你想的這樣,你清醒一點!”

丁丁把他揪起來,這一刻他不認為這個單純的人真的單純,這個自詡清白的人真的一無所知:“你敢說你也受到了欺騙嗎守沙?你敢說你對你們開機所拜的那座觀音像的來歷一無所知嗎守沙?”

提到這個松下守沙的眼神不由自主躲閃了一下,嘴中卻還試圖辯解:“聽我解釋,丁桑,開機拜神,中日都是一樣的,都是祈求平安和祝福的意思,你不要多想,丁桑,我們都是懷著美好的願望希望電影拍攝成功的……”

“開機拜神,中國人拜的是四方神靈,祈求的是拍攝順利,”丁丁這一刻被激怒地很徹底,不,應該說他自從知道那座觀音像的來歷之後他就一直處在無法平息的暴怒中:“而你們日本人拜的是什麽,拜的是侵華戰犯用中國人的鮮血澆築的觀音像,你告訴我這座觀音像修建的意圖是什麽?是為了鎮壓南京三十萬英靈的冤魂,並為供奉在那座院落裏的一千多名死去的戰犯祈福!”

丁丁一拳揮了下去:“你敢說你,不知道?!”

怪不得去興亞院那天,松下守沙似乎很緊張丁丁的反應,丁丁也應該在那天就註意到這一異常反應的,但他剛去日本那幾天一直被多餘的想法縈繞,整個人心不在焉的,日本人都跪在那裏拜神的時候,丁丁就在旁邊走神,未曾參與他們所謂的開機儀式——

當然他抽空也看了一眼那座觀音像,當時他還奇怪為什麽這座觀音像是紫銅色的,並不潔白也不美麗,反而充滿著說不出的怪異,當然這座像也不是跟一般的觀音像一樣放在北面,而是放在了西南方向。

原來南京不在別的地方,而在日本的西南方向!

原來這幫日本人所謂的中日友好,都是在放狗屁!

看著一拳頭下去,被打得嘴角破裂的松下守沙,丁丁總算找到了怒氣的發洩對象。

“就是這麽一邊說著中日友好,一邊參拜他媽的小靖’國’神’社的是吧?”

“就是這麽一邊說著仰慕和膜拜,一邊騙我來日本,想要跟你共敘前輩未曾完成的,藝術層面的‘東’亞’共榮’是吧?”

“就是這麽寡廉鮮恥、沒有臉皮是吧?”

丁丁把自己的手都打得尾指都染上血色才罷手,他知道這個松下守沙應該會在相當一段時間內不可以真面目示人了,這可不是跟曾芃打打鬧鬧那種互毆,他下多重的手他很清楚——

“中國人沒問你討要以前的血債,而是想著今後的和平,這是多麽大的以德報怨,可這種東西對於你們日本人來說,那就是一頓國宴餵了狗,是這國宴的不好嗎?不,是這狗不配,懂嗎。”

丁丁俯下身看著捂著臉翻滾的松下守沙,撂下幾個字:“給我記住了,你們不配。”

……

丁丁沒有返回北京,而是轉道去了黑龍江,劇組春節假日休完之後就都去了那裏,因為那裏已經準備布景了,道具組的組長王宗祥和美術組的張江忙忙碌碌地在現場布置,簡易帳篷裏其他人正在討論自己的分工。

然後劉小西搓了搓手,安排起下午的行程:“下午可以稍微休息半天,我預約了侵華日軍第七三一部隊罪證陳列館的參觀,我們下午可以都去看看。”

“嗯,這個地方一定要去看看,跟九一八歷史博物館一樣,開機之前必須要看看,雖然現在說著中日友好,可是只有不忘國恥才能有和平的未來,其實應該讓那幫日本人也過來看看,唔,等他們再來了就給他們安排上。”

老嚴不知怎麽忽然道:“其實這電影的劇本其他都還可以,唯獨缺了一點對這些東西的正面描述,不應該一味地只是原諒和淡忘,一味只描述日本遺孤的痛苦,他痛苦,難道受侵害最深的中國人不痛苦嗎?”

劇組正這麽議論著,忽然又提到了狗導演。

“狗導演不知道在日本怎麽樣了,上次打電話還特別不耐煩地說他擠在電話亭裏給咱們撥號呢,哈哈,你說咱們是不是也應該給他來一封遲達的書信什麽的才應景,畢竟日本本來就是個車啊馬啊什麽的都很緩慢的國家。”

正說著,卻見帳篷的門一掀,他們正在調侃的對象竟然披著一身白霜從天而降了。

他似乎風塵仆仆而來,凍得耳朵上都冒起了冰茬,就見他一步跨進帳篷裏,就奔著裏面的暖氣片而來,面無表情地烤了好一會兒,才擡頭看著目瞪口呆無瑕細思的劇組。

“怎麽,改不了背後說本導演壞話的毛病是不是?”

劇組大吃一驚:“導演,你是從哪兒來的?你是從天上降下來的嗎?”

怎麽昨天人還在東京呢,今天就趕到了哈爾濱了?

丁丁看著人仰馬翻的劇組,然後說了一句更讓他們人仰馬翻的話。

“本導演連夜趕回來,就是為了宣布一件事,咱們不拍這爛電影了,誰愛拍誰拍去,這什麽布景啊什麽建築的,都給我拆了,看著實在礙眼。”

就見丁丁指著門外那些搭建了兩周左右有些概貌的布景淡淡道,仿佛只是宣布了一件早上吃什麽這樣輕描淡寫的事情。

“你瘋啦狗導演,什麽叫,不拍這電影了?”

劉小西代表劇組準備給狗導演來個黑虎掏心,看看掏出來的是不是一顆蒙了豬油的心,不然沒法解釋他在發什麽顛。

“這個電影沒有辦法達成他宣傳的那樣的目的,反而在欺騙那些對和平友好前景抱有良善願望的人,它不能喚起任何人的觸動,也不能帶來任何反思,”

丁丁耳邊浮現起謝老師曾經告誡過的話:“中日之間,等到中國各方面都碾壓日本的時候,友好才會成為中日的主流。”

在此之前,要談所謂友好和平,那都是空中樓閣。

劇組搞張大嘴巴看著他,聞訊走進來的道具組和美術組更是一頭霧水:“導演……這電影我們是不拍了?這景也不布了?兩個多月的時間,算是白忙活了?”

跟狗導演這麽久,他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半途而廢的事情呢。

……

之後幾天,丁丁帶著劇組參觀了陳列館之後,劇組上下的聲音倒也統一了,看著那些血跡斑斑的罪證,只要是中國人,就不能不為之動容,這一刻心中的想法大概就是誰要拍那種電影誰拍去吧,沒有人能代替這些無辜死去的同胞原諒那些劊子手們,跟這些人的痛苦掙紮和絕望相比,幾千個日本遺孤半輩子的所謂顛沛流離,那算什麽狗屁的痛苦。

丁丁在門口的紀念碑旁邊佇立了一會兒,再擡頭就看到王勤副局長怒氣沖沖地出現在了他面前。

“你小子,招呼不打一聲就私自回國撂挑子,要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電影局是不是都要亂套了,中國人的國際形象,還要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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