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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夢之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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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夢之營

寧蓁突然覺得該醒了,因為大食蟻獸分明是夢裏的東西。

她在做夢——從幾點開始的?長椅上,還是進了文學社教室?來時的路不清晰了,過程斷斷續續,像一塊漆黑幕布遮住視野。一切變得陌生:深灰磚樓,紅窗欞,坡道,高聳入雲的樹,丁香。

眨眼間,周遭已經沒有任何熟識的事物。手心在震,她又茫然地捧起手機。

月白的純色頭像。

這個人她認識,而且記得很清楚。

山間,春夜陰冷,他的襯衫被細雨打濕,睫毛上懸著水滴。他弄丟了狗,但走失的仿佛是他自己。然後她帶路去寺裏借了衣服,她聽見鐘聲,註視著酥油燈映在窗上的火光,期望他第二天會回來還。

溫霖……

她默念。

“姑娘!要去哪兒,我給你指路!”門衛大爺熱心地跑了出來。

意識重回現實。

“沒關系了,謝謝。”

*

新的一天,仍不見小區的孟老太太打理花壇。她給土壤灑了水才離開,福緣寺依舊清凈,回到寮房,她特意問了小唯要不要一起露營。

“有沒有肉吃!”

短發女孩兩眼放光,吞了吞口水。

“應該吧?”

她也不確定,畢竟答應得過於草率,甚至沒時間做些準備。

安唯沈吟一會兒:“嗯……怎麽辦呢,好想吃肉啊,可是今天的晚課終於講到《心經》了。”

她陷入糾結。寧蓁順勢思索著需要的裝備。燈,天幕,帳篷,睡袋。山裏溫差大,夜間容易失溫,得忍受晨間的露水和潮濕的空氣。

最終小唯下定決心:“算啦,你們去吧!”

她轉身,驚訝於對方口中的“你們”。明明還沒說是誰提出了計劃。

“我們可以之後再約!”對方笑得開朗。

“好。”

寧蓁回以笑容,心裏卻一直惦念著即將面對的風險。露營不是過家家游戲,沒準他們要生火,但必須避免火星飄向茂密的林葉。還有蚊蟲,她討厭煩人的嗡嗡聲,可如果它們被露營燈吸引飛進帳篷……

結束晚上的活兒,她走下山門。鷺山靜悄悄披上夜幕,依稀可見天空中雲的形狀。

L.:「請上車」

寧蓁停在石階中段,收起手機,視線自然掃過低處的公路。沒有人,只停了輛房車,夢幻的粉藍配色,藏進樹葉柔潤的波浪。

所以露營是在那裏面?

她過去敲了敲門,將信將疑。

“汪!”

門內傳來小狗的叫聲,電動踏步緩緩彈出。

寧蓁拽住把手,拉開。車裏彌漫著暖黃的光,隕石邊牧守在門口仰著頭,用熱切的眼神表示歡迎。

“你也在呀,沐沐。”

她關了門,第一個動作是俯身摸摸小狗。

“先坐,還要再開一段路。”

溫霖在駕駛室回頭朝她揮了揮手。

車子在行駛,幾乎感覺不到晃動。寧蓁坐入卡座,沐沐立刻攀向沙發邊,趴在她腿上。毛茸茸一團抱進懷裏,所有擔憂都煙消雲散了。房車裝飾得溫馨充實,墻上貼著日歷和照片,細密窗紗透過夜風,卻將夜晚的危險擋在外面。

啪嗒——

平穩,但難免掉下小物件。沐沐反應很快,主動跳下去叼起掉出來的空相框,搖著尾巴遞給她。

“好乖。”寧蓁揉了揉狗腦袋,把東西歸回原位。

沒多久,車停了。

“沙發我清理過。”

溫霖開門進來,洗手,關掉電磁爐。

流水的響聲。晚飯時間,空氣裏飄著香味,喚起食欲。

“桌布和餐具那些都是新的。”他拿出碗筷和勺子料理著。

桌上準備了消毒濕巾。他註意到她的習慣,包括近乎頻繁的清潔。

寧蓁心中微妙地波動:“……謝謝。”

“沐沐,去吃飯。”

小狗被主人的指令引到食盆旁邊,然後他們的晚餐也端上來。瑪格麗特披薩和咖喱飯,都是她之前隨口提起的食物。

“你做的。”她問。

“嗯,”他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希望好吃。”

她盯著盤子看。

“披薩也是。”

“在家做好,然後用車上的烤箱覆烤。”

“你真的只有二十三歲嗎。”

寧蓁找話題拖延著時間。上次吃牛排的時候一股腥味堵在喉嚨,弄得全身都在抗拒,以至於她對肉類產生恐懼,握住勺子不敢動手。

“當然,我們差了三個年級。”

那些事溫霖無從知曉。見她不作反應,他轉身蹲下,去探尋車上的冰箱。

“喝點什麽,橙汁,青檸汁,菠蘿氣泡水,還有,這是……威士忌?”

