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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口莫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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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口莫辯啊

最近, 丁丁似乎被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給包圍了。

不論他走到哪裏,人們都以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他,竊竊私語著什麽。

“他, 就是那個連將軍都敢拒絕的人?”

“他, 就是那個鼻孔長到眼睛上面, 連閱兵式都不放在眼裏的人?”

“他,就是那個國外拿了獎了就不把國人放在眼裏的人?”

不光是劇組打飛的專門過來罵他, 這些狗東西們還不是一窩蜂飛過來的, 而是一天一個不重樣,專門堵在丁丁門口罵他,當天罵完當天走, 嫌跟狗導演共同呼吸一立方空氣是一件很難以忍受的事情。

就連他親愛的老師謝銘銳在自己五十九大壽的筵席上,在北京各大高校的教師朋友們、親人們、桃李滿天下的學生們面前,在後者恭賀他教出了丁丁這麽個優秀學生的時候, 他的頭也是十分堅定地搖了起來。

“不不不,人家現在發達了,誰也不放在眼裏了,國家請他去攝制閱兵式,他都能脖子一扭,拒絕了。”

丁丁上了個廁所回來的時候,就見滿桌子的人用一種嘆氣的眼神看著他。

“做人還是不要太狂妄啊, 小丁。”

丁丁:“……”

他同桌的同學湯思思, 就是那個北京電視臺主持人, 給他晚會也當過主持人的, 甚至還超大聲諷刺道:“今年我報名了央視的主持人大賽, 各種題目我都準備了好長時間了!”

眾人就問道:“都是什麽題目啊思思?”

就見湯思思看了一眼丁丁的方向,哼道:“各種題目啊, 但是有個題目我準備做開場詞,題目就是,《人,不能忘本》。”

湯思思:“人,要知道自己從哪兒來的,知道自己的成績是誰捧出來的,不管今後的路走了多遠,哪怕是走到輝煌的頂點,也不能忘記來時的路,更不能忘記自己為什麽出發,風箏飛得再高,再有力量,沒有足夠強勁的風力,就托不起它的翅膀,同樣的,大鵬之所以能扶搖直上九萬裏,也是因為借助了風力,才能一往無前地飛向南海。”

湯思思聲情並茂道:“如果一個人僅僅只是取得一點小成績,獲得那麽一點小成就就開始驕傲自滿,感覺整個天下都是自己的,甚至忘記了自我,那麽就說明他是一個淺薄無知的人,終究會喪失自己的道德,和他人對自己的認同。”

數十人的宴席頓時從四面八方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丁丁:“……”

丁丁剛剛伸出手,後知後覺地跟著鼓了一下掌,就見剛才還嘩啦啦的掌聲頓時停住,只剩丁丁一個人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掌聲。

以上大概就是最近丁丁身上發生的事了,也不知怎麽回事,丁丁身邊的人仿佛都知道他拒絕了閱兵式總導演的任命什麽的,一個個不僅當面揶揄他,甚至電話裏也不放過他。

“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幸運,”電話裏,藍莓臺的臺長忽然發出一種奇怪的感嘆:“你這個連閱兵式都不想去的人,居然屈尊參加了我們的節目。”

聽說八一都請不動的人,居然被一個小小的電視臺請動了,“藍莓臺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臺長一副敬而遠之的口氣:“本來還想請丁導你做《這就是導演》第六季的返場嘉賓的,現在也不敢提了。”

就連跟他一起在夜市上擼串的大劉都莫名其妙指著烤串攤子上的煙:“看,像不像你家祖墳冒出來的青煙。”

“可惜煙還沒冒出多少呢,就被你小子一泡尿給澆滅了,”大劉嘖嘖:“你說你是不是二兩黃湯下肚,就忘了自己姓什麽了。”

丁丁:“……”

丁丁現在百口莫辯。

丁丁現在渾身刺撓。

丁丁嗷嗷叫著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昨天才做的發型滾得像屁崩了一樣。

然後一擡眼,就看到郭庭岳來不及收回去的震驚目光。

丁丁:“……”

郭庭岳:“我……走?”

丁丁嗷嗷攔在他面前:“你不許走!”

看到了丁丁見不得人的一面,就想一走了之嗎?

丁丁強行挽尊:“丁丁在擬態動物呢,懂不,就是中戲課堂上那個無實物表演,對,丁丁在模仿罐罐呢!”

郭庭岳下意識:“罐罐已經是個太監了,你就別糟踐它了,就算它不是太監的時候,也絕不會像你這麽,嗯,”

郭庭岳想了想,找到了個形容詞:“不、堪、入、目。”

丁丁:“……”

丁丁嗷嗷跳腳:“郭老,難道我願意這樣?你根本就不知道丁丁這些日子遭遇了什麽!丁丁現在是千夫所指,萬人唾罵,如同過街老鼠,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再也不出來了!”

