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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任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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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任評說

◎潑猴看打◎

丁丁走上臺去, 就見幾個評委,甚至後面的投資人對他都露出了微笑。

似乎對他抱有不小的期待。

歸結於上一期風雪戲曲帶來的不小震撼,大家對某丁的期待值, 反正是up up,飆升地挺高的。

甚至朱倦勤還指著他的方向, 對這一期的飛行嘉賓, 黃巖導演說著什麽。

丁丁頭皮那叫一個發麻啊。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呀!

丁丁心中的小人兒,先給三個老評委鞠躬。

他丁丁這回,正兒八經地皮了一回。

純屬惡搞, 純屬娛樂——

期待越大,失望越大啊!

巨大的像鴻溝一樣的反差, 不小心的話, 是會一頭栽進去,爬都爬不出來那種哇!!!

到時候一口氣上不來, 被丁丁氣到渾身顫抖臉色青紫,就跟謝老師一樣——

丁丁摸了摸口袋裏的救心丸,十分猶豫。

不知道這玩意,管不管用?

……

就見燈光一暗, 屏幕亮了起來。

畫面一出來,眾人先是一楞。

黑白的。

黑白電影。

黑白電影觀眾不是沒見過, 小時候地道戰鐵道游擊隊,這就是經典黑白電影。

不過,這都是五六十年代的電影風格。

因為那時候彩色片還未普及呢。

黑白電影那是技術的限制, 等到彩色電影出來的時候, 誰還會稀得看黑白電影呢。

因為電影這個技術, 本就是視聽技術。

要在視覺和聽覺上刺激觀眾,這就是電影的本質。

……

導演黃巖瞪大眼睛,看著屏幕。

黑白片什麽的,對他來說,是一種記憶。

小時候他就看著上海電影廠的老片長大的,百看不厭,在他看來,這種黑白電影反而更能表現人物的特點,以及電影的情節。

以至於他後來看《劉三姐》、《閃閃的紅星》這種七十年代出現的彩色電影,他還不習慣呢。

畫面是漂亮了,精美了,可是沒那種味道了。

黑白片是有它自身的魅力的。

明暗對比強烈的黑白兩色,是一種永不過時的顏色。

就拿黃巖小時候熱愛的戰爭片來說,這種顏色令畫面極具張力和震撼力,可以將戰爭的殘酷性及沈重感刻畫地淋漓盡致。

黑白電影本就像一張張老照片一樣,單一的色彩背後,是彩色電影無法匹敵的歷史凝重感。

所以會在彩色電影主流的當下,有大導演會特意采用黑白畫面,拍攝黑白電影。

比如,《辛德勒的名單》。

電影裏,有德國納粹將猶太人驅趕到毒氣室內進行屠殺的一幕。

一隊長長的,骨瘦如柴、行動麻木的人群,仿佛沒有生命的泥塑,傴僂著走向生命的終點。

焚屍爐揚起黑煙,天空落下雪花一樣的骨灰。

這種黑白就讓觀者無法喘過氣來。

達到了一種彩色電影無法擁有的視覺震撼力,讓觀眾被那個黑暗年代所震撼。

但,黃巖這個專科導演還知道,黑白電影不僅僅是用來拍攝戰爭片的。

還有兩種類型的電影,以及這種類型片的大導演,更執著於這種色彩。

第一種,以日本電影大師平川島澤為代表。

前面提到過,平川島澤第一部電影《陌之路》,用長鏡頭拍攝一個普通人的日常工作和休息,然後融入他獨特的,對戰後日本經濟衰退到經濟繁榮,再到廣島協議之後的經濟降速的思考,一上映就風頭無限。

後來平川島澤成名之後,有了更多的藝術思考,於是拍出了他第二部享譽全球的電影《鴉風》。

這部電影講的是一個叫松太的男人和一個叫千代的女人,在一座海島上生活的日子。

平靜的田園風。

這座海島上聚集著鴉群,主人公每天早上從海島之外向海島內擔水的時候,一定會觸動鴉群盤桓。

這就是電影名字的意思。

這個鏡頭反覆出現,男主人公擔水,背景就是沈沈的山脈,靜靜的激流,輝煌又平淡的日升月落。

沒有色彩,黑白電影給人更多的想象,凸顯了更多的韻味。

這個韻味,後來平川島澤說,是從中國水墨畫中得到的靈感。

是一種協調、大美、自然,洗盡鉛華的東西。

這是一種藝術風格。

另一種類型,以好萊塢電影巨匠斯蒂文摩德為代表。

他是巧妙利用黑白這個色彩制造懸疑情景劇的代表人物。

沒錯,斯蒂文摩德的確是最大的商業片導演。

但誰規定了,商業片不能擁有藝術性?

