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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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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局

“同志們, 丁丁向你們發出了號召……”

見劇組頭也不回地就要出門,丁丁急了,一個猛子奔過去, 用身體堵住了大門。

“都別走!”

丁丁不管不顧道:“要走, 也要把丁丁帶走!”

劇組看著這個狗幣男人,發出冷笑:“你是誰啊, 跟我們有什麽關系,我們認識你嗎。”

見劇組對他不屑一顧視若無睹的目光,見劇組如此絕情棄義的話語,丁丁吸了吸鼻子, 似乎有兩行亮晶晶的長條掛在了他的臉上。

“我是你們的導演,是帶著你們過五關斬六將斬獲金熊的人, 是從一窮二白開始把這個隊伍拉起來的人, 兩年多的時間,七百多個日日夜夜,我們沒有一天分開的,你們都忘啦?”

丁丁心如刀割道。

“沒關系, 你們都忘了也沒關系,只要丁丁記得就行,丁丁還記得這個劇組篳路藍縷的時候, 那時候大家吃飯的錢就不多, 更沒有錢去建一個像樣的食堂,你們就蹲在地上吃飯, 還告訴我這飯挺香, 我那時候其實一口飯都吃不下去, 是硬逼著自己把飯吃完了,吃的時候我就在一遍一遍地想, 等我有錢了,一定要給你們建一個大一點的食堂,最起碼一定要有桌子板凳,我再也不想讓你們蹲在地上吃飯了……”

丁丁說到動情處幾乎哽咽:“後來真的有錢了,每次拍攝我第一筆預算都是用來搭建食堂的,你們還罵我就知道吃對不對,其實我是在實現當初的誓言,我心底發過誓,要讓你們跟我過上好日子的,都說茍富貴勿相忘,怎麽現在大家有吃有喝,想要的東西都有了,反而還不如當初了呢?”

丁丁捂住眼睛:“倒不如回到以前,大家啥都沒有的時候,那時候大家有說有笑,有情有義的,你們對丁丁也不是這種傷人心的態度……”

半小時後,祁處長拿著丁丁的手機來到門外。

要說丁丁的手機怎麽會在他手上,其實不是他問丁丁要走的,而是他們帶著丁丁來到這間辦公室的時候,丁丁就很自覺掏出了自己的手機上繳,對流程熟悉地仿佛二進宮一樣。

關鍵是紀檢委的人也忘了丁丁是他們請來的客人這件事,順手就把人家的手機放到了密封袋裏,拿走了。

祁處長:“……”

真的不能怪他們,他們也是喝了兩口茶之後才想起來眼前這位不是他們隔離審查的對象,而是談合作的合作方。

現在想起來了,該把人家的手機還回去了,就這一兩小時的時間裏,這部手機已經響了不下二三十個電話了。

祁處長就聽到門裏傳來不是滋味的聲音。

“導演你哭什麽,你還覺得自己受委屈了,你一聲不吭把我們騙到美國去,把我們賣了我們還得替你數錢,還不許我們發脾氣。”

“嗷嗷嗷我自己掏路費錢送你們出國學習,讓你們增加專業技能,我還有錯了!我讓你們避開制片方和院線的鬥爭,我還有錯了!”

“導演,你看你說得那麽淒慘,好像被我們趕出去之後你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一樣,有那麽誇張嗎?”

“嗷嗷嗷丁丁在外面流浪,過的很好!有吃有喝,一天兩個饅頭,菜還有白菜粉條湯呢!就今天我還打算吃一頓紀委的救濟糧,要你們管!”

“……那你跟我們回去嗎,你想回去嗎?”

“我不想!在你們把丁丁和流浪狗相提並論的時候,我就對你們死心了!憑什麽你們在糟踐了我的人格之後,可以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的樣子!”

