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同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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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丁丁早在之前就研究過這位大名鼎鼎的卡車司機,對他的人生履歷是比較清楚的。

斯蒂文摩德本身並非電影專業出身——這一點跟丁丁是很相似的,不過不同在於斯蒂文剛上大學的時候就對電影的工業技術很感興趣, 他尤為癡迷和喜愛庫布裏克的《2001太空漫游》, 尤其是電影裏那組著名的奇觀鏡頭。

要說這組長達十分鐘的奇觀運用的是當時最頂尖的一種技法,叫做前端投影法, 庫布裏克是大師,他可以純熟運用這種技法,但除了他之外,這種技術當時在好萊塢也沒幾個人知道。

但斯蒂文摩德花了一年半的時間就琢磨出了名堂, 而且還能熟練掌握。

可以這麽說,讓斯蒂文摩德著迷的其實是電影技術, 而非電影本身。

他大三、大四將近兩年的時間穿梭在洛杉磯的劇組中, 但他希求的職位並非導演,而是類似於特效師、布景師這樣專攻技術層面的工作。

後來輾轉反側,經歷過很多事情之後,電影史上才橫空出現了一個叫斯蒂文摩德的導演, 一個真正的引領技術革命的導演。

因為對技術的癡迷,斯蒂文願意在他的電影裏嘗試各種令人炫目的技術,這個技術包括攝影的技術、航拍的技術、特效的技術等等, 尤其是後者, 他將特效行業推到了最前沿,先後催生過第一版Photoshop、cg動作捕捉、甚至3d電影。

在90年代末的時候, 甚至數字攝影還未普及全球的時候, 他就知道將來電影這個領域的趨勢是什麽, 為此他甚至寫過一份長達17頁的宣言書,裏面詳細說明了特效這個東西對電影的影響, 這是一份極具前瞻性的文件。

可以這麽說,從那份文件公布之日到今天,電影的技術格局就是他在文件裏說的那樣,進行並革新著。

所以他的試驗總是成功。

無一例外。

所以他的片子在商業上也總能獲得巨大的成功,獲得的最多的就是奧斯卡最佳視覺特效獎,當然他本人還是頗受奧斯卡青睞的,他自己在榮獲最佳導演的那一刻,也張狂桀驁地留下了那句著名的致辭。

“我是電影之王。”

電影之王究竟是什麽,丁丁還真以這個人生贏家作模本研究過,大概也就是和他共事的人,對他抨擊不已;被他捧紅的明星,對他感激萬分;給錢資助他拍電影的公司,賺得盆滿缽滿,而看過他電影的人,統統山呼萬歲。

丁丁仔細研究了一下,發現自己好像跟他也沒差多少。

不信你看嘛,和丁丁共事的劇組,是不是對丁丁各種抨擊?

被丁丁捧紅的聞櫻,是不是對丁丁感激不已?

投資制作電影的甜桃,是不是彌補了虧空?

看過他電影的觀眾,是不是山呼萬歲……

等一下,好像距離山呼萬歲,還有那麽一步之遙。

但不妨礙丁丁美滋滋地想著,他跟斯蒂文摩德相比,也就差最後一步而已了。

不過,這也同樣不妨礙丁丁這個不論是履歷還是執導水平或者任何層面都不如人家的導演,敏銳地發現了人家的問題。

這個問題就是剛才說的那麽多東西,也是斯蒂文一直引以為豪的優點。

“善泳者必死於水,”就聽丁丁道:“他太註重於對特效的開發和運用,以至於忽略了電影應當把一個故事講完整的本質。”

在特效上,運用了最尖端的cg技術,在剪輯上,運用了高難度的交叉剪輯,在敘事手法上,運用了倒敘插敘和多線敘事,在鏡頭運用上,甚至借鑒了平川島澤最擅長使用的暗示鏡頭,用很多細小的物件和細節進行故事主題的推動。

但他依然沒有講好一個完整的故事。

電影的一些核心的、應該有明確解釋的東西,真正的劇情被他用大量的視覺名場面蓋過去了,斯蒂文對劇情的打磨,完全沒有對特效的打磨上心。

“他忘記了好萊塢導演最優秀的本質,那就是會講故事。”

就聽丁丁哼了一聲:“這一點其實人們早就應該發現,他那份長達17頁的宣言裏,從沒有提過一句話,那就是技術應該為電影服務,而不是電影為技術服務。”

丁丁有一個奇怪但很形象的比喻,他認為斯蒂文這一次其實是在隔著棉布捏泥人。

“隔著棉布捏泥人?”他喬哥似乎被逗笑了,薄如刀削一般的嘴唇都向上翹起了:“這是什麽意思?”

