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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 一盤沒有下完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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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   一盤沒有下完的棋

◎用這種語氣說話的男人自帶一些渣渣屬性◎

北京飯店, 中影南方院線經理郭崇勳和丁丁代表中方招待遠道而來的日本一行人。

北京飯店毗鄰紫禁城,和繁華的王府井商業街僅咫尺之遙,漫步五分鐘即可抵達天’安’門、人民大會堂, 這地方也確實是北京最高等級的飯店, 外面看著氣派,裏面也氣派。

作為北京最高等級的飯店,它一方面有飯店、酒店的功能性, 一方面也有特殊性,是重要國事活動和會議的首選場所。

當然跟外地人得到的傳聞並不一樣,可能一般人覺得這地方用來招待外賓的話, 普通人是不能進去的吧, 其實不是, 普通人也可以進去點菜吃飯,而且絕對可以消費的起,丁丁他們第七代導演就是在這裏密謀議定的宣言。

丁丁在這裏吃了好幾次, 他比較喜歡譚家菜和川菜, 但這次他吃不到這兩個菜系了, 因為照顧日本人的口味,他們點的大部分是清淡的淮揚菜, 同時還有日餐。

當然日本人似乎為這樣有心的招待感到高興和滿意,九三株式會社的代表人之一,一個叫小泉鈴木的什麽管理部的部長就提到他年輕時候在北京飯店入住的往事, 然後說北京飯店一直是中日友好的見證。

他提到了一個為中國“開國第一宴”提供服務工作的日本人, 這個日本人叫小關勝二, 據他說小關先生當時就是北京飯店的一名員工, 他沒有回到日本, 而是選擇留到中國, 北京飯店的員工手冊上留下了他的名字,因為他和飯店的中國員工一樣,非常勤奮地在這裏工作了很多年。

日本人跟韓國人還是不一樣,韓國人要是說這些大部分都是吹的,有沒有這個人還不一定呢,但日本人要是說有這個,那確實有這個人的存在,果然丁丁他們趁著上菜的時候問了一下人家的服務員,人家服務員給出了肯定回答,北京電視臺做了一期關於“開國第一宴”的節目,裏面就有關於新中國之後第一批老員工的介紹,就有有關小關勝二的名字,作為留在中國的國際友人,他每月領到的工資,比飯店首席大廚朱殿榮還高。

日本人覺得這是一段佳話,因為跟隔壁老莫比起來的話,確實是一段佳話,隔壁老莫指的是北京展覽館旁邊的莫斯科餐廳,這個餐廳就是俄式風情的餐廳,早期服務對象主要為蘇聯援華專家、駐華官員和赴俄留學歸來的知識分子,當時是屬於幹部子弟才能光顧的地方,後來中蘇關系破裂期的時候,俄式大菜就變成了蛋炒飯、蓋澆飯等中餐,直到84年再次恢覆莫斯科餐廳的名號。

按小泉鈴木的說法,北京的大飯店總是具有別樣的意義,它是新中國跟其他國家關系變遷的見證。

這個叫小泉鈴木的很會說話,他一開始提到的就是新中國,他不提侵華戰爭的事情,也不提那個叫小關勝二的為什麽會留在北京飯店,他提到的他吃過北京飯店裏的‘五人百姓’——這是85年北京飯店與日本京樽株式會社合資興辦的專營正宗日式料理的日本料理店。

而85年是什麽時期呢,是中日友好的主流時期,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之後,中國跟日本在改革開放這個大環境下,有過為期二十餘年的蜜月期。

就聽郭崇勳道:“中日蜜月期,我記得最深的就是日本的影視作品跟家用電器好像潮水一般湧進來,那時候電視機天天都在放《血疑》、《春琴抄》,我才幾歲啊,把我爸跟山口百惠的合照剪下來放在枕頭底下,被我爸發現了,打得我屁股開花,就這樣還死活不肯把照片交出去。”

丁丁也有一件事跟這差不多,不過主角不是他,而是丁媽,根據丁媽每年都要拿出來曬曬的舊黃歷,她年輕時候跟丁爸定親,丁爸不知道從哪兒搞來了一臺彩色電視,電視機上有個牌子標的是“SANYUAN”牌,其實商標用的是拼音,而且後來發現是貼牌,但當時好長時間在丁家村引起了轟動,被羨慕了好久。

