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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 終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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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終焉(三)

◎“這次,我一定不放師兄的鴿子。”◎

渡雷劫十分兇險。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高階修士仙人交界,無限壽形超脫凡界,自然要從他處償還,每臨天劫,既是償債,又是考驗。雷劫鍛肉、體,若不想命喪於此,修士便要以靈識抵抗,觸底反彈,引修士脫胎換骨,重獲新生,更上一階。

長久以來,高階修士摸到控制雷劫的門道:壓制靈息,待可受劫時再釋放。

高階修士雷劫鍛體如石蟹蛻殼,要尋安全可靠的場所,有人護法,防眼紅小人侵犯。

若身旁之人,都是小人呢?

天下高階修士不過十人,作惺惺相惜態,無非利益相投,厝火積薪罷了。新劍君不合群,被老東西們視作‘外人’,對付外人,還需要考慮手段骯臟麽?

沈萇楚心頭一動,胸口被雷聲挖空一大塊:“師兄……”

*

在625銳利的尖叫聲中,第一道天雷無情地砸在肇斯行頭頂,巨伏電流如同斧劈開五臟六腑。毫無防備的,銀光近乎灼穿他的雙目,肇斯行眼前一白,雙目刺痛,磅礴劍意驀然消失。

一瞬間,他心中想的不是眼睛。

萇楚她疼嗎。

他戰戰兢兢,百年間衣袍不敢沾染一絲血跡,怕的是在他未曾走過的角落,師妹會覺痛。

他在痛苦中幻想。

有一日,這具身軀可否因相結印,給予他一絲回應,終結他漫無盡頭的等待;他又痛恨這具麻木的身體,傳遞給他,連他都能感受到的疼痛,於她而言,又是怎樣的感受?

疼痛成為希冀,希冀化作鞭刑,反覆橫跳鞭撻肇斯行。無數次,他想靠自傷來報覆沈萇楚,卻在冰涼的刀刃貼在肌膚上時遲疑。

他好怕她痛。

現在也是。

第二道雷劫如約而至,625尖叫:“龍傲天!”

目盲,被天雷劈跪在地上的肇斯行憑意識擡起素劍,驅使快要被撕裂的靈識,撐起月弧劍意,抵擋第二道天雷。

還是不要疼了。

他不怕疼,他怕沈萇楚疼。

四周草木被天雷灼得漆黑荒蕪,肇斯行雙膝再向下陷一寸,土地翻翹。劍意與天雷相接一瞬,素劍如琉璃盞落地,驟然粉碎,碎片紮在地面,映射肇斯行的臉:慘白灰敗,口中湧出鮮血如瀑。

召來天雷的五人已避開雷域,瀟灑背手,旁觀他的狼狽。葛長青冷笑:“他積蓄了三道天雷。第一道叫他生生扛住,第二道擊碎劍意,哼,不用雪霰,看他如何接第三道。”

五人眼底是不約而同的蔑視。

乾華山解散後數十年,他們忙碌於各自宗門建立,忽聽聞山蔭出了名一步大乘的散修。他們半信半疑,攜天材地寶擺放之際,卻被告知:

不見,尤其不見乾華山長老。

直到此人著手建立人魔共生之界,幹涉他們切實利益,才有了第一次交手。

他們竟被肇斯行——從前都不放在眼裏的小角色狠狠打臉。

不用雪霰,手持素劍,肇斯行輕松擊退數人,不給他們這群做師叔一點薄面,葛長青深究其意,肇斯行眼神不屑:“那是師姐的劍,你們還不配與之匹敵。”

徐散啐一口,獰笑看著雷域中心,口吐鮮血的肇斯行:“不配?老子今天就告訴你,看不起我的下場!”

葛長青譏諷,悄然搖頭,心想:“上不了臺面的東西。”

高階修士脫去心懷天下,關切小輩的皮囊,眼中盡是對劍君的嫉恨,五雙眼睛恨得發綠,只待最後一道天雷落下,一擁而上,將他撕成碎塊。

第二道雷聲漸消,還剩最後一道。空中劈啪電子嘶鳴作響,如貼骨膜一般清晰,壓抑恐懼,積蓄最後一道,最為沈重的雷劫。

劍陣之外,雷劫卷走空氣中所有靈氣,壓抑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驚恐凝雷域中心快要碎裂的劍君,低階修士已連劍都握不穩,兩股戰戰,跌坐在地上:“他……他還能活嗎?”

沒人敢回答。

喬羽用力按住掙紮的阿冉:“別去,即便去了也救不了他。”

“不……不能看著他死……”阿冉顫抖,眼淚往下落,“他等了萇楚那麽久,人都回來了,都要在一起了,別……不能……”

她和陸鳶熬了那麽久,得不到一個好結局。萇楚和肇斯行受了那麽多苦,也不能得來一個好結局嗎?

阿冉泣不成聲:“不……不行,太不公平了……”

憑什麽就他們就要受這百年孤寂,還要受不公天道磋磨。

狗屁的天道偏愛!

阿冉掙紮厲害。喬羽拉住她,不忍直視雷域:“不要去,天劫不可忤逆,若去了,我們都要隨他灰飛煙滅。”

阿冉抽噎:“那……那怎麽辦?”

“等,”喬羽斬釘截鐵,“等第三道雷劫後,替他護法,從那些老東西手中殺出一條血路。”

可……他能撐過第三道天雷嗎?

就連肇斯行自己也在懷疑,他能撐過第三道嗎?

