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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市井人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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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市井人生(一)

◎也挺盛大◎

丁丁一本正經地走上臺去。

時刻觀察他的彭和平忽然咦了一聲, “不對。”

這家夥的這個賊眉鼠眼的樣子,很有點眼熟啊。

好像上次搞出來了那個先鋒電影,潑猴大戰外星人的時候,他就這麽個模樣, 一雙眼睛賊溜溜地滿場飄, 細看之下全是心虛。

這次,不會又來一個類似的吧。

這家夥的保證書還掛在藍莓大門宣傳欄上呢, 上面可是明晃晃寫著他再也不惡搞, 再也不瞎拍幾個大字的。

丁丁一不留神對上彭和平滿懷質疑的目光, 下意識就要三指插天。

沒有惡搞,好好拍的!

可能, 最多也就是,那什麽,有點,爭議吧。

丁丁下意識摸了一下口袋裏的丸子, 這是他最後的寄托。

這回不是山楂丸!

正兒八經的救心丸, 一定可以救回評委們脆弱的心臟。

丁丁數了數場上的評委席位,四個評委一人一個, 再加上飛行嘉賓, 唔,這期沒有飛行嘉賓嘛?

椅子是空的哎。

管他呢, 藍莓臺什麽設置,跟丁丁關系不大。

丁丁的想法很簡單, 這折磨人的綜藝終於錄到了最後一期, 他馬上就可以獲得大解放啦。

……

午後的陽光熱辣辣地照著大街小巷, 一位身穿紅色T恤的地攤老板正在為他的小攤位布置。他擺放了一個大遮陽傘, 將自己和貨物遮蔭在下, 然後將一件件五顏六色的衣服掛在架子上,就躺在椅子上,蒲扇遮住臉假寐了。

大劉總是第一個到天橋的人,別人擺攤都是晚六點之後,他不到四點就能到地方。

因為他坐不住,一個人在家裏睡個午覺醒來,空空蕩蕩的,那感覺很難受。

沒睡一會兒又被喊醒,一個女的上了天橋東看西看,看到大劉的攤子就眼前一亮,“有沒有白T恤?16碼的,女孩穿的,最好是V領。”

大劉在衣服裏翻找了一會兒,還真找出來了一件,找的時候就聽這女的絮叨:“娃兒下午要跳舞,原本的白短袖叫我給泡壞了,染了一道道黑色……”

孩子的文藝活動比什麽都重要,她著急忙慌地跑到天橋上來,一問果然有。

天橋的地攤,存在就是有意義的。

50塊錢,砍到35,女的滿意了,拿起來匆匆走了。

大劉搖了一會兒扇子,一壺涼茶已經叫他喝了一半,擡頭看到街角的冰淇淋小推車,就走了過去。

兩個年輕的面孔毫無形象,一個低頭刷手機,就是所有媽媽最討厭的那種弓腰駝背的姿勢,一個剛摳完鼻屎的手擦也不擦,就在那數脆皮筒。

大劉眨了眨眼睛,觀眾忍不住笑出聲。

“冰棒拿一個。”

小推車上探出一個頭:“沒有冰棒,只有聖代,草莓芒果黑糖珍珠的。”

大劉嘖嘖:“吃不慣你們那洋貨,就給我一個老北京冰棍,快點兒。”

“都說了沒有……”

“揍你。”

一根棒冰伸出來:“2塊。”

大劉接過冰棍:“知道我小時候吃這冰棍多少錢嘛,一分一個,眼睜睜看著它漲到5毛,現在還2塊。”

“沒辦法,時代在發展,社會在進步……”

“滾。”

“好嘞,”兩個高中生本來也打算收攤了:“這就滾。”