祁處長打開門,就見劇組手足無措地圍著中間的丁丁,後者坐在地上撒潑打滾,一副我今年三歲半我需要哄但是我居然沒有看見你們手上有棒棒糖的模樣。

祁處長其實無意打斷這個劇組別樣的‘溫馨時刻’,但他確實聽不下去了,因為他實際掌握的東西跟他從這個丁導嘴裏聽到的並不一樣。

祁處長:“丁導,你的手機,剛才我們一共接到了二十一個電話,有峨嵋酒家打過來的確認電話,說你訂的一人獨享富貴滔天套餐做好了,是送到公司還是送到家;還有一個自稱視帝的叫羅志良的人給你打電話問什麽時候聚餐,說你點名的魚刺人家專門從日本空運過來了,還有新世紀院線的秦總問你在哪兒,說要過來接你去保利俱樂部玩,今天晚上有什麽五洲風情和名門夜宴的晚會,問你玩哪一個……”

一陣死寂。

屋子裏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後,就聽劉小西呵呵笑道:“五洲風情哈哈,名門夜宴是吧,祁處長,都打這麽擦邊的球了,你們怎麽還不把這人抓走呢?”

“虧得我們還相信了你的鬼話,狗導演,原來你說的沒有一句是真的,在我們食不安席睡不安寢的時候,你,卻過著花天酒地紙醉金迷渾然忘我的生活,你,令人惡心,遭人厭惡,被人唾棄!”

就見劇組居高臨下地站起來,一人一口痰,直直唾向了被圍在中央的男人。

後者舉著胳膊阻擋,喪失理智地大叫起來:“五洲風情,那是黑人歌舞團!”

“名門夜宴,那是自助餐加桑拿洗浴!”

什麽擦邊球!

洗個桑拿,就是紙醉金迷花天酒地啦?

看著頭也不回離開的劇組,丁丁欲哭無淚。

秦鶴鳴,你奶奶的,有話不能好好說嗎,你可把丁丁坑慘了!

丁丁好不容易才把劇組哄得回心轉意了啊!

丁丁忽然盯住無事人一樣想要踱步離開的祁處長。

“等一下,祁處,你們紀委的人,心眼也怪壞的哈。”

殺人誅心,殺人誅心啊!

……

晚上,酒店包間。

辛其亮和羅志良看著丁丁拿了個勺兒在冰山上挖挖挖的,不知道他在幹什麽,本著丁導這麽幹肯定有原因的想法,兩人也不聊天了,就看著丁丁在那挖。

還是羅志良沒忍住:“丁導,你這是在幹什麽呀?”

丁丁指著眼前的冰塊:“菜呢,我沒看到菜啊,服務員就上了個冰山就走了,我想菜應該在冰山下面吧。”

丁丁持續刨著:“丁丁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菜哈,真的好開眼,我一定要看看他們埋在冰山底下的到底是什麽東西。”

丁丁一勺鏟到底,正要把眼睛湊上去的時候,就見剛才那個上了冰山就走的服務員回來了,手裏端著準備現場切片的真鯛魚刺身,然後他就看到了被挖成了塌方現場的冰山。

服務員切片的手在顫抖。

丁丁:“對不起,原來你這個魚刺身是擺在冰山上的啊,你怎麽不早說。”

丁丁:“你早說嘛。”

羅志良看著快要被憋死的服務員和不停念叨著為什麽不早說的丁丁,“放在這兒我們自己切吧,沒事,你先下去吧。”

服務員關了門下去了,看他渾渾噩噩的樣子,估計也是第一次看到把冰山糟蹋成這個樣子的人,三觀很是受到打擊。

辛其亮沒忍住一笑:“看丁導的樣子,這麽名貴從日本空運來的東西,其實還不如隨隨便便點幾個菜呢。”

羅志良也承認:“丁導也真是不挑,好養活啊。”

丁丁:“你們覺得丁丁很好養活是吧,我也這麽覺得,我是我劇組卻覺得我天天白吃他們的大米飯,不少次揚言要把我趕出劇組呢。”

沒想到丁丁的訴苦卻被兩人反彈回去,“丁導啊,要是我們沒跟你在柔鄉混過幾個月的,你的話我們也就信了。”

