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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電影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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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電影節(六)

酒店, 眾人不時看著前臺的鐘表,張望著大廳落地窗前方的車水馬龍,都快九點了, 還沒有見到丁丁的身影。

“這個沙龍舉辦地也太久了, ”李賀立算了一下時間:“小西,要不給大使館打個電話, 看人是不是已經出來了。”

劉小西剛走到前臺,就見一輛梅賽德斯停在了酒店門口,旋轉大門進來兩個人,其中一個跟狗熊一樣一手勾著另一個人的肩膀, 另一只手還在指天畫地滔滔不絕地說著什麽。

“你們這幫可惡的德國佬!有一個貝多芬不夠,竟然還跟俺老孫搶馬克思!馬克思是你能搶走的嗎, 他是中國人民的革命導師!是中國人的!”

“別跟我提歌德, 我也不認識什麽巴赫,但是你要說哥德巴赫,這我知道,是中國人陳景潤破解出來的!中國人還特麽最牛皮!!!”

眾人:“……”

肖媛媛喃喃道:“你們導演, 這是喝了多少啊。”

打出來的酒嗝,似乎都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

看著面露求救之色的金發男人,艾一達和陳新夏急忙走過去, 一左一右將這個可憐的男人從喝得醉醺醺的丁丁的鐵臂之下解放了出來。

尤蒂特顯然送了一大口氣:“謝天謝地, 我是說,你們的朋友確實喝得有點多了, 為了證明Pradikatswein裏有他喜歡的柑橘香氣, 他一口氣喝了六瓶葡萄酒。”

在眾人囧囧的目光中, 尤蒂特猶豫地補充道:“他說自己還遠遠比不上那個叫wusong的男人,後者在喝了十八杯酒之後可以打死一只老虎, 而他只能驅趕一些蒼蠅。”

尤蒂特小心翼翼地詢問:“請問,老虎在你們國家,難道不是保護動物嗎?這個叫wusong的,最後還好嗎?”

眾人:“……”

劉小西一邊咬牙切齒地捂著臉,一邊充滿歉意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們導演喝多了就會放飛自我,他說的話平常清醒的時候都不能信,喝醉了就更不能信了。”

劉小西唯恐丁丁說了什麽該說的不該說的,因為每次丁丁喝醉後頗有一些驚世駭俗的言論,比如當初傳授這幫導演釣腦公的方法,甚至有時候喝醉之後還會攤上一些驚世駭俗的事情,差一點深陷嫖、娼的桃色局裏。

這都是有前科的,也不怪劉小西暗暗跳腳,沒想到千防萬防,還是沒防住。

“我們導演,沒說什麽不該說的吧?”

沒想到尤蒂特深深思索了一會兒,“你們導演也沒說什麽不該說的……”

眾人還沒來的及松口氣,就聽尤蒂特道:“他就是跟那幫文藝評論家進行了一場長達兩個小時的罵戰,他很厲害,因為他一個人幹翻了四十個評論家,還贏了。”

眾人:“……”

眾人甚至下意識都冒出了鳥語:“What the fuck?”

他們聽錯了嗎?

罵戰?跟一幫德國文藝評論家?

……

時間回到兩個多小時前。

丁丁端著酒杯,正在跟主編塞巴斯蒂安交流對德國新電影運動的看法。

新電影運動是比較有藝術成就的,丁丁在研究這一段歷史的時候,非常讚賞和認同這批導演在藝術上的一個不約而同的細節,那就是取材廣泛,但具有鮮明的社會性和現實性,傾註著對社會重壓之下那些底層小人物命運的深刻同情。

這是丁丁覺得非常偉大的地方,明明這群導演都是一幫二十多歲的青年導演,思想本應該更活躍和積極,但他們的電影卻沒有走向空中樓閣。

當然,這個運動也有丁丁不是很認同的地方,在於其上承60年代法國的新浪潮運動——

法國這個新浪潮到現在還對歐洲都有深遠影響,甚至包括萬裏之遙的中國,何況當初的德國青年電影人,這就導致其在美學追求和制作方式,甚至追求作者風格這方面,和法國新浪潮十分相似。