斯蒂文摩德就是典型的,能將藝術和商業結合地最完美的好萊塢導演。

你看他手捧兩座奧斯卡小金人,就能看得出來他在好萊塢這種眾口難調的地方,受到了如何的青睞了。

斯蒂文在科幻片之前,非常熱衷懸疑片。

他的懸疑代表作《凱蒂樂公園》就是一部純黑白片,片中患有精神病的女主人公在大雨如註的黑夜開車,她懷疑後面有人追蹤她,於是一邊開車一邊後望。

鏡頭跟著她的眼睛動,觀眾看到的就是打在車窗上的白色雨滴,頭頂燈光打下來,投射的濃重黑色影子。

光是畫面,就把緊張的氣氛烘托地無以覆加。

黃巖比對著這兩種類型的導演,正要思考這個22號丁丁導演,到底準備做出哪一種風格的時候——

就無比驚訝地發現,電影,不光是沒有色彩,連聲音都沒有。

無聲電影!

……

就見電影中,一個人物的形象出現了。

這個人物一出來叫人大跌眼鏡。

面貌醜陋,尖嘴猴腮。

雖是個五官俱備四肢皆全的人形模樣,卻身軀鄙陋,五官猥、瑣,像個食松果的猢猻。

不,他就是猢猻。

就見這只猢猻蹲在草地上,盯著一只飛來飛去的蝴蝶,突然一爪子抓住了蝴蝶——然而抓到手了,他卻並不馬上吃而是捏在手裏,端詳半天。

然後一雙猴爪伸開握住,捉弄半天,眼見得這只蝴蝶氣息奄奄撲騰不動了,才一把丟進嘴裏大啖起來。

很快觀眾就看明白了,這就是個潑猴。

峨眉山去過沒,沒去過也知道那地方的山猴成精了,別的地方的猴子叫猴子,他那地方因為是宗教聖地的緣故,猴子有個美稱叫靈猴。

可千萬別信了峨眉山宣傳的靈猴——

什麽峨眉山的精靈,峨眉山的使者,什麽嬉鬧頑皮憨態可掬,什麽極通人性,見人不驚,與人相親,與人同樂……

假的!

猴子的本性絕非易於馴養的豬牛羊馬,猴子是一種記仇、貪得無厭、聒噪又報覆性極強的生物群。

山中無老虎,猴子就要稱霸王。

耍猴的人為什麽要用粗鐵鏈鎖住猴子。

看起來那猴子很乖,很可憐啊。

有個新聞不是猴子看著小孩手腕上的金鐲子就摸來摸去嗎,報道說它以為小孩跟它一樣也被鐵鏈鎖住不得自由了。

底下評論還一片煽情,呼籲動物保護什麽的。

你可以試試那猴子不拴鐵鏈是什麽結果。

三天不到你家就沒了。

猴子的種性就決定了它天生好鬥,熱衷挑釁。

它可不認你是它的主人,你就算好吃好喝養它幾個月,不防備地湊近一點,一樣被撓。

猴性,就是這麽個東西。

這個電影裏的猴子就是這樣,跟在人屁股後面,各種挑釁。

一會兒扯扯男人的皮帶,一會兒抓抓女人裙子,還想看看裙底風光那種。

一會兒把小孩子的零食搶來,一會兒又隨意掏別人手提袋。

還帶著猴群襲擊人類。

用石子毆打落單的人。

觀眾看得皺眉。

這猴子這麽這麽賤呢。

看得現場別說是大人了,就是小孩都氣憤地皺著眉頭:“真討厭!”