因為那時候‘三洋’牌的日本電視機很流行,這個牌子簡直滿足了丁媽年輕時候的所有幻想。

那時候中國要發展,要打開國門,就要借助日本的資金和技術,提倡中日友好自然是題中之義,這就是為什麽八十九十年代甚至千禧年左右的時候,中日之間不論是經濟還是政治都開展了非常火熱的交流,而最直觀體現這種交流的還是在文化藝術上,就拿電影電視劇來說,這段時期中日合拍了不少具有故事性和藝術性的片子,中日合拍片的起源就是這麽來的。

“《一盤沒有下完的棋》。”

這一刻,郭崇勳和小泉鈴木竟然不約而同提到了同一部電影,並露出了同樣意會的神色。

1978年,李洪洲、葛康同先生以旅日圍棋大師吳清源為原型創作了電影劇本,而演員趙丹訪日的時候,將劇本給日本同行看了之後倡議由雙方合拍這部影片,得到日本方面的積極響應。

最終電影拍板立項,由北京電影制片廠和東光德間株式會社合作拍攝,在82年9月中日邦交建正常化10周年之際正式與兩國觀眾見面,並取得了巨大反響。

當時北影廠的副廠長就是現在電影局穩坐釣魚臺的老雕,對於這部電影的題材、故事乃至最後的反響,郭崇勳當然了如指掌:“這部電影由中日兩國藝術家合作創作完成,講的是況易山和松波兩個圍棋家庭在軍閥混戰和抗日戰爭背景下長達三十年的滄桑變故,表達了戰爭給中日兩國人民帶來的深重災難,和祈求和平的美好願望,影片不僅內容深刻制作精良,而且立意深遠,是一部難得的歷史佳片。”

於是丁丁被問道:“丁桑,看過這部電影嗎?”

丁丁驚得放下筷子,看向問他的人:“守沙,你這漢語說得不錯啊,你什麽時候學的中國話?”

就見松下守沙有些羞澀地回答道:“自從柏林電影節之後,就在努力地學習漢話了呢,但是,還是不能很快地,摸索到博大精深的細道。”

丁丁看他的神色大概就跟老外聽到Chinglish的感覺差不多,怎麽細道還出來了呢。

丁丁想了想就道:“加油吧松下君,請務必摸索到漢話的精髓哦,拜托了!”

松下守沙非常地開心,肉眼可見地臉紅似火了:“丁桑,我一定會通過自己的努力,得到你更多的認可的!”

丁丁點了點頭,更努力地向他biu出萌妹之心:“既然你想要獲得我的認可,就不可以再輸給其他人了no,請務必保持最後的優勝吧。”

丁丁深情又用力:“在把你發展為我的馬'仔這方面,我是不會輸的!”

眾人:“……”

日本人大概聽習慣了這種語氣,但同坐的中國人還沒有到能適應的份上,雞皮疙瘩不僅掉了一地,還有一種剛吃進去的飯菜下一秒就要嘔吐出來的感覺。

這種語氣大家模擬一下,誰不是恨得牙癢癢啊。

丁丁看電影局的人一副快要跳起來打人的樣子,決定適時收手:“我並沒有看過這部電影,這樣吧,我回去看一下好嗎?”

松下守沙就道:“這是一部很好的電影呢,丁桑,電影的日本導演佐藤彌純,是老師的好友,也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大師呢。”

丁丁就道:“那這樣的話我一定更要看看了,哦對了守沙,其實我也有一部電影想要推薦給你看。”

看著竊竊私語似乎很有交流欲望的兩人,其他人包括日本電影一行人十分高興:“真是閃耀在天空的雙子星呢,正巧在我們準備動身之前,雙子座的流星雨如期而至,這就是預示,亞洲電影出了兩個芝蘭玉樹一般的人物,即將照亮東亞的電影之空。”

雙子座流星雨的活躍期在每年的12月4日到17日,跟象限儀座流星雨、英仙座流星雨並稱為北半球三大流星雨,每年如期光臨地球,在北半球的人都可以觀測到。

郭崇勳看了一眼丁丁,雖然他跟這家夥的過節還沒有解開——在沙東那個叫丁家村的地方,堂堂中影院線經理竟然被打得鼻青臉腫,始作俑者丁丁竟然溜之大吉,這幾乎是兩人提起來就解不開的結。