“所以,你並不認同新浪潮的理念?”塞巴斯蒂安大吃一驚,這是他第一次在來柏林參加電影節的導演口中聽到這種反對之聲,在他看來,好萊塢可以抵制新浪潮的影響,因為他們本就是電影商業的代言人,但在柏林這種藝術聖地,來參加電影節的人就會接受和擁護藝術至上的觀點,這應該是個神聖的共同法則:“電影難道不應該藝術至上嗎?”

“我不認同新浪潮的某些理念,我認為電影不應該只追求藝術而不談其他,”丁丁鄭重其事地糾正他的說法:“過度追求作者風格和藝術性會導致電影精英化,會導致大批看不懂電影的觀眾逃離電影院,這就背離了電影誕生的意義,電影不是一小撮人的孤芳自賞,電影是所有人都無障礙接受的東西。”

這就回到了丁丁在北影的畢業論文裏提到的最初的一個觀點,也是魔都劉吶鷗先生理論裏最精華的地方,那就是電影是運動的,只要電影使用動作來表現,用影像來表現,那麽無論什麽國家什麽語言的觀眾,對影像和動作的接受,是沒有障礙的,那麽電影的語言也是沒有階級、沒有國界的,電影是真正的大眾文化。

這也是丁丁為什麽在四大導演中比較喜歡法斯賓德的緣故,只有這個導演前期風格深受新浪潮影響,卻在後期轉向了好萊塢情節劇,主張將本國生活的真實性和好萊塢影片吸引人的娛樂性結合起來。

“這是異端,”就見人群竊竊私語,一個文藝評論家露出不讚同的神色走了上來,搖頭道:“大眾是沒有思辨能力的,他們不懂得什麽是藝術,任何領域的改變依靠的都是對這個領域有天賦和敏銳直覺的人。”

“是嗎,就像你們在這個小小的象牙塔裏,舉辦著所謂的文化盛會,就以為自己引領和代表了德國現階段的所有文化,”丁丁哈哈一笑:“然而,這就是事實嗎?”

果然在丁丁的預料之中,只要討論藝術片,話題會無可避免地走向精英和大眾這個根本問題上。

因為丁丁和王家成電影的討論,最後就是形成了這種觀點的對立,丁丁當然記得清楚,這也不過就是大半年前的事情而已。

也正是因為那次的罵戰,讓丁丁更加確定了自己要走的道路:“……我不認同大眾沒有文化思辨能力,我不認同大眾沒有藝術,他們雖然並不知道施普雷河的具體長度和寬度,但不妨礙他們從小看著那條河長大,清楚地知道那條河的波瀾壯闊。”

丁丁頓了一下:“他們只是沒有詩人的語言去形容那條河的美麗,沒有畫家的妙手去描繪那條河的光輝,不代表他們沒有眼睛沒有嘴巴,不能看到那些美麗,不能發出自己的語言去讚頌那些美麗。”

一些人把自己視作精英和旗手,去引領人們的價值和觀賞愛好,引領美學理念,引領風潮,甚至流行文化,都沒有問題,但不能只讓觀眾接受他的流行文化,任何與他的文化相悖的東西就會收到批判甚至制裁,被指認為異端,這恰恰是精英文化最大的糟粕,究竟是誰給了這些人高屋建瓴指責別人的資格?