這些日子,丁丁的尊嚴被強行撕開,營造的泡沫被無情戳破,原本的高大形象一落千丈,既往的一切光環,不僅成為了指摘他的理由,而且還成為了束縛他的枷鎖。

因為人們到最後都會說出同一句話來。

“你既然這麽有本事,國外的大獎都拿到了,為什麽不肯給自己國家出力呢?”

自私啊,自私。

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搞的是人□□動,難道只關註小民尊嚴,而不顧大國崛起?

原來這場運動,這份理念,是如此的狹隘。

……

丁丁流下兩行面條淚,“天知道丁丁根本不是這樣的人兒啊,丁丁冤枉,真的好冤枉,比竇娥還冤枉。”

關鍵一個人誤解他也就罷了,身邊也不知道為什麽,所有人都這麽看他。

丁丁此刻還完全不知道給他造成痛苦的始作俑者,現在就站在他面前呢。

就見郭庭岳不動聲色地咳了咳,“那你為什麽不想著給自己正名呢?”

“正名?怎麽正名?有那麽好正名嗎?這就是個死結,”丁丁搖頭:“所有人都覺得丁丁該上,可關鍵丁丁哪兒來的本事上呢,丁丁把自己大卸八塊放在秤上稱了,也不是足斤足兩的,丁丁一個草民,能想也不想就上人家那麽大臺面嗎?搞砸了怎麽辦?人家不聽我的話怎麽辦?辦出來,全國人民都不滿意怎麽辦?”

丁丁總不能為了博那個一時虛名,連以前積攢的一點口碑名聲都不要了吧。

丁丁的顧慮很有道理,誰知郭庭岳卻繞過了這些顧慮,直接問他一個問題:“拋開這些多餘的東西,我就問你,你自己有沒有想要當這個導演的想法?”

丁丁一楞,要是什麽都不考慮,誰不想當這個大閱兵的導演呢?

全軍將士除了被閱兵總指揮指揮之外,也就聽丁丁這個總導演的安排了,《英雄兒女》那九百人的步兵團丁丁都指揮地熱血沸騰的,要是跟人家這三五萬人的大場面比起來,又算的了什麽呢?

郭庭岳一看丁丁那紅一陣白一陣的神色就知道自己猜對了,沒有一個中國導演能拒絕這麽大場面,“既然想當這個導演,那你之前說的那些理由,就不是理由,更不應該成為你的阻礙。”

理由才是困住人們前行的最大阻礙,真正的道路反而沒有人們設想的那麽困難。

看丁丁還在猶豫,郭庭岳就加了一把火:“我看人家說的也沒錯,你小子確實有點自私,吃了那麽多年國家的糧食,面對國家的號召卻推三阻四猶豫不決,你就問問其他人,哪個人像你一樣?要是張明義像你一樣的話,奧運會、峰會甚至國慶閱兵,是不是都沒法舉辦了?”

提到張明義丁丁有點蔫了:“他是老黃牛,就他那種累死都不吭聲的埋頭苦幹,還真不是其他人能做到的……”

“不,”誰知郭庭岳道:“你應該想想,為什麽他能幹的,你不能幹。”

就聽郭庭岳道:“你們兩都是優秀的導演,都用作品證明了自己,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國家也不會選你們,可他之所以敢上而你不敢上的原因,是你比不上他純粹。”

丁丁猛地一怔,因為他知道郭庭岳說對了,這個老頭總是能在關鍵時刻幫助丁丁認清自己:“你不想在一切沒有確定之前就沖上去,你害怕自己得不到他人的認可,你害怕自己會被掣肘,你害怕自己是最後承擔一切責任的人,你也害怕別人的批評和指責。所以故作姿態,甚至推三阻四,無非想從別人那裏得到保證,比如保證所有人一定聽從你,你擁有絕對的指揮權等等,等一切落到實處你才想著走上臺前去,不得不說,這很聰明。”

郭庭岳淡淡道:“你這樣做可以最大限度保證自己名聲不受損害,保證自己獨善其身,做得好了這次閱兵是你導演生涯的錦上添花,做的不好了也沒關系,無損你金熊獎獲得者的光環,你這麽做其實也無可指摘,大家都不是完人,在覆雜的環境中以自身利益為先,趨利避害,的確是聰明人的處世之道。”

“可是,”郭庭岳問道:“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你是否有那麽一絲的愧疚,是否有那麽一霎詰問過自己,自己和張明義相比究竟差了些什麽?你是否有一種,連自己都無法察覺到的,面對張明義時候的自慚形穢?”

