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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思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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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思慮

甜桃。

丁丁和楊桃站在後期制作部門口, 看著裏面的人忙忙碌碌,分工制作著電影後期特效。

“《尖叫屋驚魂夜》第三部都出來了,”丁丁不由得摸了摸臉, 一副滄海桑田的模樣, 一副怨婦似的口氣:“我也老了, 江山果然要交給下一代人了,不過我怎麽那麽舍不得呢。”

楊桃:“……”

楊桃忍了:“丁導, 是你把《尖叫屋》的版權給甜桃的, 也是你,推動了電影的續作,還是你, 把從第三部開始的執導權交給了甜桃的年輕導演的。”

丁丁一共執導了《尖叫屋》兩部作品,都取得了不俗的成績。

他從何向東導演那裏獲得了一個經驗,中國是不乏經典IP的, 但缺乏對IP的深耕。

國外的經典IP作品很多,比如《速度與激情》,比如《星球大戰》,比如《電鋸驚魂》,他們一旦創立出一個IP並獲得不錯的市場反響之後,就會啟動對這個IP的深耕工作,不僅向下挖掘, 也橫向擴展, 圍繞著這個作品創建一個大的宇宙世界。

這裏特別一提的是兩部作品, 一部《福爾摩斯探案》, 自從亞瑟柯南道爾在1887年向世界介紹了這位最優秀的偵探的存在之後, 福爾摩斯這個銀幕形象就一直存在著,迄今已經有75個人在電影中扮演過這位聰明勇敢的偵探。

還有一部就是《007》作品系列, 丁丁劇組在派拉蒙學習的時候,後者也是拿這個舉例的,詹姆斯邦德這個人物從1967年就出現了,六位演員,六個完整的十年,甚至有六座奧斯卡獎項被該系列獲得,導演們創造了一個令人驚嘆的電影連續劇,使得人們提起特工,就會不由自主脫口而出007這個數字。

如此深入人心。

國外對IP作品的打造是超乎想象的,這一點恰恰是國內十分缺乏的東西,國內不乏優秀甚至大爆的電影,但往往缺乏一個能跟前作相提並論的續作,續作往往淪為資本圈錢的作品,因為有深入人心的前作打底,被資本盯上的續作就是最方便收割的韭菜,只需要一個爛劇本,一個打著原班人馬重聚的廣告,就可以讓人們心甘情願地走進電影院。

然後好好一個IP就這麽被毀了。

跟一年一部甚至兩部的國內續作相比,羅布裏參演的BBC迷你劇《阿爾法偵探夜》甚至隔了五六年才啟動第二部,之前劇組就是因為沒有談攏某個前作的演員,以及對拍攝地點有爭議,才拖了這麽久——

這就能看出國外對IP的上心程度,越是上心,續作拍出來的效果越好,那麽反過來,效果越好的作品越有可能繼續下一部。

丁丁在何向東導演的提醒下,決定繼續開挖《尖叫屋》這個IP,按何向東的說法,‘尖叫屋有自己獨特的風格模式,即靈異恐怖風格的密室逃脫游戲’,這種風格能一直延續下去,並在這種模式下填充更多新穎的內核,那麽一個屬於密室逃脫類型的IP宇宙就會誕生。

就像何向東的《飛向托勒密》,中國科幻電影的紀元作品。

當然對於丁丁來說,他執導電影的風格是多樣化的,他在嘗試了靈異恐怖類型的電影之後,就不太想再重覆自己走過的路,而且他這部電影一開始是網大電影,預備登錄視頻網站的,技術含量等等肯定比不上《托勒密》這種大型科幻,所以丁丁在同意深挖IP的同時,也做出了將這個IP交給甜桃,由甜桃負責開發的決定。

而甜桃對這個IP也很有想法,比如楊桃就認為,電影的受眾多為喜歡冒險刺激的年輕人,那麽電影導演就不應該是中規中矩的中年導演,而應該是有想法的年輕人,那麽這個IP剛好可以成為甜桃年輕導演的試煉之作。