似乎連他本人都感到意外。

但寧蓁莫名想到酒精也許有助於吞咽。

“可以嘗嘗威士忌嗎。”

“……如果你確定的話。”溫霖拿起手機,仔細檢查了瓶身。

她後知後覺:在私密的空間內提出喝酒會不會有失分寸。來不及得出答案,兩只透明玻璃杯已經遞上了桌。

“這個度數不低。”他叮囑。

“好。”

寧蓁倒了一丁點威士忌,再用菠蘿蘇打水填滿整杯。

只喝幾毫升應該不會醉。

她淺呷一口,清新的酸甜夾在氣泡裏升騰,完全嘗不到任何苦澀。旁邊的咖喱飯熱乎乎的,配菜放了牛肉、西藍花和小番茄,相當誘人。

“太好吃了吧……”

順滑柔和,帶著讓人微微發熱的辛辣,迅速打開她的胃。

比預想中順利太多。

“這個稱讚我就收下了。”

溫霖坐在對面,不掩飾臉上的笑意。

房車利用有限的空間排布出緊密的安全感。可忽然間,寧蓁覺得一起吃飯是件不太安全的事。譬如,她的視線一時無處可去,不知道該停在他深沈的黑發,還是落入那雙澄澈的眼睛。

臉頰變燙了,沒想到酒精這麽快就融進血液。最後她選擇埋頭享用晚餐,就著不倫不類的氣泡威士忌。

“我好像一只狼吞虎咽的豬……”她囁嚅。

溫霖歪了下頭:“嗯?”

她稍稍擡眼。

“一句話裏有三個動物。”他說。

“啊,真的。”

寧蓁偶爾語出驚人,甚至在吐槽自己的時候。可即便如此,她看起來依然淡漠,眉梢綴了點冷清的苦,目光像堅冰一樣不可冒犯,不可動搖。

所以動搖的始終是他。

後來她又往杯子裏倒酒,溫霖用手背去擋,說別喝那麽多。

寧蓁信誓旦旦:“我還很清醒呢。”

“……好吧。”他想想,收了手,拿果汁與她碰杯。玻璃外壁水珠滑下,清脆的響。

她眨著眼問:“你不喝酒嗎?”

“不想碰容易成癮的東西,”溫霖真誠地回答,“而且醫生也說不行。”

她緩緩點頭,眉間蹙起,似乎陷入思考。

卡座終究局促,不僅杯盤,手腕和指尖也容易相撞。他沒沾酒精,但耳朵泛紅,反倒是喝了酒的寧蓁顯得越來越清明。

沐沐窩在地上睡著了。飯後,他負責收拾桌面,把餐具放進洗碗機。

“窗邊NS可以開,連著顯示器的,看看想玩什麽。”他低頭在洗手臺忙碌。

背後傳來她平靜的問句——

“特意準備的嗎。”

溫霖手中一頓。

嗓音繼續——

“《雙人廚房》,《胡鬧成行》……很好玩,不過我都通關了。”

他裝作風平浪靜:“和誰?”

料理區恢覆整潔。溫霖親口問的,卻擰開水龍頭,想讓水聲蓋過她的答案——

“我自己。”

她悠悠地回應。

繃緊的弦驟然松懈。

“雙人游戲一個人通關好難,你是高手啊。”

“不算吧,我只是沒有朋友。”

溫霖詫異地轉過身。

說那句話的時候寧蓁若無其事,稍後感受到他的目光,回了一個淺淡的、帶幾分疑惑的笑。

像在蕩秋千,忽上忽下,風吹得眼眶酸熱。他怔了片刻,垂下頭,發梢遮住模糊的視線。

現在不是有了嗎。

我和那個短發的女生不能成為你的朋友嗎。

房車外掠過夜風,他趁風聲搖曳時深深呼吸。

寧蓁將剩餘的酒精混合飲料一飲而盡:“你不喝酒。”

她兀自重覆,被蛛絲馬跡牽絆了思緒。

“但是冰箱裏卻放了一瓶威士忌。”

溫霖回到座位,在她對面,承認這輛車是和哥哥借的。

“你有哥哥啊。”

“嗯,我媽再婚,對方帶來的。”

“……”

氣氛一度低沈。

“不好意思。”

她不知道在對誰道歉,卻打算貪婪地再來一杯。

“沒關系,早就過去了。你呢。”