……

這一刻,觀眾的目光看到的都是,賤不嗖嗖的潑猴而已。

只有雷霆老總林孝義面容緊繃,目光緊緊盯著屏幕上那個角色——

很難想象,這個類人角色,是由阿玉的孩子演的。

那個叫喬行簡的孩子。

前幾期,這孩子演的幾個角色,都很出彩。

不說賣糖人的攤主,那個郵政小哥還有戲曲人物小竹子,都塑造地栩栩如生。

這是喬行簡的天賦。

也有他的努力。

這讓作為故人默默觀察他的林孝義,十分欣慰。

阿玉是所有演員望塵莫及的巔峰。

她的孩子跟她一樣,也會演。

他尊重這個孩子的選擇,至今沒有打擾他——

因為,一定要在頂峰相會。

他相信這孩子在這個舞臺上,一定會站到最後。

也由此相信丁丁這個被喬行簡寄托了希望的導演,會做出來配得上這麽精湛表演的電影。

前幾期是這樣的。

但現在,林孝義皺著眉頭看著屏幕,恕他見識淺薄,這種既沒有色彩,也沒有聲音,甚至還讓主演演了個動物角色,還故意往猥、瑣方向整了一把的電影——

究竟是什麽玩意兒?

……

投資人在後面忍不住竊竊私語的時候,前排評委也被這種前所未見的電影給整糊塗了。

這什麽啊。

程雪松嘖地最厲害,這要不是保持著觀看電影的素質,他早就忍不住大噴特噴起來了。

朱倦勤不動聲色,似乎在思索什麽。

任楚春暗藏疑惑,但也沒說什麽。

彭和平倒是有點發現。

他發現的是什麽呢,就是這個片子出現的所有人,都有點故意的,肢體誇張。

不說是栩栩如生的猢猻,就比如那些和猢猻搏鬥的路人。

那爭搶手提袋的一幕,推搡搏鬥之間,有故意地拉鋸鏡頭。

正常人的神色應該是躲避和厭惡,片裏的人表現這個神態不僅張著嘴巴怒瞪著眼睛,還叉腰,還跺腳,還捂著嘴巴驚嘆。

這是什麽意思。

不像是電影,倒像是戲劇啊。

只有戲劇,才有這麽明顯的、吸引觀眾的肢體語言啊。

戲劇和電影的表演方法是不一樣的,戲劇依靠臺詞和肢體語言,你動作小了後排觀眾看不到。

而電影鏡頭是個無限放大的鏡頭,你神態動作稍微誇張一點,觀眾看來你就跟瘋了一樣。

這就是為什麽某些演員在電視劇裏演技不錯,一上了電影演個稀爛,被觀眾罵地體無完膚的道理。

這就是不知道小銀幕和大銀幕區別的演員。

中戲對這個把握地最嚴格。

中央戲劇學院,以戲劇為主導,從戲劇開始教授表演的最正統藝術院校。

北電教出來的叫明星。

上戲教出來的叫偶像。

中戲教出來的,叫演員。

羅布裏那樣的演員。

作為中戲戲劇研究所所長的彭和平,多年來投身戲劇的教學工作,中戲每年畢業大戲,全都經由彭和平指導。

給他們上最後一課。

所以彭和平一看這屏幕上的表演就知道,這是戲劇的表演方式。

可是,電影,怎麽會出現戲劇這東西?

……

此時此刻,全場只有丁丁一個人,知道一切。

沒錯,這就是戲劇的表演方式。

具體來說,是戲劇的某一種,叫默劇。

之前說過,沒有任何聲音,只有肢體表演的戲劇,就是默劇。

丁丁經過慈姑的介紹,找到了當代默劇大師,趙憲民先生。

老默。

向他探討這門快要銷聲匿跡的表演藝術。

在老默的家裏,他們談了很多。

在聽說丁丁有將默劇搬上熒幕,搞一部默片的意圖時候——

老默相當不讚同。

他的話很意味深長:“從影子中得到了一個靈感,很不錯,重現和致敬默劇的想法,也很好,但不是有靈感有想法就能做出這東西的。”

丁丁沒想到自己拍這個片子遇到的最大挫折還不是來自劇組的反對,而是這位默劇大師的異議。

“為什麽?”