雖然對這個姓丁的沒什麽好感,但是郭崇勳對日本人這個‘雙子星’的說法還是下意識嗤之以鼻的。

雙子星是什麽,是勢均力敵的夥伴,是旗鼓相當的對手,中國話裏有很多成語可以形容這種關系,比如半斤八兩,比如各有千秋,比如春蘭秋菊,比如平分秋色,比如並駕齊驅,這之間的關系就像剛才提到的電影《一盤沒有下完的棋》那裏的兩個圍棋高手所展現的那樣。

三十年的時間,除了對方,沒有人能下完那盤殘局。

這樣的人,才可謂雙子星。

現在,那位日本人極力推崇的年輕導演,那個叫松下守沙的,不過拿了東京電影節的金麒麟獎,怎麽就認為自己可以跟別人並駕齊驅了呢?

歐洲三大,跟東京電影節,是一個量級的嗎?

不光是郭崇勳這麽想,電影局陪坐的人也是但笑不語,這感覺就好比被請到了上座的一方,看著自家的孩子硬要被人撮合成一對——

雖然自家熊孩子確實很受自己的嫌棄,但拿到外面去,這都不是缺點了,家長們這一刻看到的都是閃閃的金色光環,關鍵是他們提出撮合的對象並不在大家的思考範圍內,這大概就是娛樂圈裏各家粉絲常提的那句:“姐姐獨自美麗,誰要跟你成團。”

……

丁丁從六公主那裏調閱佐藤彌純的電影,他其實就準備看個《一盤沒有下完的棋》的,結果電影頻道的李主任給他免費打包了十幾部,看得丁丁頭昏眼花。

丁丁翻看這位導演的作品的時候,發現還是有自己比較了解的作品的,比如《追捕》,據99年日本的一個調查,80%的中國人都看過這部電影——當時中國人口也就10億不到,也就是說至少有8億人看過,裏面日本演員高倉健那個風衣喇叭褲□□’鏡的形象很深入人心,丁丁記得丁爸一直就有這麽一套衣服藏在衣櫃裏,只不過很少穿罷了。

張明義導演就是看過《追捕》才誕生了拍攝《萬裏走單騎》的想法的。

然後丁丁一部部看過去,尤其仔細看了這位導演拍攝的反軍國主義題材的電影,在北影課堂上拉了100部電影之後,丁丁可以輕車熟路拉出佐藤彌純這類電影的風格和影片結構,即大量采用時間和空間的交叉跳躍的結構方式,把每一條線索、每一段故事分割成一段段驚心動魄、前後呼應的片段,然後這些片段齊頭並進的同時互相推動,最後以一個契機,比如《一盤棋》裏新中國成立了,讓兩位主人公再次相見,最後兩個人長達三十年的相識、誤解、感同身受,變成對棋藝之道的最終理解,以及對戰爭與和平的警戒與呼喚。

這確實是一位大師,丁丁看完這部電影可以明顯感覺出這位大師運用了一種特殊的敘事技巧,就像一位畫家,看起來東描一筆西畫一道的,色彩光斑什麽的都很零碎,但最後他可以組成一幅閃光的油畫,而這個油畫上的每一個色彩點,都蘊含了人物內心的不斷變化,同時也是佐藤彌純這個導演思想的結晶。

只要總結出來這一點,幾乎就等於把握了佐藤導演的創作風格,因為佐藤的這種風格,不僅在《一盤棋》中出現,在他一系列主要的影片中,都有鮮明體現,比如,在他個人首部電影《陸軍殘虐物語》裏,就采用了主人公殺死上級軍官,被迫逃亡的過程與回憶等幾條情節線穿插並行的結構方式,當然這也是一部跟《一盤棋》一樣赤’裸’裸反映軍國主義慘無人道面目的電影,是一部質量上乘的佳作。

不過等丁丁打開《男人們的大和》的時候,發現情況發生了變化。

這部電影沒有了之前那種旗幟鮮明的反戰反軍國主義的思想了,導演將鏡頭聚焦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日本被擊沈的戰艦“大和號”及其船員身上,講述了一個愛國主義題材、抱著信仰一起沈沒的故事。