但他們是親眼看到丁丁是怎麽跟他的劇組鬥智鬥勇的,他劇組揚言把他趕出去或者直接付諸行動,那肯定不是這個劇組的問題,而是他們這個導演一定做了天怒人怨的事情。

果然在聽了丁丁把劇組送去美國學習這件事後,兩人哈哈大笑:“也只有丁導你想得出來了,不過這既然是好事,你完全可以跟你劇組的人說清楚的嘛,何必要把人騙出國去,等下了飛機才發覺真相。”

丁丁可勁搖頭:“你們不懂,我要是跟他們實話實說,他們能聽我的乖乖去美國?人和人之間,都是這麽個套路,你瞧著他們被我騙,其實我也被別人騙。”

兩人不由得露出好奇之色:“世上還有能騙你丁導的人呢?”

就聽丁丁道:“太多了,不說別人,就拿我公司楊桃楊總來說,這女人就經常挖坑讓我跳。”

丁丁從辦公大樓回來的這兩天總算想明白了,人家根本就不讓自己歇一天,拍完電影還有電視劇等著,而且似乎還算明白了丁丁不想拍電視劇,把出品方紀委都搬出來了,讓後者出面,從母校演講現場帶走了丁丁。

這下你是拍也得拍,不拍也得拍了。

你還能幹得過紀委同志?

做夢吧。

丁丁被牽頭拍攝電視劇這事,辛其亮也是才從丁丁口中知道:“你要拍電視劇了?是什麽類型的?”

剛問完辛其亮就想明白了:“肯定是大案要案紀實類的電視劇,否則找你的也不會是紀委,怪不得你會被紀委帶走,這幾天我們還一直擔心你呢,網上還說你跟剛落馬的官員有關系。”

“給人家洗錢是嗎,我也看了那新聞了,”丁丁道:“胡說八道,丁丁一部電影本金60萬,不知道有多羨慕那些動不動就幾個億過手的導演,花錢什麽的從來不用考慮。”

電影圈確實有洗錢的事情,相比於花裏胡哨的其他洗錢手法,電影洗錢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優勢,比如量大管飽,票房就能造假上億以上,而且銀行監管也很難連續追查十幾個資金賬戶,而且賬面做得還很精細,根本挑不出毛病來。

比如片酬,陰陽合同就是一種,比如制作費,這個費用真的是你想報多少報多少,還有道具,你甚至可以說演員的戲服是訂制的,一套就8萬,那麽十套一百套呢,或者一個海報,你說請了大師設計的,給人家八百萬設計費,總之那些張口閉口幾個億成本的電影就是這麽來的,觀眾在電影院根本看不到那幾個億到底花在了哪兒,但投資制作方信誓旦旦,還能拿出賬目來。

丁丁吐槽電影圈的亂現象,洗錢、排片費、票房造假什麽的,不由得感嘆:“辛導,還是你們電視圈好啊,拍完賣給電視臺或者網絡平臺就行了。”

沒想到辛其亮哼了一聲:“影視影視,電影和電視難道還分家不成,你想的電視圈好,那歡迎你來體驗一下,雖然沒有你說的排片費或者票房造假什麽的,但該有的我們一樣有,我們要上星也得給衛視一筆錢,衛視拿走就是用來買收視的。”

丁丁剛夾起來的魚刺身‘吧嗒’一聲掉在桌上:“原來都一樣!”

丁丁還以為這次選擇拍電視劇,能從火坑跳回人間了呢。

原來是從一個火坑,跳到了另一個火坑啊。

原來影視圈就是一個由無數小坑組成的大月球,表面坑坑窪窪的它,在38萬公裏以外的人們的眼中,是完美無瑕值得仰望的理想寄托。

“那辛導,拍電視劇跟拍電影有什麽區別呢?”