老默目光投放在了櫥窗上,一整面墻的櫥窗是他這麽多年在春晚舞臺上留下的經典時刻。

而放在所有照片之首的那張,是他頭次登臺所奉獻的默劇。

《吃雞》。

他表演了一個吃雞的人,在沒有任何道具做助演的情況下。

端盤,流口水,打量,撕雞腿,啃肉,嚼雞骨頭。

連雞骨頭不小心卡在牙縫裏,嗦牙花,然後費難地拔出來,他都演得跟真的一樣。

這個節目演得太好,太逼真,所以他才擁有了‘老默’這個藝名。

但後來他再也沒有演過。

他不願意演嗎?

半生浸淫於此,連夢裏都在無聲表演,已經把默劇刻入骨髓之中的表演藝術家,會不願意演嗎?

當然不。

就聽趙憲民緩緩道:“不是我不願意演,而是現在,已經沒法演了。”

他舉出了三點。

第一,默劇本身的創作限制更大,能符合默劇表演情境的故事並不多。

第二,默劇相當考驗演員的表演功力,一般的演員,他演不出來,因為這玩意不是你勤學苦練就能學會的,默劇對演員的觀察能力,和肢體語言要求更多——

換句話說,這玩意真的吃天賦。

第三,丁丁要搞的還不僅僅是默劇,而是默劇的更高形式,默片。

默劇可能就單純一臺演出,但默片是電影,而電影是什麽,是技術的產物。

現在的電影,對新技術的研究都來不及,誰還有空搞這種吃力不討好的默片。

默片本身就接近20年代的無聲電影。

這就等於放著新式菜肴你不研究,你非要覆原古法菜式。

說實話,做的話,還真的有人會做。

但做得好,做得純熟的人太少了。

“您不就是一個嗎?”

話音還未落呢,就見丁丁已經恬不知恥地開啟了屢試不爽的恭維模式,勢必要把這位心有熱愛的老藝術家,拿下。

老默一噎:“……”

這人怎麽就聽不懂話呢。

他說這麽多,意思就是勸這個年輕娃娃別搞這個吃力不討好的東西了,趁年輕搞點符合時代潮流的東西,獲得好評的同時也獲得名利,不好嗎?

搞默片幹什麽。

現在還有人看這玩意嗎?

他是想勸人家回頭的意思,沒想到丁丁是來的時候就吃了秤砣來的。

他早就鐵了心,八匹馬拉不回來了。

他就要搞。

就見他變戲法似的從兜裏掏出一疊稿子:“這是我們編劇剛出爐的劇本,您看一下,我個人想搞這個默片,肯定是基於劇本適合,不適合的話我不會有這個想法的。”

老默還沒來得及看劇本呢,就見這個導演又一把拉過身後從一進門就默不作聲直到現在的英俊男人。

“這是我們電影的男主演,不是我吹啊,我入行這麽久了,就沒見過比他演得更好的演員!”

慈姑在旁邊沒忍住,猛地吭哧了一聲。

老默被這一通強行推銷的操作震得緩不過神來,下意識問道:“你入行多久了?”

就見丁丁一臉傲嬌地伸出手來,比劃了一個數目。

“六個半月了!”

把個本來當做創收發展的副業,硬是做的,紅紅火火恍恍惚惚!

老默:“……”

老默回過神來之後,下意識就要趕人。

這都什麽人啊,一個半瘋不瘋,入行六個月就大言炎炎放話要拍默片的人。

怕不是,神經病吧!

關鍵是這人瘋可以,但是老默絕不許侮辱他心目中至高無上的藝術!

不許任何人,拿著默劇當噱頭!

他還怨懟地看了一眼慈姑,沒想到這個合作了二十多年的老搭檔居然也不靠譜起來,介紹了這麽一個更不靠譜的人來,還說什麽發揚光大默劇。

慈姑咳了一下剛要說話,就見喬行簡默不作聲地蹲坐在了地上。

憑空端起了盤兒。

在盤上摁住了雞腿,一把扯開,放在嘴裏,大啖起來。

老默一楞。

這不是,他曾經表演過的,吃雞嗎?