兩人齊心協力把外面的傘蓋和黑板一收,移動冰櫃就下了天橋。

大劉撕開冰棍包裝咬了一口,回頭,就看到不遠處胡大媽若有所思的目光。

大劉猜也能猜出她想的什麽。

一條街上,大家夥兒擡頭不見低頭見,這麽多年了,誰還不知道誰啊。

這冰淇淋小推車是今夏剛來的,兩個重點中學的高三畢業生,利用假期出來掙個零花錢,人家把這個叫社會實踐。

你要真以為這玩意跟他們嘴裏喊的那樣,掙得是毛利,那就打錯特錯了。

人家一天至少能掙六七百,不知道是不是毛利。

胡桂芬盯著他們看倒也不是尋思著天熱也來個棒冰,也不是打算改行賣冰棍,而是因為她想起她那個不成器的兒子——

就在這麽大歲數,17、18歲的時候,被人拉到賭場裏,一夜之間就把她所有的錢輸上了。

胡桂芬以前可風光的很,人家不是流動攤點,人家有正兒八經的服裝專賣店,還是連鎖的那種,光是東城區就有三個店鋪。

抵不住一夜輸個400萬,利滾利不到兩個月,三個鋪子就被迫賣掉還債了。

胡桂芬的人生其實可以好好展開說一下的,年輕時候腦子就靈活,在村子裏開小賣部,可惜掙的錢被不靠譜的丈夫拿去賭了,經常還要她賠笑臉要人。

後來可能確實過不下去了,離婚跟夫家要兒子也是一出大戲,胡桂芬深知那個道理,寧跟討飯的娘,不跟吃香喝辣的爹,當年說什麽也要把兒子帶走。

拿著菜刀想也不想把自己的小指頭剁了下來,說第一刀砍自己,下一刀就砍別人。

嚇退了婆家一幫子人。

然後走南闖北幹起了服裝批發,第一桶金不在天橋發的,在火車站發的,她那時候不賣別的,就賣一個毛巾被,多少人北漂躺在火車站的候車室,身上就缺那一張毛巾被。

店鋪開起來了,幹得紅紅火火,給兒子大學畢業買幾平的房子哪個小區幾層樓都想好了,然後就一夜回到解放前。

胡桂芬還記得自己東拼西湊拿著所有的錢,背了一身債把債主打發出門的時候,看著角落裏嚇尿褲子的兒子,她想半天不知道要幹什麽,就把兒子十個指頭抓起來數了一遍。

還好吧,是十只。

兒子痛哭流涕地悔改,表示要洗心革面,跟她從頭再來。

胡桂芬卻說,她幹不動了,這個時代發展地很快的,風口什麽的說白了就是機會,老天只會給一次的。

好像真的是這樣,東城區的三個‘胡媽服飾’換成了喜茶店,再沒有人記得那地方原先是什麽。

有時候胡桂芬會遇到以前的客人,聽這人絮絮叨叨半天,說在她家買的一條褲子質量特別好,穿了七八年了。

然後指著一雙鞋子問多少錢。

胡桂芬看了她一眼:“398。”

這鞋子丁丁最多只買到298,胡桂芬沒他那麽黑心,最多賣到180。

可今天,她賣到了398。

市井之中,便是真的人。

……

看到這裏,觀眾漸漸發現不對。

這電影,沒有主角嗎?

還是說,這個叫大劉的,還有這個胡桂芬,就是主角?

這是一個發生在天橋街市上的故事嗎?

怎麽不像演的,倒像是真的一樣。

“這個丁丁,幺蛾子又出來了。”

評委席上,程雪松忍不住惱怒地哼了一聲:“搞什麽啊。”

他這話倒是說到其他評委的心上了,任楚春指著屏幕:“我也覺得奇怪,看這鏡頭攝影的方式,該不會是,紀錄片吧?”

“就是紀錄片,”朱倦勤不動聲色道:“而且很有可能是覆線敘事的紀錄片,最起碼,現在已經有兩條線拉出來了。”

時間回到,丁丁劇組第一次劇本研討會上。

對最後一期的電影他不想認真都不行,因為全劇組比他還認真。丁丁一個午覺還沒睡起來呢,就被提溜到長桌上,被迫聽取全劇組對劇本的理解。

丁丁唉聲嘆氣地看著劇本,在劉小西刀子似的目光中,被迫放下蘸了唾沫星的食指,裝作認真的樣子,一頁頁翻看了起來。

“寫得真好啊。”