他想了解。

威士忌混入菠蘿蘇打水,氣泡冒出來,破裂。

“我沒有哥哥。”

寧蓁表情淡薄,只有眉間稍微緊了緊。

這次,輪到溫霖沈默。

“也沒有見過爸媽,媽媽在我出生的時候就死了。”

平白的話語,輕描淡寫,竟流瀑般捶打著他胸口。

“我是姥姥帶大的,然後她得了癌癥,她走的時候,太姥姥還活著。”

為什麽……

“母親見證女兒離去,好像是我家裏的劫。”

為什麽如此痛苦……

“我爸聽說很早就消失了,我印象裏沒有這個人,他給過姨媽一筆錢,給我留了點東西。沒準他出家了吧。”

……你卻像,敘述著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

對不起。

如果我早點知道就好了。

“怎麽哭啦?”

她問。

“……這樣的故事,誰聽了都要掉眼淚啊。”

溫霖已經忘了用紙巾拭掉,就放任淚水肆意往下淌,滴下去,從鎖骨沒入衣服。

“好漂亮。”

寧蓁直勾勾看著他,眼神清醒又迷離。

“什麽?”

今夜她時常感到捉摸不定的困惑,但此刻他們互換了角色。

她開始明確地表達喜惡:

“我不喜歡一掉眼淚就著急抹掉的人,還有流淚的時候用手當作扇子的人,可是你哭得很漂亮。”

“漂亮”兩個字在寧蓁口中有種蠱惑的力量。

他相信自己徹底淪為了玩物,一會兒心如刀割,一會兒又被她輕輕勾著。

“明天,你還會記得這些話嗎……”

他小心翼翼試探,帶了幾分鼻音,濡濕的雙眼在暖光下晃漾。

寧蓁搖頭,露出前所未有的坦率和輕松:“不會哦。”

“……”

“因為我現在大概有點醉了。”她支起手臂撐住臉頰,笑瞇瞇的。

溫霖察覺到了:雖然面色看上去只是微醺,但她慢慢敞開了心扉,變得不吝言語。

“放心,我喝醉之後不發瘋的,就是攔不住想說的話……”

她自問自答般解釋,突然間手肘失去支撐力,滑開,撞飛桌上的手機。

啪嗒——

翻轉落地。

她迷迷糊糊“啊”了一聲。

卡座狹窄,溫霖先跨出去才俯身撿起。

自然的平常之舉,揚起視線時卻看見寧蓁的手懸在空中,徑直伸過來。

越來越近,甚至沒有一絲猶豫。他左膝跪在地上,頭頂倏然迎來撫摸。

纖細的手指穿入柔軟發絲。

她錯將他當成沐沐:“好乖好乖。”

身上流過一陣酥麻,如同觸電。溫霖耳朵赫然紅透,垂了眼,不甘地別開視線,剛要消退的淚水又溢到眼角。

反正都會忘的。

反正,你已經忘記我了。

寧蓁接過手機。恰好屏幕亮了,她大大咧咧往桌面一攤。

他起身瞥見來電人是莫昭,電話被掛斷,接著通知欄不斷彈出消息。

“唉,一直打電話來,說他失眠……”

溫霖坐回去望向窗外,冷著臉:“哦,真嚴重。”

山間飄來雨的氣息,幽深林葉婆娑起舞。

明天就不記得了,所以今晚我說什麽都可以。

酒精還在發作,她的醉意再度上升一個等級,勉強應道:“是吧。”

“是啊,相比之下我只是拉傷了,一點也不致命,不關心我也不會死……”

他在鬧別扭。

明明之前還故意選了最紮眼的藍色想讓她註意。

“嗯……”寧蓁放空了,渾身松軟,枕著手臂趴倒在桌上。

溫霖輕嘆。

“說起來,從小我就被我媽教育要有禮貌,好好問候,好好道別。”

她含糊應著。

他望進夜色:“但是有一個人,偏偏只有她,從來都不打招呼就離開。”

凈是些任性的氣話,所以只能放在這個酣醺的、斜風細雨的夜。

“已經三次了,這個人拋下我三次了。”

“是麽,”寧蓁醉得眼餳耳熱,“真可憐。”

“不,其實很幸運……因為又見面了。”

溫霖的目光依然濕潤。她昏昏欲睡,不再出聲。他沒期待她能有所回應。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呼吸變得漫長而寧靜。他謹慎地站起來,想去關上燈。

沒想到這時,寧蓁恍恍惚惚舉起一只手,輕軟地拽住他的衛衣下擺。

“你好好聞啊。”

“像是……”

他駐足。

小雨淅淅瀝瀝,融化了半截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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