故事發生的背景是萊特灣海戰,是發生在二戰太平洋戰場上菲律賓萊特島附近的一次海戰。

日本發動太平洋戰爭之後,因為多線作戰,43年基本已經處於劣勢,而此時的盟軍突破了日本的防線,開始考慮下一步計劃,然後雙方在萊特灣相遇並發動海戰,以兩軍投入的軍艦總噸位而言,萊特灣海戰堪稱是歷史上最大的海戰,也是迄今為止最後一次航母對戰,戰爭的結果是徹底摧毀了日本的航母力量。

日本噸位最大的戰艦就是‘大和’號,電影裏,三千餘名年輕士兵守衛這艘代表著大日本帝國象征的戰艦,跟美軍大批艦載機群決一死戰。

然後結果肯定是寡不敵眾,戰列艦上三千餘名船員們與大和號同歸於盡。

你要說電影拍得怎麽樣,那肯定還是有值得一看的地方的,島國也是有能拍出大場面的導演的,佐藤彌純就是一個,雖然九十年代這部電影的海船沒有多少特效,弄得像個怪物一樣,但場面和氣氛也算是到位了,日本本身這種大場面的電影就不多。

但電影最大的問題就是,鏡頭充滿了對日本軍士的同情,把這些奔赴死亡的官兵搞得好像是受害者一樣,明明他們是發動侵略的一方,但在電影裏,士兵們卻把這場戰鬥看作是保衛自己祖國和心中信仰的一場戰鬥。

這個問題就嚴重了,因為表現海戰這個內容的電影不少,比如棒子拍攝的《鳴梁海戰》,比如董子高在綜藝上拍攝的劉步蟾,後者就是跟‘定遠號’一起沈沒的,但這些電影絕對沒什麽問題,因為電影的主人公本來就是在保家衛國。

而日本人這部電影問題就在於,他們也有抱著船一起沈沒的,但問題是這種犧牲是絕無一絲一毫的意義的,因為他們明明才是發動戰爭的人,是侵略別國的人。

丁丁看了半天覺得很奇怪,他不明白這個導演的作品為什麽出現了這種兩極分化的思想,明明之前他的電影都在旗幟鮮明地反對戰爭,反對軍國主義的。

為了搞清楚這個原因,丁丁將兩份影像寄給了經貿大學的教授謝明銳,以及北影理論專家齊仲平先生,果然跟丁丁想的一樣,兩位專家學有所長,分別從不同角度給出了解釋。

齊仲平先生給出的結論是,“仔細看日本描寫二戰的戰爭片,其實大多都這個毛病,把自己描述成戰爭的受害者,描寫戰爭給人民帶來的災難,以此來呼喚和平,說白了就是賣慘,他們只顧著賣慘,卻沒有思考他們為什麽會陷入這個悲慘的境地,他們對戰爭的起源、發動戰爭的理由上面,帶著粉飾和美化,不提他們發動戰爭的性質在於侵略,而是把‘侵略’美化為滿足民眾的需求,提高民族在世界的地位,這種邏輯的背後在於他們沒有進行過徹底的反思。”

紐倫堡審判是徹底的,戰犯全部被處決,漏網之魚會被挨家挨戶搜出來處以極刑,被永遠釘死在恥辱柱上,所以丁丁在柏林見到的一切,就是這種徹底反思之後的結果。

而東京審判因為各種原因並不徹底,日本成為了美國用於博弈和掣肘大國的地方,戰犯被曲意回護,日本整個民族沒有經歷思想上的撥亂反正,他們就不願承認歷史,或者刻意美化歷史。

按齊仲平的說法,日本人其實從來不反對戰爭,他們反對的其實是失敗的戰爭。

如果萊特灣海戰他贏了,太平洋戰爭他贏了,侵華戰爭他贏了——

你說他反不反對戰爭,反不反對軍國主義?

大和男人最後自殺,無非是因為他們接受不了戰敗的結局,所以日本人的反戰,其實從來都不是反對戰爭,而是反對戰敗。

而謝明銳教授則從國際關系還有歷史時間的角度給丁丁上了一課。

“你看你說的這個佐藤彌純的兩部電影之間,相隔了多少年?”

丁丁查了一下,《陸軍殘虐物語》是1963年拍的,而《男人們的大和》則是05年,時間跨度竟然有四十年。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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