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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你好,張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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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你好,張玉(三)

◎飛紙仔和第一次表演◎

“餵, 我說你們這一出認親大戲好了沒?好了就一邊挪挪,”就見那個帶著SB帽子的丁導不滿地跳了出來:“別妨礙我們劇組試鏡。”

觀眾一看這個丁導就想笑,一個是因為綜藝觀眾都知道這就是丁丁親身出演的,另一個就是他那個標志性的SB帽子了, 出來一次笑一次, 簡直就是個固定笑點。

喜劇電影就是要無時無刻不在觀眾面前呈現一種喜劇效果。

這種喜劇效果還可以任意疊加固話,一個喜劇人的形象就是通過各方面, 比如外形、語言、動作等等, 疊加的。

傷害這種東西可以二次傷害, 笑果這種東西也可以二次笑果。

在觀眾的笑聲中,這個丁導開始了《游龍戲鳳》的試鏡選角。

所謂的試鏡, 就是用抓拍或錄像的形式來考察一個演員是否適勝任這個角色,當然通常是給演員一段臺詞和劇本,讓演員根據劇本來琢磨角色,然後說臺詞。

但香港的電影, 還不太一樣。

他們的試鏡甚至包括後面的拍攝, 往往都沒有一個完全的劇本。

這是什麽意思呢?

如果你經歷過八、九十年代到新千年這一段時間,你就會知道, 香港電影跟大陸電影是有比較顯著的區別的。

比如一點, 香港電影比較無厘頭,比較沒大沒小沒規矩, 偏向戲說、演義這種,歷史是屬於可以隨便更改, 為劇情和人設服務的那種。

那麽與之相反的大陸電影則偏向正劇, 歷史考究非常嚴格, 片子內容也偏向厚重題材, 質量則精工細作那種。

大陸的劇本是那種出來一個, 層層審核把關的那種,而香港的劇本是那種可能都沒有出來,電影已經開拍那種。

追求的是短平快。

有時候甚至可以看到一個奇怪的現象,演員還在演的時候,導演急得一個勁兒催:“快快快!”

他催的不是演員,他催的是編劇。

而編劇在幹什麽呢,在旁邊寫下一場戲的臺詞呢。

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就是因為香港這地方在大陸沒有開放國門之前是文化中心,是東方好萊塢,每年港島的六大公司的產出不僅要滿足本土幾百萬人口,還要滿足日韓甚至東南亞地區,而六大之間還要內卷,抄襲模仿成風,就導致香港電影看重的是效率而不是質量了。

所謂的‘飛紙仔’,也就因此誕生了。

就見一個試鏡的女演員坐在板凳上,對面是給她配戲的副導演。女演員扮演的是劇本裏的角色,一個在監獄中接受審訊的人。

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一個飛紙仔嘩啦一下在紙條上寫了幾筆,將紙條遞給了女演員。

女演員照著紙條上的話念了起來:“不知道我上輩子造了什麽孽,竟然會被關在這裏!”

沒錯,飛紙仔就是給演員寫臺詞的人,即興寫,演員即興表演。

“請你冷靜,配合我們的工作,我們一定會盡快破案。”副導演就道:“你認不認識一個叫黎大輝的人?”

紙條又遞了上來,女演員警惕地看著男人:“你找他什麽事?”

……

在劇組的註視下,女演員聲情並茂地進行著表演,演完之後獲得了丁導的誇獎:“不錯啊,表演地還不錯。”

女演員正要喜笑顏開,卻聽丁導咳了一聲,“就是缺點什麽,這畢竟是個多變的角色,你懂得吧。”

女演員有點不開心,一個勁兒的撒嬌賣癡:“哪裏不行嗎,我的演技可是方老板親口跨過的,導演,你的眼光真的好高哦。”

丁導嘿嘿一笑,很是了解:“什麽演技,風月片的演技嗎?”

香港的風月片嘛,無人不曉。

說得好聽是風月片,說不好聽就是三級片。

但人家這個三級片,還真是人家的特色,說低俗倒也不盡然,多少女明星當初還真是一脫成名的,成名之後倒也不被人詬病,這也是人家開放的地方。

片場哈哈一笑,女演員故作羞惱地用拳頭砸了砸導演,打情罵俏聲中,就見丁導在名單上看了一眼,“還有沒有試鏡的演員啦?”

旁邊的女助理就道:“好像沒有了哎……”

話音未落,就見張玉叉腰站了起來,落落大方地站在眾人面前:“還有一個,我。”

“你?”

丁導看了一眼張玉的外形,不滿意的神色溢於言表:“你這外形,幹枯瘦小的,你能演個啥?你就不符合我們這電影的人物形象!”