就拿這次的文化沙龍來說,丁丁微微一笑:“中德兩國民間開展的各項交流越來越火熱,越來越頻繁,形成了一種浩浩湯湯的洪流……是這股洪流推開了你們封閉的文化圈層,打開了從不對外人開放的大門,與其說是你們影響著德國的文化,不如說是德國普通民眾形成的大眾文化,影響著你們。”

以上,是丁丁清醒的時候運用的犀利表述。

酒店內,眾人聽著尤蒂特的覆述,不由得面面相覷,這個老丁正經起來,也確實人模狗樣的,一番話深入淺出,還能聯系實際,就算是放到北影的理論課堂上,說的也算是精彩了。

“等一下,這看起來也就是合理討論,也扯不上罵戰啊,”曾芃忽然發現了盲點:“罵戰,那得是指著鼻子問候對方那種啊。”

就見尤蒂特點頭:“沒錯,這就是我接下來要說的,你們導演很快就受到酒精的影響,開始了他不清醒的時刻。”

丁丁因為喝了酒的緣故,當然沙龍上的葡萄酒本來度數低不醉人,但奈何丁丁一直要說話一直要說話,說得口幹舌燥的,就不停地喝不停地喝,然後什麽東西量變積累到質變,葡萄酒也有喝醉的時候。

然後喝醉了酒的丁丁,就開始了他的獵殺時刻。

滔滔不絕揮斥方遒,從精英文化的起源一直講到一戰後掌握德國政權的希特勒納粹主義。

講到柏拉圖《理想國》裏對精英政治的描述,沙龍裏的大部分人還是聽得懂而且敢於應聲的。

但是當他講到希特勒搞什麽精英治國,少數日耳曼民族的優秀人種被選定來管理和支配國家,以他們為社會的中心——

這幫文藝評論家就什麽都不敢說了。

因為他們只要一開口,就會被丁丁揮舞起‘納粹主義’的標簽,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他們腦門上貼。

Biabiabia的那種。

德國這幫文藝界的什麽都不怕,就怕跟納粹這個詞沾邊。

這可是德國從45年之後一致確立的政治/正確,丁丁偶爾拿來試了手,就發現這些人是真怕啊,就跟好萊塢不能出現對黑人的歧視一樣,西方的某些理論本身那麽大的漏洞他們都看不到,就這還自詡文化的高地。

於是丁丁威風凜凜,七進七出,算是體驗了一把兩千年前的諸葛村夫在江東朝堂上舌戰群儒的感覺了,那殺得直叫一個如入無人之境。

四十多個文藝評論家楞是對他的攻擊毫無還手之力。

最後還是電影雜志的主編塞巴斯蒂安站了起來。

這個面色覆雜的老頭已經知道丁丁為什麽來柏林了。

在他七十歲的人生中,曾經有幸目睹過一次這樣毫無顧忌四射的火花,那是思想是信念的火花,同樣迸發在柏林的上空。

“你不是來參加電影節的……”

塞巴斯蒂安一語斷定:“你是來宣告舊電影的死亡的!”

……

酒店內,眾人送走尤蒂特,肖媛媛不由得道:“你們導演喝酒誤事啊,本來這是個結交柏林評論家的好機會的,這下好了,不僅沒有交好,說不定還把人都得罪了,電影節的場刊分數可是捏在這些人手裏的,到時候給你們電影打個低分出來,也會影響最後的評比結果的。”

肖媛媛嘆氣,轉過頭去:“你們導演在國內就跟國內的評論家不對付,到了國外,也跟國外的……”

她話還沒說完,就見剛才還酩酊大醉的丁丁居然跟個無事人一樣站了起來,而丁丁劇組的人仿佛一點都不驚訝的樣子,就連劉小西也體貼地端出了早都準備好的酸檸檬水給丁丁解酒:“導演,辛苦啊。”

“老丁你沒醉啊??那怎麽……”

丁丁有些嫌棄地聞了聞自己嘴裏呵出來的酒氣,在小夥伴們瞪大的眼睛中哈哈一笑:“國外的這幫評論家跟國內的還是不一樣的,不會因為不認同我的理念就專門給我打低分,他們這個圈子雖然封閉,卻也自詡崇高,算是一幫比較純粹的文藝學術圈的人。”

“我的確對他們輸出了自己的理論,但不是為了影響他們,我清楚的知道知道我們只要堅定自己的信念即可,就會遇到志同道合的人,所以我說這麽多最關鍵的不是理念的紛爭,而是要讓他們知道我們的與眾不同,這才是重點。”