老嚴的劇本兩個字就可以概括,精品。

精品中的精品,吊打國內大部分編劇,甚至知名編劇的本子。

隨便拍一個,都是好電影。

因為這些本子都不是嚴從文一天一夜寫出來的,他的構思和動筆甚至都在好些年前。

他是一個有了靈感,有了較好的創作源泉就馬不停蹄動筆,然後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對劇本完善加工的人。

他是一個既有天才創作才華,也用水磨工夫努力的人。

比如丁丁手上這本《十三將士歸玉門》的劇本,這就是一個他從焉耆和疏勒博物館,看了一個畫像,得到的故事。

東漢時期,北匈奴單於進攻車師,殺死車師王之後轉而攻打漢軍將領耿恭駐地,將其圍困在城中。

當時正值漢明帝駕崩,援兵不至,漢軍糧盡,陷入絕境。他們鑿山為井,煮弩為糧,堅守城池拒絕匈奴的招降,直至章帝繼位,才出兵戰敗匈奴。

當時七千人的援軍趕到柳中城,雖然大敗匈奴,但是對救不救耿恭還有異議,很多人認為他們被困那麽長時間應該已經全軍覆沒了,然而等他們抵達疏勒城下,卻發現城中僅餘26人仍在抵抗。待隨漢軍回至玉門關時,僅剩了13人。

畫像上,13個衣屨穿決,形容枯槁的大漢,傷痕累累,疲憊不堪,但目光如炬,牢牢握著著自己的武器。

人們只知道漢朝有個蘇武,不知道還有耿恭這樣的將士。

這是劇組包括丁丁在內,都非常喜歡,非常認可的一個劇本。

因為耿恭守孤城這件事然篇幅短小、不為人知,但驚心動魄,讀起來令人熱血沸騰,而且東漢軍隊一次跨越數千裏、冒風雪翻越天山拯救孤軍的行動,完全具備一部大片的所有元素。

宏大的戰爭場面,史詩般的軍隊遠征,殘酷的殺戮,困境之中意志的磨練,震撼人心的兄弟情誼,甚至電影的改變還可以加入各種千鈞一發的絕地反擊,或者各種攻心戰……

人性的刻畫再加上西域壯美的風光,一部質量上乘的電影蔚然可觀。

但丁丁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

“因為,我累了。”

就見丁丁emoji抽煙,一副除卻巫山不是雲的滄桑。

他那平凡的一張臉上,竟有著閱盡世事的淡然和飽經磨礪的疲倦,這一刻,說他三花聚頂,五氣朝元了都有人信,因為眾人好像看到了他頭頂飄出來的仙氣。

在全劇組目瞪口呆的目光下,就見謝銘銳老師面色平靜地點了點頭:“明白了。”

下一秒,丁丁就像個長耳兔子一樣被提起來。

“我讓你身體被掏空,我讓你疲軟,我讓你累!”

“嗷嗷嗷嗷嗷——”

丁丁重新坐在了桌子上,摸著臉上的三道紅印子,委屈。

“不是,你們都不懂,所有的故事都要遵從一個道理,那就是宏大開始,平靜結束。”

壓軸,並不是指最後一個節目,而是倒數第二個節目。

所有故事的尾聲,都要回歸平靜。

丁丁的想法很簡單,自己的綜藝之旅,要劃一個淡淡的句號。

自己的長短片探索之旅,要回到最後一期綜藝的主題上來。

“人物。”

“人物是誰?”

就聽丁丁道:“人物是十三個回歸玉門的將士,也是八個秦淮河畔經歷傳奇的巾幗英雄,他們值得書寫也值得拍攝,他們的故事也必將蕩氣回腸,因為他們經歷了普通人,難以經歷的東西。”

一次困守孤城逾年的絕望。

一場家仇國恨的洗禮。

“我在想,一個普通人能經歷這些嗎,普通人經歷的又是什麽呢。”

很容易去拍一個恢弘傳奇的故事,很難拍一個瑣碎的人生。

因為人的一生,是漫長的碎片,而其中的絕大多數碎片,都是毫無意義的。

“可我就想拍這些草根,毫無意義的瞬間。”