就見這個年輕人竟然,二話不說,當場還原了出來。

說不上惟妙惟肖,說不上絲毫不差——

卻有幾分看不見卻能感覺到的神韻。

神韻,便是藝術這個領域,最微妙的東西。

哪怕看著這個演員紕漏百出,好幾處動作拙劣,甚至神態也缺乏生動,但,

老默那趕客的話忽然就是咽在了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口。

直到這個年輕人認認真真一絲不茍地表演完一切,停頓在最後一個心滿意足擦嘴的動作上。

……

丁丁驕傲地看著喬哥當著吃雞一代目的面,還原了他的成名絕技。

不就是吃雞嗎。

很難嗎?

丁丁也吃過雞啊,雖然落地成盒經常被隊友罵。

但是一開麥,他就沒輸過。

罵到隊友可以痛不欲生地檢討和反思自己,一定是自己沒帶好,才叫丁丁落地成盒。

丁丁看著陷入沈默的老默。

哼,這下知道我沒騙你了吧。

喬哥什麽人我還不清楚嗎。

誰還能跟喬哥比演戲的天賦。

人家那是DNA自帶的,從母系遺傳下來的。

只要給他時間,別說是吃雞了,恐怕繼這位趙老先生之後,新興諧星的稱號都可以歸屬於喬哥。

丁丁偷偷給他喬哥比劃了一個哦耶的手勢。

他喬哥榮封丁丁親自冠名的,吃雞二代目。

……

你要問後來怎麽樣。

後來就是,丁丁把他喬哥扔在老默家裏,一扔就整整三個星期。

這三個星期,就是老默傳授他默劇表演精髓的時間。

對一般人來說,短期速成什麽的,想都別想。

那不可能。

但喬行簡不一樣。

老默已經從他身上看到了那驚人的天賦。

神韻,就是最好的證明。

有的人學藝一輩子,還抵不上別人一個月的勤勞。

藝術行當,真的就吃這個。

就像丁丁的電影裏,小竹子的天賦,那是與生俱來的。

如果嗓子沒壞,上海大舞臺上,一切的風光都會比旁人輕而易舉地獲得。

這三個星期,就好比無崖子為虛竹灌頂,風清揚為令狐沖傳授獨孤九劍一樣。

是兩個人藝術的傳授和切磋。

是對藝術的融會和共鳴。

發揚,和流傳。

狗逼丁丁不太能理解這玩意。

他就知道每天給他喬哥按時按點地發騷擾短信。

問他喬哥今天學到了啥。

等他喬哥真的回答學到了什麽的時候,狗逼丁丁又一臉懵逼完全聽不懂。

好高深啊。

怎麽能這麽高深。

丁丁都還來不及說,他這個創作原本,可能配不上喬哥的高深表演。

……

等喬哥神功大成回來的時候,丁丁最先發現他的不同。

不是演技上的精進。

而是那種,對藝術的敏銳,對藝術的理解。

還有,對藝術的尊重。

似乎更上了一層樓。

看得出來,鏡頭裏的喬哥發生了變化。

變化在何處?