甜桃在兜裏徹底有錢之後,目標自然也要奔著東皇這種巨無霸公司的運作模式而去,比如東皇就有對年輕導演的培養計劃,不僅是東皇,甚至糖果這種專門的視頻網站,都有自己捧出來的嫡系,曾芃就是糖果的簽約導演。

所以楊桃今年開春到現在,也是親自出馬,面試了一批年輕導演,這些年輕導演有的從北影畢業,有的從專門的藝術學校的攝影系畢業,有的甚至之前只拍過網站的廣告,但沒關系,只要你有才華有想法,就可以來甜桃看看,甜桃可以為他們提供一個單獨執導的機會——

這是一個雙方共贏的合作。

看著站在他面前因為緊張和興奮不停搓手手的年輕導演們,丁丁有一種自己居然已經老了的感覺。

明明這些年輕導演只比他小個幾歲而已,當然甚至也有幾個比丁丁年紀還大一點的,但被人家用一種崇敬信服的目光看著,一口一個前輩的叫著,丁丁就有一種他確實應該自己畢生經驗去指導下一代的想法。

但明明,他也才二十五六而已。

呸呸呸,呸呸呸。

丁丁差一點又伸手去摸自己的尿不濕了。

“學長,《尖叫屋》這麽超人氣的IP,我怕我年輕沒有經驗,執導不好,給學長你抹黑了……”

這個叫石群的年輕導演,正是接手《尖叫屋》的人,以他對丁丁‘學長’這個稱呼來看,他是北影的應季畢業生,六月份畢業,剛剛才來到甜桃。

在學校的時候,丁丁不記得自己見沒見過他,但後者對丁丁無比熟稔,顯然丁丁這個名字在北影校區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那不走尋常路的出格事跡則有如鉆石一般恒久閃耀著,給迷惘的學弟學妹們指出光明的康莊大路。

當然人家這個顧慮是很有理由的,因為這個作品的前兩部都是丁丁執導的,觀眾看到第三部就會條件反射,認為第三部也是他執導的,如果電影不錯也就罷了,電影不盡如人意了,那損害的就是丁丁的名聲。

丁丁在這一刻卻有點出神,自己不久前才說過的話就這麽在耳邊響起。

“不行不行,沙場點兵這麽大的盛事,閱兵這麽大的慶典,我一旦做不好,那就是給國家抹黑,我丁丁遭千夫所指,個人導演生涯終結了也就罷了,關鍵是在國人面前沒法交代,以後人們也不會記得丁丁是個拿下金熊的導演,人們提起丁丁,只會說是那個搞砸了閱兵式的導演,丁丁遺臭萬年啊!”

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九十多年了,在這個大IP面前,在這個持續了九十多年的最大的IP面前,丁丁就像這個毛頭小子一樣緊張,一樣害怕,一樣擔心地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丁丁在這個比自己更年輕,眼裏閃回著希冀之光,希望從這裏聽到一些鼓勵之言的導演面前,居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竟然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學長?”

石群楞住了,他以為自己沒有做好,自己的能力不足以支撐這部作品,才讓丁丁這個原作者露出了如此凝重的神色。

卻見楊桃嘖了一聲:“跟你無關,他是想起他自己了,你不要有顧慮,將這個作品交給你來拍攝是我和丁導一起做出的決定,既然交給你了,你就要有信心,相信自己一定能把這個作品拍好。”

石群點了點頭,看著楊桃拍了拍他的肩膀,順著丁丁的方向走了出去。

……

“沒想到,你也有如此猶豫的時刻,你也有心裏覺得搞不定的東西。”

聽著背後傳來的淡淡戲謔,丁丁哼了一聲:“我又不是神仙,我也是個人,是人就有為難、猶豫、害怕甚至進退兩難的時候。”