丁丁確實有一種無法言說的,不能長時間凝視張明義的感覺。

他感覺張明義身上似乎有一種光芒,會微微刺痛他。

現在他終於明白,這種光芒就是無我、忘我、舍我,大公無私響應號召,義無反顧奔赴使命的真誠和純粹,丁丁笑他是只被套上鼻環就不會吭聲的老黃牛,可這只老黃牛從來不是被鼻環所牽引,他勤奮耕耘著這塊土地是因為他愛這塊土地,願意為此奉獻一切。

丁丁感覺自己的嗓子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這是他入行以來,第一次這麽赤、裸、裸地看到自己和別人的差距,不是在導演的學識甚至才華上,而在人格上。

以往引以為傲的那些未雨綢繆,那些小商人斤斤計較的本性,那些不見兔子不撒鷹的打算,跟真正熱愛自己職業的人相比,什麽都不是。

郭庭岳說的沒錯,那些諸如‘搞砸了怎麽辦?人家不聽我的話怎麽辦?辦出來,全國人民都不滿意怎麽辦’的那些東西,原來真的從來不用考慮。

因為,這些難題、這些考究也許張明義在承辦奧運的時候,全都遇到過了,但他一如既往地默默承受著,用自己的努力攻克了一切,用成績證明了一切,這就是為什麽他在最後獲得了所有人衷心的敬佩和歡呼,成為國家認證的大型文藝活動首席導演,國家只將這個榮譽,授予過他一人。

這些難題,並不是國家為你設置的荊棘障礙,反而是送你直入青雲的登天梯,沒有人可以不通過任何考驗,就永葆自己既往的榮譽。

因為害怕丟失以往的榮譽,就不敢再奢望更大的榮譽。

這本就是懦夫的行為。

丁丁怎麽會因為拿了一個歐洲的獎,就覺得自己有了負擔,有了顧忌,有了瞻前顧後的東西了呢?

一只禿毛的喜鵲,怎麽會在偶然披上了五彩斑斕的羽衣之後,僅僅因為害怕這身羽衣淋水,就不再向往天空了呢?

丁丁猛地站了起來。

仿佛被春雨洗凈的眼睛裏,有一種已經塑成的堅硬核心。

在郭庭岳欣慰的眼神中,就聽他道:“晚啦!”

郭庭岳:“?”

丁丁握拳砸腦,上躥下跳:“郭老,您要是早點說這話,丁丁也就二話不說收拾行李了,只可惜朱日和的時候我當場拒絕了許老的邀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那種,現在說我改變了想法,人家又憑什麽願意吃回頭草呢?丁丁走之前就聽說他八一跟央視要競賽,這一個多星期過去了,恐怕競賽結果早就出來了吧?”

塵埃都落定了,還要丁丁幹什麽呢?

跟許振江下棋的時候,這老頭可最討厭馬後炮了。

在丁丁希冀的目光中,沒想到郭庭岳居然唔了一聲,“對呀,人家結果出來了,央視贏了,八一沒戲了,你想去也沒用了,馬後炮都輪不到你了。”

丁丁這下是真的沒想到,一雙眼睛不由得閃過懊悔和可惜:“八一輸了?央視拿下了拍攝權?”

丁丁握拳:“哎呀,果然八一不行啊,在朱日和那種主場,都能被人幹趴下,真是弱爆了,許老頭一定很傷心吧?”

“傷心倒不至於,就是氣大得沒處撒,八一上下百十來號人,都被他按特種兵的模式操練著,上上下下都快不行了,”就聽郭庭岳嘖嘖道:“八一的兩個副廠長求到我這裏,讓我想想辦法,我還真有一個辦法,不過這個辦法有點不地道,我這叫禍水東引,找個人過去代替八一承擔他老許頭的怒火。”

丁丁的眼睛呲溜呲溜轉著,直覺感覺這個辦法和自己有關。

果然,就聽郭庭岳道:“我說,閱兵式的攝制權讓央視拿走就拿走吧,八一也就別想了,但是八一可以搞個自己的紀錄片嘛,八一電影制片廠不就是幹這個的嘛,全景記錄和拍攝這次閱兵式的方方面面,然後弄個紀錄片,由我們中影發行,十月份上線院線,跟觀眾見面,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兒嗎?”

八一的攝制組也不用撤離朱日和了,直接留在那裏等著拍紀錄片不就行了。

郭庭岳看向聽到‘紀錄片’三個字跟個猴子一樣上躥下跳的丁丁,果然後者根本就耐不得:“郭老,這不就是我為我丁丁量身定做的任務嗎?”

丁丁嗷嗷嗷差點再次沖上去抱住郭庭岳叫daddy了:“總導演我當不了,紀錄片導演我還當不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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