丁丁想,以前給喬哥設計這種猥、瑣的動作,喬哥也還會做,但做得絕不會這麽認真。

就是電影裏,猢猻好奇地掀開女生裙角的那一幕。

這個東西叫演員的羞恥心。

這個東西體現在何處呢,就比如一部神話劇裏,一個演二郎神的演員和演哮天犬的演員,有一幕互換身體的戲。

演哮天犬的演員演二郎神就沒有問題,說演就能演。

但演二郎神的演員,讓他去演哮天犬,他就接受不能。

為什麽。

因為他羞恥。

如果他從頭到尾一直演條狗,他也不會這麽羞恥。

關鍵就是他從萬人敬仰的二郎神過渡到一條狗,從英俊的神祇,高高在上做慣了的範兒——

要變成奴顏婢膝討好諂媚的狗。

他演是會演,但他過不了心裏的坎兒。

這就是演員的羞恥心。

你不能說這就是演員的包袱,這跟偶像包袱有本質不同。

這是一種大部分優秀演員都過不了的坎兒。

但喬哥過了。

他演這個潑猴,毫無形象。

那妝容一出來,全劇組都倒吸一口氣那種。

醜到連丁丁都不小心打了個磕巴。

而潑猴這個角色還有毫無顧忌地去抓女生的裙子的設計,甚至還想把頭伸進去看。

然而喬哥一點問題都沒有,連眉毛都沒有皺過一次。

他已經體驗到了這個角色,單純好奇的內心。

他不猥、瑣,反而是那些電影裏,在旁邊嬉皮笑臉假模假樣呵斥的人——

才是真的猥、瑣。

……

就見電影裏,潑猴忽然在眾人的瞠目結舌下,抽出了金箍棒。

讓本就竊竊私語的觀眾席,一下子嘈雜起來。

“什麽!這是孫悟空?”

“這拍的什麽啊,這麽賤的個猴子怎麽會是孫大聖?!”

觀眾驚呆了。

他們原本以為,這就是個醜陋的獼猴,賤兮兮的猢猻——

可現在,丁丁這個導演告訴他們,這個玩意居然是他們心中擁有獨特地位的,美猴王?

會跟游客搶包裹的美猴王,還是會偷窺女生裙底的孫行者?!

這不可能!

這簡直是在,惡意醜化,挑戰每個人心中的底線啊!

觀眾拒絕接受。

就算這個孫猴子沒有以往影視劇裏的的披掛,沒有穿一身“鎖子黃金甲”,沒有足蹬“藕絲步雲履”,頭上也沒有戴“鳳翅紫金冠”,手裏只有一把能證明身份的,如意金箍棒——

還黑漆漆的。

哦對了,觀眾又一次被提醒了,這在無聲電影之上,還是個黑白片。

就算孫悟空什麽都沒有,醜成這個模樣,但他也不該是這個樣子啊!

而且,關鍵是這個電影太過離奇了。

孫悟空的身旁,沒有剩下的師徒三人。

沒有諸天神佛。

沒有西行路上的各色人等……

取而代之的是現代化的一切。

穿著短袖背心工裝褲的,現代人。

遠處是高樓大廈,近處是五顏六色的霓虹燈。

這是能並存的東西嗎?

四大評委深深皺起眉頭,程雪松已經忍不住提議道:“朱老,任老師,彭老師,咱們叫個暫停吧!”

他們倒是有暫停的權利。

就是綜藝上,如果片子實在是太過離譜,他們是有叫停的權利的。

不過他們五季加起來,也只用了一次而已。

第三季的時候,有個導演可能是出於駭人眼球的目的,搞了個一言難盡的先鋒電影那種,出現了較大尺度的血腥場面。

這個肯定不能播出就是了。

就被四大評委叫了暫停。

而現在,評委們實在是摁捺不住,覺得是不是也要叫個暫停——

“不叫,”就聽朱倦勤沈吟道:“再看看。”

眾人:“……”

再看看,他們實在是看不懂啊。

……

朱倦勤卻直覺這個電影沒有這麽簡單。

無聲也好,黑白也罷——

或許只是這個導演要表達真實目的的一種,手段。

就見屏幕上,終於出現了第一個推動情節發展的轉折點。

孫悟空帶著群猴本來在山上自由自在。

然而,來了一群人。

開著巨大的推土車,圈出了一片土地。

擠壓了猴群的空間不夠,還打傷了幾個小猴兒。

看著小猴兒鮮血淋漓的手臂,孫悟空決定要找人類要個說法。

可他說的話怎麽會被人理解,很快就被人設下了陷阱,生擒活捉了。

被生擒的孫悟空當然不會安分,他上躥下跳,惹是生非,終於把某個看起來大人物的某個珍貴花瓶,給推倒啦。

猢猻,焉敢如此放肆?!

畫面一轉,孫悟空被關押在了暗無天日的醫院裏。

進行研究。

一個偌大的研究室內,孫悟空被束縛了九十九道繩索。

只露出一個猴頭來。

賤兮兮地笑著。

承受著身上的電擊、火烤、針管抽血。

看起來,只當玩耍了。

……

眾人越發看不懂。

難道,這是個呼籲動物保護的電影?