既然已經跳到了這個火坑裏,丁丁只能硬著頭皮試試了,現在擺在他面前的關鍵問題他還沒有電視劇的拍攝經驗啊。

“區別肯定有,還挺多,”就聽辛其亮道:“你比如時長就不一樣,電影平均120分鐘,電視劇呢,一集平均40分鐘,你們電影的結構從劇作角度可能會分成開場、上升激勵、中間點、高潮、結束這樣一個基本結構,但電視劇的結構就要以集數來劃分,30集的話就先分成10-10-10這樣的宏觀結構,然後每個10集裏又要構成幾個敘事節奏,而偏偏這個敘事節奏是通過大量的雙人或者多人對話推進的,所以你們電影那個敘事叫做故事敘事,而我們電視劇的敘事叫人物敘事——”

電影一定要講好一個故事,更側重於故事的完整性和表達性,而電視劇卻與之相反,可以用一集半集去讓觀眾熟悉一個角色,所以前者人物服從故事,而後者故事服從人物。

所以看電影,你可能人物記不太清了,但是故事你能津津有味地回憶起來;而看電視劇,你可能看一百集連續劇也不知道裏面講的是什麽,或者就是瑣碎的家庭生活,但是人物什麽的你張口就來,他說過的話什麽的,你記得清清楚楚。

所以從最基本的導演創作角度來說,導演必須明確,電影要建立在動作之上,而電視劇則是建立在關系上的。

丁丁好像有點明白了:“電視劇是通過人物關系進行敘事的,也就是說,我想一部電視劇拍得精彩,我得立住一個人物,通過各種故事去塑造和豐滿這個人物,讓觀眾完全被這個人物所打動,那我這部電視劇就會成功。”

辛其亮點頭:“是這個意思。”

丁丁不引人註意地嘆了口氣。

偏偏他這次拿到手裏的劇本,人物形象刻畫地並不是很突出,說教的意味也很濃。

時間回到兩天前,丁丁召集劇組第一次劇本研討會的時候。

當時劇組就提出過這個問題,“十八大以後,這種題材的電視劇可並不少見,看這次紀委、政法委甚至最高檢聯合出品的意思,還以為是個多厲害的劇本,其實也就是一個貪官落網的故事,也沒多大新意啊。”

丁丁看著自己眼前的劇本,承認劇組現在的眼力見被自己拔高了,普通的劇本人家還看不上了——

當然他劇組倒也沒說錯,劇本講述的就是一個貪官如何從一頓飯、一條煙、一瓶酒、一場牌滑向腐敗深淵的故事,這幾年隨著現實生活裏貪官的相繼落馬,這種題材的電視劇也如雨後春筍一般冒了出來,丁丁還記得好幾年前第一次看《群眾的名義》這部電視劇的那種興奮之情,那確實是那幾年最早吃到了紅利的電視劇。

後面同題材電視劇出來了,也無法達到第一部的那種轟動。

現在,丁丁看著手中的劇本,當然裏面的情節也不是完全沒有可取之處,比如裏面除了官商勾結之外,還有主角趙漢東如何利用權術進行政治鬥爭,掃清自己障礙的橋段,這也是比較罕見的,披露官場真實一面的地方。

但整體看起來並沒有脫離丁丁的想象範圍,丁丁本來以為會從這個劇本裏看到更多精彩內容的。

“我問了,這個劇本其實是《巡視利劍》裏面好幾個典型人物的事跡的混合,”就聽丁丁道:“巡視利劍你們都看過,□□宣傳’部、中央巡視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和中央電視臺聯合制作的電視專題片,就是因為這個紀錄片反響很不錯,群眾反映不夠看,他們才想著以這裏面的人物為原型,拍攝一部電視劇的。”

祁處長就是□□宣傳部的處長,他們的手續也覆雜,他們可以拍攝紀錄片,但是不能拍電視劇,拍電視劇還得跟最高檢影視中心聯合,而最高檢也不想單獨出品,又提議尋找一家比較可靠、制作精良的公司一起出品。

這才有了丁丁手裏這部《牌局》的劇本。

就在丁丁和老嚴低聲探討起劇本的主線結構的時候,就見旁邊喬行簡的目光似乎動了一動,落在了劇本原型人物之一的名字上。

他的眉毛微微一挑,似乎陷入了一種不為人知的沈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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