丁丁道出了真相:“領異標新是吸引人們關註的最好辦法,為電影吸引更多的人和關註才是我們此行的目的,否則我們的電影和我們要做的事情就會籍籍無名——都沒有人關註我們,談何要讓世界震撼。”

眾人猛地一怔。

他們意識到丁丁說的沒錯,這一屆的柏林星光不如以往,沒有明星的烘托,媒體的關註度也在下降,不用一些特殊手段制造一些新聞出來,是沒法讓人們將目光投向電影宮的,更何況其中的一部電影,一幫默默聚集起來的東方電影人的。

“原來這是個炒作,”曾芃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這是個炒作啊,在給我們的宣言打前哨!”

眾人不由得發出驚呼:“老丁,你怎麽想出來的招兒啊,文化沙龍都能成為你宣傳的工具!”

丁丁一副奸計得逞的模樣:“我已經埋下了那顆炸彈,至於這炸彈能不能按我的想法起爆,就要看這些人能不能忍得住好奇了,然而,人類的天性就是圍觀與自己不同的東西的,我賭他們……”

丁丁話還沒說完,就見劇組整齊劃一地做出了掏口袋的動作,一張張皺皺巴巴的50元rmb對著丁丁兜頭罩來。

“50,導演我跟你!”

丁丁:“……”

……

丁丁劇組這邊的一舉一動被時刻關註著他們的灣灣代表團看在眼裏,不是他們想關註,而是丁丁這邊的動靜一直都很大,高調亮相柏林,高調出席晚宴,甚至高調參加文化沙龍,甚至酒店裏的其他劇組經常把他們認作是丁丁劇組的人,因為他們都長了相似的東亞面孔,說的也都是在他們眼裏無差別的中國話——

他們甚至還需要別人提醒,才知道這次的電影節居然還有一部華語電影入圍,可以這麽說,丁丁劇組已經是整個柏林電影節最耀眼的星光了,卻還在擠壓陶牧劇組為數不多的一點點可憐的空間。

這樣的烏龍遇到的還不是一次兩次,所以陶牧劇組的才會如此憤憤不平。

“導演,那個劇組真的太囂張了,尤其是那個叫丁丁的導演,”劇組副導演忍不住了:“每天故意給我們叫華人街的外賣,說什麽中國人還是得吃點中國人的東西,不能叫老外把咱中國人的胃給糟蹋了,”

副導演提起這事鼻子差點氣歪了:“關鍵是,他每次電話要的外賣,總是要我們自己掏錢!!!我們根本就不想吃放了芝士的西紅柿蛋炒飯!!!”

丁丁幹過的狗逼事情還不止這一件,就聽劇組的工作人員繼續控訴:“他還通過酒店前臺的人給我們房間訂了專屬的叫早服務,每天早上七點半就會給我們打來一通電話,電話那邊什麽都沒有,只有一首《我的中國心》!!!”

眾人氣得嗷嗷大叫,只想在導演的帶領下沖到丁丁的房間裏,將這個狗逼男人拎出來痛毆一頓。

陶牧:“……”

他還沒來的及說話,就聽劇組的女演員也忍不住道:“導演,他們肯定在謀劃著什麽,下午我親眼看到他們大使館的車把那個姓丁的拉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兒,您說,他們是不是準備要對付我們啊,我就知道他們大陸的人嘴上說一套實際做一套,一點都不值得相信!”

沒想到陶牧嘆了口氣,:“他們就算確實有什麽謀劃,跟咱們也無關。”

劇組頓時不淡定了:“為什麽啊導演,這些大陸人壞的狠,一開始就跟咱們過不去!”

就見陶牧在劇組囧囧的目光中說出了實情:“是這樣的,他們的外交部管的是跟其他國家的邦交的事情,在他們看來,跟咱們的事情歸國臺辦管。”

眾人:“……”

導演,還不如不要說出這糟心的大實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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