肇斯行耳骨悶悶,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激烈卻虛弱,強一下弱一下,沒有任何規律可言。他緊繃的身軀忽松散下來,兩道天雷後他竟然覺累了。

疲憊會同烏雲,一旦籠在心頭,再難消散。

盲目的白茫化作催人入睡的畫景,他放棄聚焦,鴉羽似得睫毛輕顫,隱藏於眼底靈動的紫色逐漸死板。

耳邊,空氣中傳來電子摩擦的篩篩聲響,除過胸前粘膩,渾身上下汗毛倒立,預示著第三道天雷的來臨。

肇斯行手臂垂在兩側,手指輕顫抖,指尖一點白光,凝結周身最後的靈力。

他不想死。

他才等來沈萇楚,他不想死。

她說,他們要相守千年萬年,諾言還未兌現,他已求不來第二次機會……

天幕之上,巨伏能量聚集,正凝結最後一道天雷,耀目閃電試探放射閃爍,於夜空中呈現詭秘紫紅。極快地,四面八方的紫紅枝岔扭結成虬龍雷光,以排山倒海之勢,朝著陣心的肇斯行砸去。

肇斯行勉力擡手,靈府內最後靈力凝結殘缺劍意,試圖揮向天雷。

“錚——”驟然響起尖利嗡鳴掩蓋蓄勢待發的滾滾天雷,毫無喘息的,天雷將要落地,穿透空氣,發出令人牙酸的嘯叫。

旋即,他被一具溫暖的身軀環抱。

抱緊她的人簡短而堅定道:“很疼,一起扛。”

凝結殘缺劍意的手也被沈萇楚握在手中,沈萇楚的手不軟,經久歷練,劍修的手粗糙,甚至有些硬。肇斯行勾了勾指尖,蹭沈萇楚掌心的厚繭,將下巴搭在她肩膀上。

“好,一起扛。”

*

無人預料,那一抹赤紅比雷劫還快,義無反顧沖至雷心,抱緊已然脫力的肇斯行。轉瞬,從天而降的天雷吞噬二人,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

一時間,天雷迸射數道紫紅金光,晃得人睜不開眼。靈氣與魔息交雜,自雷心處卷起疾風,吹得人直不起身。

金光消弭,葛長青不可置信的看向陣心,已不見那兩具交頸相擁的身影,還未松口氣,眼前閃過鬼魅赤影!

本該命喪雷心的沈萇楚擡起雪霰,冷笑著朝著五人橫劈去:“喜歡召雷劫是麽,統統還給你們。”

虬龍天雷竟化作劍意,被真火包裹,匹級音速,朝老東西們撞去。

無人敢接,長老們只能協力,迅速凝集靈力抵擋,卻不想雷火交加,觸及瞬間爆炸開來,直接將他們炸得四分五裂。

葛長青雙臂直接被炸飛,威風凜凜的掌門瞬間變作蛆蟲,在血泊與泥水中疼得亂滾。葛長青尖叫:“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啊啊啊啊怎麽有人能積蓄天雷!”

沈萇楚攬著虛弱至極的肇斯行,俾睨腳下如蠕動的葛長青:“今天幫你開眼,你姑奶奶我就做的到。”

說罷,她不在理會那群被炸得混七八糟的老東西,環著肇斯行快步走向阿冉身旁,將人送給她:“幫我照看一下。”

阿冉掛著眼淚,接過虛弱的肇斯行,目瞪口呆道:“萇……萇楚……”

沈萇楚擡眼看她一眼,臉上沾著肇斯行的血,如從煉獄中爬出的修羅:“嗯?”

“你,你你你怎麽能……能能……”阿冉魂不守舍,話都說不清楚,“怎麽可以……”

“接天雷?”沈萇楚為肇斯行擦去尚未幹涸的血跡,“我歷經魔淵鍛體,憑空開出業界,卻仍保留著修士的道境,尚未被魔氣磋磨殆盡,我的道境,可短暫盛放雷劫。”

那是她的有情道。

她又想起初入乾華山,逼著從旭陽探她道境時。

從旭陽無奈回道:“什麽癡怨道,你分明在有情道中。”

有情道是風槐春秋,是風花雪月,是世間萬物盡收眼底,卻不傲視,去悲天憫人。

沈萇楚再度為魔,卻明白了有情道正真的含義。

道境大極,裝得下世間萬物。

道境又極小,因她的世間萬物,唯有師兄。

自然也能為他,存可叫地崩山摧的天雷劫。

手中雪霰興奮戰栗,道境內殘存電流環繞劍身,迸射電光。沈萇楚回頭望向雷陣中心,本該停歇的雷劫竟有再度凝結之相。

沈萇楚回頭,故作輕松地勾起嘴角,灼熱的掌心貼在肇斯行冰涼的臉頰,小聲喚他:“師兄,師兄?”

肇斯行緩緩睜眼,雙目空朦。他看不清,只能抓住模糊身影。他蹭了蹭沈萇楚的手:“師妹?”

沈萇楚笑彎眼:“我要去劈天道了,師兄。”

肇斯行一楞,竟有些慌亂,想要撐起身體。沈萇楚卻用力攬著他後頸,唇齒相貼,交換一個充滿血腥氣的吻。

抽離之際,沈萇楚留在他唇上留戀地磨了片刻,斷然後退一步,同他輕聲道:“等我回來,這次我一定不放師兄的鴿子。”

沈萇楚轉身,邁向雷陣:“決不食言。”

【作者有話說】

想了想,為了情感遞進,還是把結局分成兩章寫。

明天就要結局啦。

快結束了,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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