“也許是因為,你以前的種種成功給人一種你無所不能的錯覺,”楊桃笑了一下:“到現在為止我確實沒有看到有什麽能攔住你,你好像真的是孫行者的化身,西天取經路上那麽多的妖魔鬼怪,你都可以降服;那麽多千難萬險,你都可以化解。”

細數丁丁一路走來的歷程,可謂是翻過高山涉過大河,一路艱辛一路驚險,才見妖魔擋道,又遇神仙發難;才遭風槍雪戟,又逢霜刀雨劍。

然而丁丁這個孫猴子卻偏偏能手持一把金箍棒,遇神殺神遇佛殺佛,殺出一條自己的通天大路來。

“難道這一回,你就不行?”

“不是行不行的事情,我就是怕……”

楊桃微微倚在墻上,露出一個淡淡笑容:“怕斷了導演的路嗎?別怕,就算你真的搞砸了,被上面下令封殺,甜桃也給你交社保,”

楊桃想了想:“就是現在不讓買斷了,要是以前能買斷的時候,我直接給你交到六十歲,你差不多也就能提前退休,享受養老生活了。”

丁丁:“……”

丁丁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楊總我謝你……”

想的那真叫一個周到啊。

連丁丁以後流離失所、沒錢吃飯、沒有固定保障的日子都考慮到了。

真是中國好老板啊。

不過這看似戲謔的保證,卻讓丁丁心裏挺舒服的,楊桃這女人終於不是他以前認為的鐵公雞、大資本家,非要把他敲骨吸髓,壓榨他所有價值的人了,人家還挺有人情味的。

對吧,要是一般的老板,一聽說閱兵這種能給自家導演鍍一層金的好事,那肯定是威逼利誘也要把人弄上去。

“其實我還不想你去當那個閱兵式總導演呢,”就聽楊桃嘖了一聲道:“要是你去搞那個閱兵式了,你電視劇的進度就要往後拖一兩個月了,別小看這一兩個月,甜桃可是很有可能就少了一大筆收入啊。”

丁丁:“……”

丁丁剛給自己帶上的感動mask頓時碎裂一地。

人,還是辣個大資本家沒跑!

丁丁只是自己感動了自己!

嗷嗷嗷可惡!

……

丁丁在自己美術工作室門口,看到了跟張江一起緩緩走過來的身影。

“張導?”

看著面前黝黑精瘦的男人,丁丁抖如篩糠的二郎腿頓時放了下來,就見他一個猛子跳了起來:“您怎麽來了?”

張明義饒有興趣地看著辦公室裏各種設計草圖,“我來拿我電影的美術圖,也順便來看看你,小丁,好久不見啊。”

丁丁劇組是這樣的,人數最多的就是美工組和道具組,美工組出設計出概念出各種草圖,然後道具組就負責制作,不像道具組要一直在道具上打轉,美術組一般前期忙碌一下,後期就比較輕松,然後丁丁眼裏就見不得閑人,懂吧,就逼著美工組直接成立一個美術工作室——

除了劇組自己的工作之外,還定向承接其他劇組的業務,比如幫其他劇組設計海報、出概念圖這種。

從楊桃那裏學來的使喚生產隊的驢的辦法,他也用到了自己劇組,甜桃員工這種上級剝削下級的方式那叫一個一脈相承。

其實吧,丁丁把這些美術組的小工盯得嚴也是有原因的,不是說是實習期的小工都有月8000以上的收入,收入跟出圖速度成正比,丁丁養不起自己的劇組,才讓人家掙外快——

還真不是。

是因為這幫央美出身的小工也不知道跟誰學的,爭先恐後來丁丁劇組掙學費,掙完學費拍拍屁股回到學校裏,逢人就吹噓自己是丁丁劇組出身的,六十億票房有他們的份。

甚至還有一個學生就在丁丁劇組呆了兩天,拿了日結工資600,回去就敢在自己簡歷上寫著‘為金熊獎劇組設計美術圖’這種大言不慚的話。

丁丁兩個眼睛只要不落在這幫小工頭上,這幫家夥就敢給丁丁整幺蛾子。

所以丁丁現在把這些家夥全都規範處理了,弄個美術工作室把人塞進去,美術工作室跟愛丁堡公司關聯,丁丁還在甜桃公司旁邊租了寫字樓的兩層,這樣這群小工就不用跟著劇組在戶外那種刮大風的天氣還一手握著筆一手死死抓著紙張,一張張出草圖了。