因為現在的各項生化研究,實驗對象大都是恒河猴和小白鼠。

難道是在影射這個?

人群中,只有朱倦勤猛地一震。

等一下。

如果他沒有看錯的話,這跟實驗沒有什麽關系。

如果回歸本質的話——

所謂的電擊,和被綁在柱子上承受雷擊的美猴王何其之像。

而火烤,不就是大聖犯了錯誤之後被送入煉丹爐裏的情節嗎?

朱倦勤目光一動,如果不出所料,接下來一定會出現大鬧天宮的一幕了。

猢猻的本性,便要被激起來了。

果然。

猴王一怒。

四海千山皆拱伏,九幽十類盡除名。

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裏埃。

觀眾目瞪口呆地看著屏幕上越發離譜的情節。

孫悟空七十二般輾轉挪騰,揮舞著金箍棒和人類戰鬥。

人類搬出了機、槍、大、炮。

各種先進武器。

打地那叫一個,激烈啊。

好家夥,這是科幻西游吧。

不僅突破觀眾想象,還突破科幻極限那種。

可能最離譜的科幻,都沒想過孫悟空這個書裏的神話角色,會跟人類來一場現代科技戰爭。

關鍵是,哪怕是真的拍出這種大場面,也行啊。

可眼前屏幕上,孫悟空和人類的大戰,那就是個可笑的演繹。

別說是五毛特效了。

就根本,沒有特效。

一群人張大嘴巴推著坦克玩具來了,和孫悟空一場誇張的挑、打、推、拉……

然後孫悟空一呲牙,他們就惶惶後退,轉頭就跑,表示戰敗不敵了。

飛機也是這樣,玩具飛機在天空飛過,被孫悟空一棒子敲下來。

就代表孫悟空贏啦。

觀眾:“……cao。”

離譜到讓人瞠目結舌。

荒誕到讓人如在夢中。

然而觀眾卻忘了,這不就是個,夢嗎?

……

只有朱倦勤越發看得明白。

這不就是,大鬧天宮嗎?

荒誕搞笑的演繹背後,不就是大鬧天宮的事實嗎。

只不過,等級森嚴的天庭變成了,人類。

而且這一段看似荒謬搞笑的大戰,其實細看的話,竟然別有韻味。

孫悟空的身法靈活,一根棒、子耍得淩空生風。

跟剛才那個卑鄙猥、瑣的的猢猻完全不一樣,孫猴子那種精氣神一下子抖擻出來了。

別的不說,這個孫猴子演得倒是真好。

不說跟經典電視劇裏的經典形象相比,但這裏面一動一靜,還加入了一點戲曲的節奏和走位。

你是看著它那個背影就知道它一定是孫大聖。

可它轉過那張臉,你又拒絕承認那種。

觀眾就在這種糾結的心理下,滋味難言地看著後續。

一場激烈的戰鬥之後,鬧騰的猢猻終於被降服。

好像這是個必然。

一切的不規則要被鎮壓在規則之下。

這時候觀眾居然有人嘆了一口氣:“哎呀!”

怎麽就被捉住了呢。

孫大聖,神通廣大,怎能不敵呢!

就見孫悟空依舊被關押在了實驗室內。

露著那顆大大的猴頭。

不過這一回,他的頭上多了個套兒,套兒上兩根長長的天線,不管走在哪兒,都發出滴滴的蜂鳴報警聲。

看到一陣陣電流嗞啦傳入潑猴腦袋中,後者張大嘴巴扭曲面孔。

終於有人看得明白了:“這是金箍啊!”

電流不就是,緊箍咒嗎!

