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關燈
第61章

屋外不適時轟隆幾聲響,悶雷滾了下來,將幾方天幕扯開口子,晃得四下一片通明。

斜斜的雨絲,順著縫隙飄灑進來,披在少女的肩頭,沈吟了片刻,周婉猝然擡起頭,撐起身子,往外看了看,道,“所以,粉荷是長風寨裏的人”。

“暫且可以這麽說,而且當時還是她出賣我,然後我就順理成章地被鎖在了這裏,等過了幾天的時候,小姐你就來了”,翠柳嘆了口氣。

周婉垂下眼瞼,將思路捋了番,也就是說,原先的粉荷早就遭害,而近日跟在她身邊的,反而是敵人的細作,一切都是商乙布設下的棋盤,自己是死是活又捏在了別人手中。

雨還在下,乍破天際的白光,打在少女煞白的臉上,她定了定心神,又聯想起往事。

當初見到粉荷也是在這種天氣,屋檐下落著雨,淅淅瀝瀝的,砸出小小的水坑。

一個八九歲模樣的小孩蜷縮在腳落,四肢被拴上鐐銬,蓬亂的頭發上面爬滿了虱子,黏答答地貼在額頭兩側,身上的衣服更是破爛不堪。

前面放著一個缺口的碗,半碗水的底部沈著一個銅板。

“求求客人,賞我點錢吧。”

面前無一人路過,但小孩仍舊是這樣祈求著,周婉有些詫異,昏天黑地的,又恰逢陰雨連綿,街道上寂靜冷清,這小孩只怕要空手回去了。

直到走進,周婉才發現,那雙浮白的眼,看不見,她是一個盲人。

心下不忍的她,在自身難保之際,將她從泥沼中拉了回來,而這小婢也很忠心,打聽幾番,便得知,是和家人走散了,但周婉知道她在說謊。

後來,遇到別處的一戶府宅,粉荷的目色在上面逡巡了幾番,逼問之下,才將原原本本的實情告訴她。

原來粉荷是那戶人家的小姐,府內的夫人眾多,明爭暗鬥之下,便出了些陰暗的心思,夫人為了自己的前途,狠心將她拋棄了,又另尋了個女嬰,謊稱是老爺的親骨肉。

周婉當時聽著就覺得有哪裏不對勁,而後也沒有理會,就這樣平穩地渡過了幾年時光,投入南方修道,她們也慢慢長大。

而便在她出關的一日,聽聞粉荷戀上了一個人族男子,名字不詳,姑且將其稱作小關。

小關和粉荷算是孤苦伶仃的孩子,一同被父母拋棄,一同在乞丐窩裏打拼,粉荷藏得很好,好到她都沒有發現,為期三天的休沐,為何會更加消瘦,為何又總是不夠銀兩。

見到小關的一刻她明白了,是個模樣清秀的少年,身形單薄,仿佛被風一吹就倒,但又如孤松,傲立在山巔,瞧瞧地迎風綻放。

粉荷隨著她修習了妖術,但畢竟是正兒八經的人族,學不到精髓,勉勉強強能夠自保,又不想麻煩她,便在一個夜裏偷偷溜了出去。

夜裏很冷,但粉荷一往無前的心情澎湃,熱血貫通四肢百骸,她鬥過了那群山賊,將小關從狗籠子裏救了出來,但山賊也並非是那麽好欺負。

本就因朝廷下令,官府圍剿,不得下山搶劫打掠,百餘人口不知所措,正煩悶間,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溜了進來,他們起先將計就計,順著她來。

而粉荷也自以為自己的計劃很成功,直到出門的一刻,外面燃起熊熊烈火,她才知道她出不去了。

再見昔日的姑娘,愈發出落得嬌艷欲滴,饑渴難耐的山賊起了歹念,幾人將手中的火把拋出,伴隨著燥熱的心頭,如狼似虎般撲了上去。

卻沒想,從未敢反抗的小關竟持著一節枯幹的木頭,朝幾人揮舞,“滾開”。

山賊被來勢洶洶的少年嚇得退在一旁。

小關拉起地上的粉荷,他出現得及時,粉荷只被撕爛了些衣角,未能讓他們得手。

可兩個孩子又怎麽鬥得過彪悍的壯士呢?