就見丁丁手舞足蹈地比劃起來:“他讓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停頓在了他放在棉布上的那雙手上,一雙看起來巧奪天工手和他塑造的出來的精工細作的雕像——”

但實際上只要有人能打開那層棉布,就會發現棉布下的泥人,其實是一坨稀巴爛。

根本不是人們以為的,精工細作的雕像。

“那你捏的又是什麽?”

丁丁著迷地看著他喬哥性感的嘴唇,下一秒,根本禁不住誘惑的他嗷地一聲撲了上去:“美人!我捏的是我心中最美最美的大美人,我親愛的腦公,我的喬哥!”

他喬哥十分滿意地接住丁丁寄居蟹一樣手腳並用纏過來的身體,動作大到窗戶外面的罐罐十分疑惑地看著屋內兩個姿態怪異的人影,然後用厚墩墩的肉墊開始扒拉窗戶。

喵,被鎖在了外面!

可惡的人類,看不到嗎?

你們究竟在忙什麽,忙什麽啊!

……

就在丁丁發現了問題的同一時間,中國電影界也有人,那批同樣具有閱歷和高超造詣的人,也發現了這個問題。

“啊,對不起!”

中國臺灣,臺北某家電影院裏。

一場電影散去,不願離去的觀眾陪著小孩在影院裏堪比真人的機械軍團模型前,各種拍照。

一個手拿冰淇淋的小孩,在歡樂的奔跑中不小心撞到了一個頭發全白的老頭。

他很快怯生生地道了歉,當然老人也很快原諒了他。

“電影好看嗎?”

面對老人突如其來的提問,小孩本有些慌亂的眼神頓時一亮,就見他註意力很快就從掉落在老人腿上的冰淇淋蛋筒轉移到了剛剛看過的電影上:“好看!X201太帥了!我也想擁有那樣的機械臂!”

X201就是《機械帝國》的主人公。

就聽小孩滔滔不絕地表達對電影人物的喜愛,甚至他還回問了一個老人一個問題:“您說,我們身邊,真的有電影中那樣大量的仿生人嗎?”

這下老人只好一攤手:“也許有吧。”

“肯定有,”卻見小孩已經捉住了老人的手臂,就見他認認真真地將老人的手腕檢查了一遍,就像電影裏確定仿生人的那一幕,然後很快給出了結論:“不過,你不是仿生人!”

就見小孩已經跑跑跳跳著遠去,看樣子去捉其他人作同樣的鑒別去了。

“啊,斯蒂文的電影,總是能鑄造一個奇幻的世界。”

尹賢不由得感嘆了一聲,說了一句就算是最熟悉他的人在此刻也不能理解的話:“就像李白和白居易的區別。”

在尹賢看來,同期上映的兩部電影(在臺灣並不是同期,他只是提前看過丁丁的電影)的風格,就是盛唐這兩位詩人的區別。

一個恢弘壯麗、驚艷眼球,充斥想象,鑄造夢幻,讓觀眾視覺感官被無限填滿。

一個通俗易懂、削去峰巒,溢於顏色,讓觀眾的精神世界得到一次洗禮。

一個古典和科技交疊,顯出一種靡麗和華貴。

一個真實和再造糅合,顯出一種質樸和直率。

電影的身上,是有導演的個人印記的。

斯蒂文出生中產階級,小時候就能玩得起當時最貴的索尼攝影機了,他家在尼亞加拉大瀑布旁邊,就算這個作為生日禮物的攝影機不小心掉落到了瀑布裏,他也不心疼,因為家裏還有錢買第二個。

所以他的電影從制作上只追求完美,不限制經費,而他電影的大多數主人公,都有一種對生活的信任。

而跟他相反的《英雄兒女》這部電影的導演,在看綜藝的時候尹賢就能看到一些經費的拮據,這個導演總是用各種方式在那個舞臺上變著花樣的要經費,同樣的,他電影中的人物,不僅常常是渺小的人物,這些小人物還常常會經歷一些成長過程中的苦痛和磨難。