觀眾席不由自主發出一陣驚呼聲。

四大評委瞪大眼睛。

三大投資人嘖嘖稱奇。

所有人這一刻,仿佛才被點醒。

……

丁丁看向屏幕上正受折磨的孫悟空。

他的喬哥哇。

很難把眼前這個醜到極致的一張臉跟喬哥原本的俊美面孔聯系到一起。

聞櫻為了角色扮醜,也不過是讓譚tony把自己一張臉畫得憔悴暗黃而已。

而喬哥,又做出了何等的犧牲呢。

恐怕細數建國以來所有孫悟空的形象,就沒有這麽醜的。

然而——

醜到極致,便是大美。

很多人都會說,有的演員有電影臉。

用各種比例各種分析說明那張臉平顴骨,下頜收斂,三庭五眼協調。

然後不少演員也信這個,做醫美做手術要整成這種臉型,好上鏡。

但其實,根本沒有電影臉這個說法。

很久以前文馬導演就解釋過,在他電影主角羅布裏被誇讚說電影臉的時候,他就說世上就沒有天生適合電影的臉。

之所以出現這種感覺,是因為演員和角色貼合了,他演到了極致。

也就是說,不管這個演員有沒有平顴,下頜骨有沒有突出,在電影裏好不好看。

他只要演得好,那張臉就是適合的。

演員對角色的加持就是,你要是竭盡全力演了,那個角色會大放光彩的。

醜,會轉化為美的。

大醜,就是大美。

就像現在,觀眾的眼中,這只猴兒還是難看,還是醜陋。

可他們卻沒有人再懷疑,這不是孫悟空。

十四分鐘不到,就看得順眼了,接受了。

好像孫悟空從那個身著鎖子黃金甲,頭戴鳳翅紫金冠,足蹬藕絲步雲履的形象遠去了——

眼前這個被電地面容扭曲的潑猴,已經取代了那些個經典形象。

……

就在朱倦勤思考接下來的情節該怎麽發展,不會真來一場西游的時候——

關鍵時長也不夠啊。

就見最叫人大呼臥槽的情節來了。

他們本以為剛才已經夠荒誕了吧。

沒關系,丁丁還能繼續挑戰一下觀眾的承受力。

就見紙殼做的玩具飛船從天而降,降臨地球。

飛船上跳下來一群奧特曼似的外星人。

在這裏丁丁其實很想解釋一下,他劇組的群演就是借不到外星人的服飾,然後被迫披上了奧特曼的外衣。

制作時間就那麽幾個星期,服裝師戴文就是再厲害,也不能設計加剪裁一條龍,只能跟風雪戲曲那一期一樣,服裝借別人的。

丁丁叫他去借外星人的服裝,他給丁丁拉來了一卡車奧特曼連體衣。

“反正導演你的電影夠荒誕了,不缺更荒誕的元素。”

問起來,David振振有詞地回答。

就見披著奧特曼外衣的外星人蒞臨地球,和人類來了一場意料之中的大戰。

打得那叫一個昏天黑地,日月無光。

一根棒棒,叫粒子加速器。

一個雞蛋,叫核武。

一把芝麻,叫暗物質。

一根紅色激光筆,叫伽馬射線!!!

觀眾已然麻木:“……”

從外星人出來的那一刻,他們已經放棄思考。

接下來出現什麽劇情,他們都能行,真的。

累了。

就算電影裏這些外星人想要毀滅地球,觀眾也覺得,趕緊毀滅吧,累了。

心力交瘁。

就見人類不敵外星人,於是放出了潑猴。

非人類和非人類的戰鬥打響。

出乎意料地,外星人竟不能敵潑猴——

粒子加速器,追不上十萬八千裏的筋鬥雲。

暗物質,不敵潑猴有七十二般變化!

就算是伽馬射線,也抵不過潑猴的吞雲吐霧,隱介藏形。

他本是天地間的頑石所化,又有誰能傷害到一塊石頭呢?

看到孫悟空將外星人趕跑的一幕,大人不知道,小孩子倒是大呼過癮。

好一場精彩打鬥。

小孩子看到的只是孫悟空贏了。

大人卻在想,這麽厲害,能打敗外星人的孫悟空,為什麽又會被人類捉住呢?

他可是連射線都穿不透啊。

為什麽會被人類的電流所傷害?

……

就見這電影最後,孫悟空拖著長長的影子回來了。

他低著頭,傴僂著身體。

從地上撿起那個,有兩根長長電線的頭盔。

重新,帶在了腦上。

作者有話說:

這夢你覺得它荒誕也罷,能看出點什麽也罷,任評說。

但這一章其實是喬哥演技的跨越式飛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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