誰知張玉微微一笑,氣定神閑:“導演,你這叫以貌取人,我雖然長得可能一般般,但你怎麽知道我就演不好你那個角色呢。”

“好大的口氣。”丁導上下看了她一眼,嘖了一聲:“那就給你個機會,小鄭,給他搭個戲。”

叫小鄭的副導演本來都準備收拾了,聞言又坐在了椅子上。

劇組的飛紙仔拿起了筆。

卻被一雙大手搶過了筆桿:“等一下!”

就見小喬捏著筆桿,神色一會兒喜,一會兒怒,一會兒悲,一會兒咬牙切齒,仿佛在下定什麽決心。

見飛紙仔不解地看著自己,小喬努力平覆心情,靈機一動:“那什麽,您累了吧,您休息一會兒,我來……”

……

這段的心理描寫很簡短,但刻畫地很巧妙,而且早有鋪墊。

張玉的結局是飛機失事,電影開頭的波音747就做過提示,男主也是在‘飛機失事’這麽個前提下,誤打誤撞似乎啟動了時間的列車,穿越回到了張玉十九歲的時候。

這麽多年過去,斯人雖然早已芳華永逝,但人們對她的追念是無休無止的。

作為粉絲都有無數個意難平,那麽作為張玉的兒子呢。

她的孩子,是不是對她有更多的遺憾,難以盡述呢。

知乎上曾經有話題,如果你能回到過去,你會做什麽。

底下種種回答,對p2p、恒大、快播等等的吐槽和惡搞,然而還有個回答,哀聲一片。

“我會告訴我媽,媽,你工作了半輩子的老廠發不出來錢的時候就走啊,去廣東下海。”

“媽,你辛辛苦苦攢了十多萬,為什麽要被渣男騙走啊,拿這筆錢趕緊去上海買房,以後就可以衣食無憂,不工作都可以自在好多年了。”

“媽,08年5月我給你報的團,取消了,咱們不去四川,去哪兒都行。”

如果張玉沒有那場意外。

如果11歲的小喬纏住了她,讓她錯過了那班飛機。

如果那個夏天他沒有在布宜諾斯艾利斯過多的貪玩,讓張玉趕上前一天的航班……

要相信在每個夜深人靜的時候,所有的如果,都會在這個孩子的腦海裏,過一遍。

現在上天給了他一個機會,他甚至不需要把所有的如果都試一遍。

他只需要出一件事,便可以挽救所有的悲劇,補平所有的遺憾。

不要讓張玉,接近電影就行了。

……

從一開始,便不要接觸電影,那就一定不會有之後的悲劇。

對於溺死的人來說,是該教他學會游泳嗎?

不,恰恰是因為他擅長游泳,才會溺死。

如果從一開始他就不會游泳,他便會在大海面前,踟躕不前。

小喬那一刻的所思所想、心情起伏,能被觀眾看得清清楚楚。

就是阻止張玉接近電影。

但觀眾對他準備怎麽阻止,非常好奇。

就見張玉擡起頭來,示意自己已經進入了角色,她看起來面容平靜,沒有多餘的表情,但坐在她對面的副導演卻有一個感覺,好像這個女人從頭到腳繃成了一根弦,而她的心裏卻藏著一把箭,隨時可以射出的那種。

“不知道我上輩子造了什麽孽,竟然會被關在這裏!”

“請你冷靜,配合我們的工作,我們一定會盡快破案。”副導演就道:“你認不認識一個叫黎大輝的人?”

畫面一轉,就見坐在飛紙仔位置上的小喬刷刷幾筆,寫了個紙條遞了上去。

張玉看了一眼紙條,念出了臺詞:“沒錯,他是我兒子。”

一句臺詞之後,張玉無師自通一般做出了自己的發揮,就見她念叨著黎大輝這個名字,眼底仿佛有一些柔軟的東西一閃而過,最後化成了愧疚:“他還是被你們找到了是嗎,我就知道,他一定是這個結局。”

副導演剛要說話,就見小喬也遞給了他一張紙條,他下意識念了起來:“黎大輝,是個女的。”

副導演:“?”

劇組:“?”

只有惡作劇成功的小喬,對著鏡頭暗搓搓比劃了一個yeah。

觀眾看明白了,原來他這是故意瞎寫,要攪亂這一場屬於張玉的試鏡啊。

鏡頭後的丁導不滿地哼唧了一聲,看起來就要出聲打斷。

誰知下一秒,張玉毫無痕跡地接上了這句話:“是女的,沒錯,我猜他一定對你們說出了這麽多年來他對自己性別認知上的矛盾,他從來都把自己當個女的看,小時候,他就喜歡穿花裙,紮花辮……”

就見張玉皮笑肉不笑,露出一種讓人頭皮發麻心下一寒的笑容:“15歲,就鉆入女廁所裏,□□了一個小女孩,還說是同她玩耍,那你說,他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

劇組倒吸一口氣。

因為《游龍戲鳳》這個電影就是根據一個九龍真實刑事案件改編的,是一個窮兇極惡的歹徒跟警方鬥智鬥勇最後窮途末路束手就擒的故事,而這個歹徒確實幹過穿著花裙子,□□小女孩的事情。

這個張玉信手拈來的東西,像是她在恣意發揮,然而其實巧妙地將這個人物繞一圈又繞了回來,不僅重新扣住了這一幕問訊的主題,還凸顯了黎大輝這個兇犯的狡詐和殘忍。

關鍵是,這還是張玉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即興順著對面的臺詞,表演出來的東西。

“不錯,”丁導的眼睛不由自主亮了一下,卻對著飛紙仔吼道:“繼續!”