丁丁記著呢,誰說他不記得。

一開始劇組跟著他蹲在地上連個板凳都沒有的那個場景,他就從來沒有忘記過。

丁丁撓了撓頭,拉開椅子請張明義坐下來,他親自端茶倒水,“張導,您新電影要開工了?是什麽電影啊?”

在看到張明義電影的海報圖的時候丁丁就覺得這圖不一樣,是黑白底色的,要說像黑白老照片吧倒也不是,反倒像是中國山水畫那種潑墨的風格。

果然張明義道:“我新電影準備嘗試一下水墨畫風格。”

作為對色彩把握最敏感、攝影師出身的張明義導演,他新電影準備做一次大膽嘗試,讓所有的服裝、道具、場景盡量呈現黑白雙色,使電影最終達到像中國水墨畫的感覺。

丁丁真心覺得牛逼,迄今為止丁丁只在攝影構圖、以及電影的敘事語言上做過嘗試,還沒有在色彩和風格上做出如此大膽的嘗試,特別是張明義告訴他,為了這部電影他一共跑了六個美術工作室,最後終於達成了跟丁丁美術工作室的合作的時候——

就見張江指著圖片道:“張導要的這個人物圖都是手工畫出來的,電腦上無法合成,因為張導想要的色彩一降再降,飽和度從50%到30%,後面又想嘗試無色的,因為網上那種現成的黑白圖案紋理像素都太低了,沒法去做,咱們工作室只能自己做水拓畫,就是在水裏拓出來的圖案。”

丁丁恍然大悟地看著辦公室中央那個景德鎮大缸,他剛過來的時候看到這麽個玩意的時候還罵他們是準備養魚嗎,結果小工們告訴他這是接房頂漏下來的雨水的,“導演死摳,租個寫字樓都漏雨。”

丁丁氣得差點沒一頭栽倒。

原來不是養魚,也不是漏雨,而是用來做美工圖的!

張明義提到這個還嘖嘖稱讚:“丁導,我跑了全北京那麽多家工作室,只有你的美工能做出我想要的效果。”

丁丁手動摁下嘴角:“不能誇不能誇,狗東西們誇不得。”

數十雙利劍一般的目光頓時紮穿了他。

丁丁強行轉移話題:“張導,我特別佩服你,在藝術的道路上一直有所嘗試,而且你還多產,每年都有新作品問世,當你的影迷真的很幸福啊。”

張明義哈哈大笑起來:“也許是因為我精力旺盛的原因,當然現在不行了,一兩年完成一部作品已經很不錯了,以前年輕的時候,最忙碌的時候可以同時開工三部作品,托大家的福,三部作品都還看得過去。”

丁丁也早就聽說過張明義精力旺盛,他最感興趣的就是張明義做夏季奧運會導演的時候同時還開動了兩部電影,《張明義的奧運》這部紀錄片就記錄著從06年到08年整整兩年時間,這個人在奧運會的籌備和運行工作上付出的心血,看完這個紀錄片丁丁只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是神,一天平均睡三四個小時,就要開始超負荷連軸轉的工作,每天將近10個小時的時間都在開各種會。

“張導,您做這個奧運會開閉幕式的導演,這麽多年過去了,最讓您印象深刻的是什麽,最讓您覺得幹不下去了打退堂鼓的時刻是什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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