粉荷使著那點不多的妖力,而小關就似一頭小狼,瘋狂地將他們撲到在地。

快得手之際,又迅速被反殺,小關被他們摁在了地上,粉荷又被他們駕起。

幾欲迸出的瞳仁死死地凝著她,壓住不得動彈的小關看著粉荷,被他們扯開了衣領口,幾人發狂般沖了上去。

可又在瞬間,被裏頭的人一呵,“住手,聽到沒有,給勞子滾”。

正疑惑不解之際,便覺肩頭一松,他被人拽了起來,夾在腋下,只聽呼嘯的風聲從耳畔飛過,將他的思緒攪得一塌糊塗。

顫顫地擡起頭,正對上那人,是山賊的二把手,他有些疑惑,但是看這裏的方向,分明是帶他們逃出去。

後首的人已經追了上來,攢動的火把在密林間燒著,此起彼伏的叫喊聲灌入耳中。

那些山賊沒嘗到甜頭,心裏頭很不是滋味,齜開一排黃牙,回想起恰才那老二,將粉荷的衣領一扯,只露了個肩頭,便又闔上了。

實在是琢磨不清他的意圖,便出聲問了幾句,迎面而來的卻是一記拳,將他們無一例外撂倒在地。

幾人掙紮著從地上起來,老二便夾起兩小孩跑了,他們這才反應過來,被人騙了,但奈何人已經走遠,他們只能從後面憤憤地捶胸頓足。

在另一邊,山賊二當家已經把兩人放了下來,將他們推到灌木叢中,嚴嚴實實地蓋住。

“你為何要救我”,粉荷將他拉住,這人沒對自己做什麽,但是恰才卻不惜傷了眾多山賊,帶他們逃出生天,細細回想,他斷然不是這般心慈手軟之人。

山賊一貫的習性便是不將人的性命看作是性命,仿佛若畜生般,可有些人的慘狀,連畜生都比不上,起碼畜生還尚少些傷痛,而人是知道怎麽折磨人的。

“因為你是我的孩子,對不起,你過得還好嗎”,二當家的瞳色很漂亮,像琉璃,又像星星,閃著光,噙著淚,小心翼翼地拂上她的發頂,但是被她躲開了。

粉荷流浪了那麽久,怎麽會相信他的話,況且,當初將她弄瞎,沿街乞討,他也是其中的一份子,雖然並不是主謀,但也是山賊。

“阿……”,男子張了張嘴,想叫她的名字,可又楞住了,她沒有名字,作為乞兒不配有名字,有了名字就會戀家,就不如童稚時,好管教。

他又有什麽資格叫她呢?

“你為何會是她的父親?”,在一旁的小關警惕地開口,少年瞧著年紀不大,卻是個謹慎得過分的人。

男子楞了楞,往裏頭走了幾分,又蓋住茅草,將自己的身子徹底地融於夜色之下。

被抓的乞兒和抓他們的山賊,就這樣渡過了他們最靜謐的一晚。

天上的星星還在,月亮也仍舊泛著光,農家人正在酣睡,一切都未變,但,那個二當家不在了。

為了護衛兩個小孩,他只身一人面對山賊,將他們攔在山腰,為他們謀取生路,好在,粉荷和小關逃了出去,兩人尋了個客棧,捏著被汗水浸濕的銀兩,在裏頭吃了他們人生當中的第一頓飽飯。

粉荷撫了撫肩頭,自幼時起,那裏便有一朵小花,等她長大一些,那朵小花越長越大,破土而出,最後完完整整地蛻變成了一朵荷花的模樣,所以周婉給她取名叫‘粉荷’。

“阿荷,你吃”,小關將幾塊肉挑了出來,放到她碗裏。

粉荷笑了笑,又送了回去,兩人便在這樣歡聲笑語間,渡過了他們最平靜的一夜。

小關問她接下來是去找她的父母嗎。

但粉荷沒有回答,腦海裏是在回味昨晚,那人對自己說過的話,當年他還不是山賊的時候,遇到了她娘,是丞相府的小姐。

但是他是一介窮書生,尚未考取功名,一貧如洗,為了得到丞相的首肯,他發奮學習,力求在接連的比試中,奪取魁首,但天不遂人意,他被人舉報,說什麽來路不正,是土匪頭子的兒子。

於是新科狀元被抨擊下獄,而他和丞相小姐也再無可能,他萎靡不振,恨過自己為什麽是土匪的兒子,分明自小便和他斷了聯系,又設想過是他的阻攔。

可最後,最讓他想不到的是丞相的手筆,只因為他出生低賤,與他的女兒隔著一條銀河的距離,他不可能將自己的寶貝女兒嫁給這樣的人,於是在科舉前夜,上呈書信,將他的功名毀於一旦。

千方百計從牢中出來的他,被人拉至大街游行,讓這層傷疤任由他人踐踏,而他也從此一蹶不振,再無往日的少年氣性。

丞相拆了這對有緣人,小姐以為他瞧不起自己,嫁了別人,而他也以為小姐看不上自己,上了山,隨了他的父親,做了一個惡人。

在當土匪的年頭,他無惡不作,燒傷搶掠,只要是不順眼的,都沒能逃出他的手掌心,但他卻有一個底線,守身如玉,他沒碰過任何人,心裏住了一個人,再見其餘人,便如死肉一般,肥膩地牽不起一絲情欲。

直到後來,有一戶人家的婦人被拐上了山,生得極美極艷,閉月羞花,沈魚落雁,世上最美好的詞匯都不足以形容,誰都想分一杯羹,同這位美婦人雲雨交歡。

他向來對這種事不感興趣,可那個美婦人是她,再見故人,心裏頭還是留著那份情誼,縱然有萬般的酸楚,氣憤,怨懟,但在此刻,那些昔日的戾氣統統沈了下去。

變作了兩滴清淚,在兩人的眼眶中滑了下來。

見此情形,其餘的山賊心裏揣得明白,將這美婦人送上了他的榻。

畢竟通讀詩書,男歡女愛之事,強求不得,他也無強人所難的愛好,索性替她謀劃好了下山的路,但她的手挽上了他,眼裏的愛欲絲毫不退。

兩人便在你情我願之下,共赴雲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