傻眼看著這一幕的小喬回過神來,一咬牙,刷刷幾筆,又寫了幾個字,遞了上去。

“快打我!”

這打死都不相幹的臺詞,他就不信張玉還能表演下來。

就見張玉接過這三個字的紙條,眉毛微不可見地一挑。

下一秒,她猛地跳了起來,向前猛竄了幾步,卻仿佛被莫名的力量一下子摁住,順勢趴在地上扭動了起來:“快打我!打我啊!快點打死我!啊!”

就見張玉仿佛被附骨之蛆蟲啃嚙一般瘋狂顫抖著,痛苦和陰森在她的臉上交替出現,整個人有一種蓄力到極致的瘋狂可怖。

她扭動著,發出低沈如鐘鼓般的悶吼,仿佛她的胸腔是米諾斯布滿迷霧的迷宮,其中有牛頭人身的一頭怪獸。

在全劇組震驚到目瞪口呆的那一刻,卻見張玉一秒像個無事人一樣跳了起來,微微一笑,“他發病的時候,是不是就是這樣的?你們見識過了還好,如果沒有見識過,可千萬要小心啦,他瘋起來可是沒有任何道理可講的。”

……

全場寂靜幾秒之後,就見鏡頭之後的丁導猛地跳了起來,激動不已:“好,好啊!演得好!”

這一聲才算驚動了如夢似幻的眾人,叫眾人跟著他一起發出驚嘆:“哎喲演得太好了,嚇人一跳!”

“跟真的一樣,我看阿梅這個角色完全可以這麽寫!”

“這個丫頭剛才有個掙紮的表演,我想起來了,她這時候身後應該有兩個女警在壓住她哩!怪不得她站不住,撲倒在了地上!”

在全劇組讚嘆聲中的小喬:“……”

他明明是要阻撓張玉這場表演的,怎麽就適得其反了呢?

“你是第一次表演嗎?”

……

屏幕上,丁導問出了這個問題。

而綜藝觀眾席上,王家成看到這裏,也耐著性子哼了一聲:“阿玉表演厲害,這一點總算沒有瞎拍,演什麽就是什麽,這一點豈是普通演員能比的。”

他身旁的林孝義沒有說話。

他在想的東西,不是張玉的表演,而是小喬這個人物的意義。

作為張玉的兒子,代表了千千萬萬熱愛張玉的人的共同想法,阻攔張玉接近電影——

這就是這個故事的主題。

一個其實很簡單,也很樸素的二元對立。

張玉想演電影,而知道她結局的小喬,卻並不想讓她演電影。

有的導演用210分鐘的故事講不好一個主題。

而有的導演,用21分鐘,已經把所有的東西都講明白了,剩下的,就叫演繹。

演繹,就是往骨架上,增添血肉的過程。

……

小喬的願望能不能實現,就是接下來電影的情節發展過程。

“小姨媽,你不要演電影!”

就見小喬吞吞吐吐不明不白地冒出了這麽一句之後,就開始用語言甚至實際行動為張玉解釋演電影的不好。

比如演電影太累,片酬太少(TVB的片酬確實少,到二十年後還是少),這個名利場太亂,不能只看到光鮮亮麗的東西,看不到光鮮亮麗背後的骯臟齷齪之類的。

甚至他還做出了一個男人響當當的保證:“我養你啊!”

在張玉問他“我不演電影,我怎麽生活”的時候。

“我養你啊”四個字一出來,觀眾忍不住又是一場大笑。

這句話本來是著名喜劇演員劉道培的名言,劉道培就因為這句話火遍了大江南北——

但是這個火遍大江南北的梗在八十年代的香港,那就水土不服。

看著無動於衷的劇組和看傻子一樣看小喬的丁導,觀眾忍不住笑得前俯後仰,東倒西歪。

不過,小喬還真說到做到,要給張玉一個致富途徑。

他們來到了香港證券交易所內,俗稱港交所內。

這個成立於香港開埠初期,最早交易甚至可以上溯到1866年的第一家證券交易所裏,小喬站在大廳裏,向一個窗口走去。

不過,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旁邊一個英國佬輕蔑地用拐杖敲了一下,像撥開一條狗一樣:“餵,這地方不是你的窗口,去那兒,那裏才是你交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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