這個東西很微妙,一般人他看不太出來,但尹賢將兩個風格迥異的人放在一起對比的時候,這東西就分外鮮明。

《機械帝國》中,X201發射□□的時候,一束本該被他握在手裏的玫瑰花,掉落在了地上,被踩碎了。

《英雄兒女》裏,小小春生卻哭著跟在地主家的兒子身後,在他的拳打腳踢下,撿著地上的豆豆往嘴裏塞。

註意,兩部電影在這裏,居然都有一個不約而同的側寫鏡頭。

這麽說,斯蒂文電影裏的主人公,似乎游離在生活之外,保持著一種對生活的客氣和清醒。

他有一種獨特的、高傲的、居高臨下的、所謂貴氣從容溫和的東西。

他電影裏的人物再窘迫,也無非是兜裏沒有生活費,流落街頭,而很快就能發現新的商機,回到以前的生活線上。

生活應該有玫瑰花,就這樣。

沒有玫瑰花的生活,不叫生活。

跟他完全相反的就是丁丁了。

自小出生名流世家的尹賢其實沒有過那種饑寒交迫的感覺,但他看到電影裏那個小春生,看到張成元沒有吃上的那盤餃子,他就能感覺到。

按理說,他最應該跟斯蒂文的電影共情才是。

然而,他卻沒有。

李白在寫出那些千古絕句的時候,他只是在漫溢自己的想象,揮霍自己的才情,恰好,他寫的,正是大眾喜歡的。

而白居易則是,站在一個隴上,問低頭耕地的老農,你喜歡什麽?

喜歡楊貴妃?

行,我可以寫這個故事,而且我寫完之後,念給你聽,能聽明白,我再寫。

聽不明白,我重寫。

恰好,我知道你喜歡什麽,而我,可以做到。

……

尹賢慢慢思考著,他年紀大了,孫女都要生孩子了,他當然也要從電影的神壇走下,卻因為走下神壇,而更能看清電影這個他為之追求和奉獻了一生的東西。

從電影技法上說,兩部電影都有非同尋常的探索和嘗試,但斯蒂文因為功力更深厚,手法更純熟的緣故,肯定要更勝一籌的,快六十歲的斯蒂文要是打不過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那才叫不可思議呢。

而且斯蒂文非常善於操控整個西方電影界最突出的、可以掌握輿論的東西,這個東西一個叫自由主義,一個叫人文主義,電影就是在追尋自由和突破桎梏,以及在和機器的對抗中,保留人類文明的火種中推進情節的。

這個東西就是好萊塢的價值觀,屢試不爽。

但這一次,他遇到了一個有趣的對手。

這個對手塑造了一種集體英雄主義,塑造了集體意志和滾滾紅流,人和群體的碰撞出現了個人英雄主義,甚至自由主義。但群體和群體的碰撞是什麽,你們知道嗎。

是信仰。

這一次,斯蒂文是真正遇到了勁敵。

尹賢掰著指頭算了一下,斯蒂文有兩個地方甚至還輸給了丁丁。

一個是技術沒有為他的電影服務,反而讓電影成為了他技術的試驗田,這違背了一個電影的本質。

丁丁電影中,升格攝影、大場面調度甚至低空巡航這些技術的運用,完全是為了劇情服務的,而斯蒂文電影卻相反,甚至為了cg酷炫鏡頭的運用,而加入了莫名其妙的情節。

討好了觀眾,卻讓電影落了下乘。

另一個,就是斯蒂文的電影中,他本來想且應該表達的是,機械的過度發達,反而成為了阻礙文明的東西,但他實際卻並沒有突出這種東西對文明的阻礙,當主人公運用機械臂熟練操作各項器械甚至啟動變革的時候,電影更多的看出的是斯蒂文這個導演對科技的隱隱讚美——

他絕非從內心反對和抗拒這個東西,反而在呼喚這個東西的到來。

導演的意志和電影要表達的思想,竟然背道而馳。

這是最大的敗筆。

要知道,所有好的科幻片,其內核其實都是反科技的。

所有超級英雄的電影,其內核其實在傳達,超級英雄其實並非萬能的,他們有更多的遺憾和責任,同樣無法阻擋最愛的人的死亡,以及他們真正的敵人並非那些大反派們,而是人類的貪婪和欲望。

同樣的,所有好的戰爭片的內核,也其實都是反戰的。

這才是戰爭片的真正意義。

反戰不是簡單的反對戰爭,而是讓人們知道,戰爭的深層原因是什麽,以及戰爭為人類帶來了什麽,戰爭的最終目的,是為了和平。

這一點,丁丁做到了。

而斯蒂文,這個真正意義上劃時代的大導演,卻沒有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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