……

丁丁要拍天橋上的小人物。

這個可以理解。

他可能確實有這麽一個想法,想把鏡頭歸還給這些人,這些吝惜於出現在精心策劃的鏡頭裏的人物,不是他們拒絕,而是他們沒有按照別人的想法出鏡。

丁丁也覺得很奇怪,他想問一下那些曾經拿著鏡頭拍攝的人。

你可以指揮一切,可是為什麽連老百姓的生活也要指揮。

明明很熱的天氣,你希望你鏡頭裏的人說,不熱。

明明很累的擺攤,你告訴你鏡頭裏的人說,不累。

你希望每個鏡頭裏的人都是笑臉,有對生活的向往和滿足。

但人不是這樣的。

就見屏幕上,丁丁的鏡頭,又轉向了胡桂芬對面的花籃攤子上。

這個攤子的主人叫阿麗,是個三十剛出頭的女性。

她的攤子賣的是手工編織的花籃和蟈蟈籠子,編花籃的不是她,而是她丈夫。

她丈夫在電廠上班,一次意外事故截肢了,廠裏賠了100萬,合情合理,但100萬換了一雙腿,不合情也不合理。

阿麗的丈夫倒也沒有頹廢,躺在專門的椅子上,手上還能編花籃,不過夫妻兩個溝通很少,兩人有時候還會口角,阿麗反倒成了天橋最後一個下班的人,經常磨到淩晨一點左右才慢吞吞騎上電動車回去。

遠遠望去,除了賣衣服賣花籃的,還有一排琳瑯滿目的商品擺放在街角最中央。這個半搭在臺階上的攤位上放著各種古舊的老物件,看起來像各種顏色的紀念品,又像是潘家園的那種舊貨攤,裏面甚至還有色彩斑斕的玩具和小裝飾品——攤主是一位笑瞇瞇地像個心廣體胖的佛爺,帶著大金鏈子,手中拿著一本雜志在翻閱。

然而這家夥其實之前是個小吃攤主,賣臭豆腐的,因為食品健康問題被抽查了兩次,然後罰了好幾萬,小本生意做得從來就是昧了良心。

被他坑過的人不在少數,其中還包括歪果仁,這個叫王小龍的攤主很是懷念過去,就是因為那時候的歪果仁好騙,花個好幾百美元買了些不值錢的手工藝品開心地走了,你要問現在,哪還有歪果仁能上這當?

人家一開口,京片子比你這個土生土長的北京人說的還溜。

當然天橋這地方,坑過歪果仁的還不止他一個,還有人比他還能坑。

就見歪果姑娘穿著五彩斑斕的衣服高高興興地走出店門,老板在後面殷勤送人離開,這開在天橋下街鋪的一家壽衣店從沒做過這麽厲害的生意,把壽衣當做民族風情的服飾,賣了出去。

全場的觀眾不由自主又笑了。

一個個小人物就這樣不緊不慢,好似有關聯,又好似全無關系一般地上場了,有天橋這邊的片警小黃,一個沒有正式編制卻盡心盡力管轄著片區的人,默默付出的背後其實是被眾人嫌棄的對象,嫌棄他辦事不知道靈活變通,他們故意送了個手寫的表揚信,但被他掛在了小小辦公室最大的一面墻上。

一個把香煙店開成了彩民聚居點的老板,光著膀子帶著彩民選號,非說自己絕對有中大獎的命,然後在口沫橫飛中,不動聲色地把一盒盒紅塔山和哈德門推銷出去。

……

彭和平看到這裏,嘆了口氣。

“小人物其實是很盛大的,但很少有人能看到那種盛大。”

他也能感受到丁丁這個導演為什麽將鏡頭聚焦這些人物,選擇紀錄片作為最後的結業考試的原因。

紀錄片之意義,不只是一般電影那般刺激觀眾感官,娛樂觀眾,重要的是讓這些影像傳達了觀念,讓銀幕敞向了真實世界,展開了一種觀眾即電影中人,電影中人即觀眾的畫面。

但他對紀錄片的手法很不讚同。

“如果這是覆線結構,為什麽沒有一個爆發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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